《城中倾甜》属于爱情的奴

1、是放你不下

　　九月，荼蘼绽放的季节。黄昏时分。
　　安吉从花坛边站起来，笑靥如花地、天真地看着凯特。
　　“凯特，你看！”
　　她摊开手心，是一只嫩黄色的小娥蝶。
　　凯特只看了那黄娥一眼，便不再关心，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一言不发，似乎是素昧平生的初次相逢。
　　眼前的安吉那细长的、白皙的身体似乎原本属于一个微微醉酒的女子，简单的白裙笼罩着，瀑布般的黑发垂落着，白色珠花的公主平底鞋中是一双光洁的小脚，如玉的脸面，大眼睛中闪烁星光，洁白整齐的细小牙齿，两片艳丽的唇微微抿合着，如此明媚，无比娇媚。
　　安吉只有1米58。
　　至于凯特，穿着一身弹性很好的黑色棉裙，曲线毕露，留着一头刚刚到肩的短发，染了很太妹的黄颜色，8厘米高跟凉拖，黑色丁字裤。
　　她不是标准的尤物和□□，因为她是近视眼，戴着一副并不时髦的眼镜。她的真颜隐藏在两片不考究的镜片下。这个眼镜妹，打扮得很矛盾。
　　凯特是167cm。
　　“看什么，看这么久？”
　　安吉捧着黄娥刚走近凯特，黄娥看都没看凯特一眼就振翅飞离。
　　“您对大自然也未免太过热爱了吧？也不用这样子来讽刺我冷血嘛，奉劝句，您该剪头发了。”
　　凯特说。
　　“你以为我是你啊，才不会呐，只不过一个男人而已，有必要为他剪头发吗？看你现在，和□□有什么差别？只不过长了那么三四cm，染了个颜色而已，另外没牺牲而已。”
　　安吉看着黄娥飞不见了，表情落寞了些。
　　“还好意思说我，早知道你这么想我就补告诉那段不堪的情史了！啊，差点忘了回敬你了，天使小姐，敢问你总是穿白裙子干嘛？你又不是在八十年代过青春期。而且还总是穿这一条！不是为了男人是为了什么？”
　　“是啦是啦。反正将来，就算一百年以后，我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男人剪头发的。就算剪也不会剪成你这样的革命头！”
　　“先不讨论这个了，你不觉得你现在……”
　　凯特抓起安吉的头发，煞有介事地看了看。
　　“怎么？我头发怎么了？”
　　安吉认真地问。
　　“这头发未免也太多了，太圣母玛利亚了。我讨厌禁欲色彩过于浓厚的东西。”
　　凯特捏捏指头，挑逗地看着安吉儿。
　　安吉一点没生气，反而舒了一口气。
　　“圣母、玛利亚和禁欲我都无所谓啊。幸好你没说我现在像多少年前的你，我失恋可不能像你那样，自己把自己整得脱形都死不悔改！所谓凡尘俗人，执迷不悟！人是要向前走的！对了，倒是你该去换换眼镜了，或者干脆别戴了，长得这好的一张小脸，全被这眼镜给抹杀了。”
　　“女人戴眼镜是有原因的，不肯摘下眼镜更是有原因的。”
　　凯特扶扶眼镜，很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好吧，我再次承认，这个世界上就是分为两种女人。”
　　安吉歪歪头，眼睛看着天，无声无调地说，背书似地。
　　“对了，一定要回到我的理论中来，这个世界上没有美女人和丑女人的差别，也没有好女人和坏女人的差别，只有戴眼镜的女人和裸目的女人。”
　　“继续延伸的话，那这世界上只有穿衣服的女人和裸的女人咯？”
　　“那是，只有懵懂的女人和色女人。”
　　“还有，只有高个的女人和矮小的女人。”
　　“这么坦然地自我剖析，毫不猥琐，绝对无情，又毒舌又犀利！很有前途啊！”
　　“那是！我们女人真的和男人没有一丁点关系？”
　　“对！和男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从何而来？这么女权，没意思。”
　　“应该说女权很没意思。我讨厌女权主义者。”
　　“那我这么矮小，也是你讨厌的范畴咯？哎，凄凉！”
　　“不，我爱你！你虽然只有158，但是你的比例很棒，让你看起来像一米六好几的伪167女人。用不着高跟鞋，比我还有存在感！”
　　安吉得意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怔怔地看着凯特，掐指算数。
　　“你讨厌像男人一样的女人，也讨厌懵懂无知的女人，还讨厌没品没经验的嫩男人和故作成熟的老男人。那这世上没几个人供你喜欢了。”
　　“确实，我爱的人没几个，要是谁再从我心里夺走他们，我就会变成复仇天使。”
　　凯特说完，突然很警惕地东张西望，隔着镜片，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仔细地环顾小区的几个角落。只有一阵小小的风袭过。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安吉也被她搞得有些紧张。
　　“没事。”
　　凯特淡淡地回答，眼睛却有些迷离地停在远处一个点，她很清楚她心里刚刚如烈风扫过的凄厉感。
　　已经是九月了。
　　在一处荼蘼花旁，一只黑色的乌鸦稳稳地停在被修剪成棒槌形的松树颠。凯特觉得它正盯着自己，然而却也不太确定，于是也没多想。这就是近视眼的坏处和好处。
　　“那是只乌鸦吗？”
　　安吉怯怯地问。
　　“你也看见啦？”
　　“我又不是瞎子，那么大一只，一言不发，目不转睛，黑漆麻乌的。”
　　“我也不知道。算是只乌鸦吧，估计是南非来的。”
　　“说实话，我觉得你们这小区挺阴森的。”
　　“老院子都有这个毛病，要不然怎么叫岸泉福地小区呢？我看叫暗蜷伏地比较准确。不过总归比你那条巷子好。走吧，送你回家。”
　　凯特说着换上墨镜。
　　“天都黑了，还戴，看得见吗？”
　　安吉皱眉。
　　“不是还有你吗？”
　　“女人啊女人！”
　　“呀，终于学聪明统称女人啦！这样才能消除我们在海拔和智商上的所有差别！”
　　“去你的，死女人一枚，等着嫁给汉子遭蹂躏！”
　　“啊，我喜欢！哈哈，我说小女人，下次季末清仓叫上我，陪你多买几条白裙子，老穿一条别人以为你年纪轻轻的脑子不清楚。最好添几条超短的，老是穿得这么禁欲。还有……离开你那个没种的爹！忘了你那个没良心的妈！好好教训你那个没品的哥！一定要保护好你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还有……感谢你随叫随到，比男人对我还热情！”
　　凯特滔滔不绝。
　　“好啦……好啦……好啦！废话真多！也不晓得开个车出来，我要是你小蜜，绝对嫌弃你寒酸！”
　　安吉没声好气地答应着。
　　“看你那浪样！真以为自己是无敌小蜜呐，那就不要叫安吉好了，叫安吉儿才对胃口！”
　　凯特把“儿”的音发得够浪。
　　“安吉儿，安吉儿……”安吉喃喃念着，“我只在梦里听见有人这样叫我，从小到大听到过很多回，可是现实可不一样。”
　　“这么多人召唤你，准哪天你就魂飞魄散了，到时候我会化身侠女去就你的！”
　　“那要是我心甘情愿地和我心爱的男人走，而这段爱情是没有得到你的祝福的呢？”
　　“那我能怎样？杀了你让你留在我身边啊？我又不是同性恋。”
　　“好吧。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谁像梦中那个声音那样温柔地唤我安吉儿，我会觉得很幸福，会幸福得糊涂掉，然后犯很多弥天大错！”
　　“有那么严重么？你喜欢啊？这么滥情的调，那我以后叫你安吉儿好啦！”
　　“别，你千万别！我在梦里被人叫了都多少回了，听不惯你这世俗又没诚意的呼唤，还是叫我安吉好了，这样我也好变坚强点。”
　　“是啊，女人，你已经很坚强了。”

　　两人说着朝远处走去。
　　挽着因为高跟鞋变得无比高大的凯特，安吉像一只白色的飞蛾，而凯特看上去像一株带刺的黑玫瑰，黄颜色的头发亮得像一匹年代久远的金布。

　　两人的家离得不远。岸泉福地地处繁华的迎风城的中心地带，但也算偏安一隅，里静外噪，倒也落得天上人间两相宜。特别是岸泉福地大门外的那条大马路，又宽又坦荡，风水十分顺畅。所以路边挤满了做生意的店面和小摊小贩。
　　走完岸泉福地的大马路，就有一处口子，口子里是一道十二指肠般的小巷子，巷子里头住着一些边缘人群，也就是安吉的家。小巷子两旁是两排矮墙，矮墙里长满了遍身裹着灰尘的矮松，矮松上面挂着烂菜叶子和红色黑色的塑料袋。黑漆漆的地本来是普通的泥路，也被无数平庸、苦难而浮躁的脚步踩得硬如钢铁，和着汗水、油水和血水，颜色深浓得有一种鬼魅的气息。
　　安吉刚拐进巷子口就变得安静又沉重。凯特虽依然吊儿郎当地跟着，但也早取下墨镜换上了那副简直称得上庸碌的眼镜，似乎也打心眼里变得沉重而肃静了，要把这脚下的路看得清楚明白。
　　这土地果然气场险恶，把两个鲜活的少女整个变成地狱女仆的端庄。
　　安吉停下来，转身低着头。
　　“你怎么了？”
　　凯特被吓了一跳，停下来，端端鼻梁上的镜托。
　　“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安吉抬起头看着凯特，笑笑，温柔地说。
　　“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吧，免得你爸又骂你。”
　　凯特还是很不放心。
　　“没事的。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我爸心情很糟糕，我怕他对你发火。听我的，回去吧，我没事的。”
　　“你确定？”
　　凯特悠悠地看着安吉。
　　“嗯！”
　　安吉使劲抿抿嘴，点头。
　　“那好，我在这里看着你走进前面那片灯光里。”
　　凯特说着，看着安吉转身朝前走去。在凯特的眼里，夜幕垂落中，安吉只是一枚白色的、小小的身子，显得落寞，步伐平静，发出麻木而绝望的“哒……哒……”声，像一个失忆的少妇，无欲无求。
　　安吉走进了第一道昏黄的灯光中，从巷子的第一户人家的小窗子里艰难地透射出来，把安吉照得更瘦。安吉低着头闷闷地往前走。凯特却并没有离去。这么多年来，每次说好安吉走进第一片灯光她就走，其实每次都没走。凯特也不知道自己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她总是等到她心里有一股暖而软的风吹过，总是等到有那样的近乎奇迹的闪现，她才能转身，回到她那个同样称不上美满的家。只是，她的家比安吉的家要富裕很多很多，比一般的人家都要富裕不知多少倍。
　　这一次却没有那种暖而软的风出现。其实很多次都没有出现，她也只好离开。
　　“啊！爸爸！不要……”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那早已退却晚霞的天空。矮松林里有群鸟慌张振翅的声音。
　　“安吉！”
　　凯特心里猛地一震，她还没完全转过去的身子又立马转向了巷子的源头，高跟鞋在那钢铁一般的黑色土地上“噔噔”响起。
　　她一路向前跑，心里知道只不过十多米的距离，可是还是觉得远。随着安吉那脆弱的哀求声一次次升起又降落，巷子里的灯光开始一片片消失。司空见惯又冷血的巷子居民早已不耐烦安吉一家的疯狂，关窗的关窗，拉窗帘的拉窗帘。那种贴满了旧报纸的窗户就像一扇锈烂的铁门，不透光，只透亮。那种因为脏而厚实得像高级黑色天鹅绒的厚窗帘，一样是无情地关闭了。
　　凯特就像在踩命运的彩色方块一般，一跳一跳，要赶在时光消失之前，务必到达。

　　那扇罪恶而羞耻的门，凯特太熟悉了。里面如地狱一般，没有灯光，只有安吉凄惨的哀嚎，善良而美丽的求饶。
　　“爸爸，去求求你了，我疼，不要再打了……我求求你了……”
　　“嘭嘭嘭”。
　　凯特顾不上喘气，使劲地捶门。
　　“安吉，快开门！”
　　“啊……”安吉又一声惨叫，“凯特，不要管我，你走啊！”
　　“犯贱的老男人，你他妈没种只会打人！你给老娘开门！放开安吉！”
　　凯特捋起袖子，把一身的小肌肉紧张起来，对着安吉家的门又踢又踹。
　　“臭婊子！老子的家事要你沾屎臭管闲事！你信不信老子连你都敢打！”
　　安吉的父亲霸道而震耳欲聋的声音粗暴的传出来。
　　“有种你出来打啊！”
　　凯特毫不示弱，她心里知道只要能把门打开她就有办法救安吉。
　　“凯特，你傻啊，快走！我不要你管！”
　　安吉在屋里哀求。
　　“啪！……啪！……啪！”三记响亮的耳光的声音，还有安吉那瘦弱的身体滚到地上、碰翻锅碗的咣当声。可是安吉一声不吭。
　　火辣辣，火辣辣。凯特的心一阵紧缩。
　　“哐”。
　　凯特建起一块浸着油水的砖头，猛的砸向安吉家的窗子。
　　“我□□娘！老子剁死你个婊子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