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民国十八年(18) “你说话不 ...
-
司简回到屋子里,从看门的人腰间找到钥匙,然后跑到隔壁屋,准备把门打开。
钥匙有一大串,司简试了好几把,总算试到对的那一个。
她欣喜地把门打开,迎面撞上燕子寨的人伫立在身前。
司简骇然,屋子里居然还有人,再朝屋子里面看去,士兵们被绑在这里。
还没等司简反应过来该怎么办,燕子寨的人直接把司简敲晕,“大哥说你们这些人鬼点子多得很,会来救人,果然没错。”
“老四,把她绑走!”
“好。”
一个男人停下来继续看门,另外一个男人把司简扛到后院的一个柴房里。
司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距离梁安硕被日本人枪毙,还有三个小时,距离她以为的枪毙时间,还有一天零三小时。
也不知道她被抓到这里以后,徐青空那边怎么样,营救梁安硕准备得如何。
司简不放心,决定一定要赶紧下山,再进城看看,找一找徐青空。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个柴房。柴房里堆满了村民们上山捡回来的木柴。
屋子里除了木柴,再无其他,空荡荡的。
司简走到门口,试着用脚踢了下门,但她发现门外上了锁,在里面根本无法将其推开。
最后,司简的目光落到了门旁边的窗户上。
燕子寨的人只顾着把她扔进来锁好,完全忘了这扇窗户,司简二话不说,捡起一块木柴,把窗户纸捅破,然后直接爬出去。
现在是傍晚,燕子寨的人应该聚在大堂吃饭,现在是司简逃出去的好机会。
她一路小心翼翼,从伽落村的后山往下跑,索性没人发现,一路都很顺利,没过多久,司简就来到了山下。
这里距南伽城还得走一段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司简不知道为什么,心特别慌乱,她想,必须快点找到徐青空,确认营救梁安硕的计划是否万无一失。
于是,她不断加快脚步,朝城里走去。
-
南伽城里留下来不肯走的那些百姓,听说等会儿就是梁安硕的行刑时间,纷纷跑出门看热闹去。
在他们眼里,梁安硕还是个汉奸,按照藤田所说的,梁安硕因为不肯遵从他的命令,玩忽职守,所有要被日本人枪毙。
行刑场里,日本人已经列队完毕,藤田一声令下,所有日本士兵便跑步前进,列成一排,站在梁安硕对面。
这些日本士兵足足有二十人。
所有的人手里的拿着枪,枪口对准梁安硕,随时准备开枪,只等号令一下。
对面的墙壁下,梁安硕被绑在木架子上,动弹不得。
这些日子,日本人一直在逼他说出金楼的下落,所以对他用了很多酷刑。
他原本穿着一件白色里衣,现在身上全是伤口,血淋淋的。
白色里衣早已被染成红色。
让人早已不知这身衣裳原本是白色的。
他的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似乎对接下来即将面临的这一切,全都无动于衷,整个人都很平静。
要杀就杀,他不在乎。
藤田想最后给梁安硕一次机会,如果梁安硕还不是肯说出金楼的位置,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梁安硕留着也没有任何用。
哪怕他可能知道金楼的下落,但,一个誓死都不愿意开口的人,留着也没有用。
“梁少爷,我最后问你一次。”
“金楼在哪里,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藤田的目光紧紧追随梁安硕。
梁安硕一直闭着眼睛,听闻这话,眉梢动了动,随后把眼睛睁开,只是冷冷地笑一笑,若无其事说,“什么金楼,我,不知道。”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这种,藤田对梁安硕的耐心消失殆尽。
在藤田看来,梁安硕不肯说,那么留下来必定是个祸患,因为上头有命令,如果他们日本人找不到,那么也别让中国人找到。
所有知道金楼相关事宜的人,全部格杀勿论。
藤田的手在空中高高举起,他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中国人,最后,他把手放下来,嘴里命令道:“开、枪——”
刹那间,站成一排的日本士兵纷纷举起手中的枪,瞄准梁安硕,下一秒,数枚子弹正中他的眉心。
接下来还有无数发子弹打中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他的大腿。
唯独打不中他的那颗铮铮爱国心。
他的嘴里吐出了血。
二十个日本士兵,每人连开十枪,每一发子弹都正中梁安硕身。
他冷冷笑笑,心中的信仰永远不灭,“你们这些外国人,一辈子……也别想知道……”
亮白的牙齿渗满鲜红的血,费尽所有力气,拧出一个笑。
致敬他心中的红色信仰。
梁安硕的生命,彻底结束,结束在这一天,结束在这一刻。
可惜藤田看不懂,为什么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梁安硕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
司简赶到南伽城的时候,不知为何,心慌得更加厉害,这时天色已黑,街上有少部分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拦住这些人,问:“今天城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人这么少?你们从哪里回来的?”
被司简拦住的店铺掌柜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日本人要枪毙梁家少爷梁安硕啊,这不,我们才刚去看了热闹回来。”
“什么……你……说什么?”司简的手上忽然没了力气,拽住店铺掌柜的手无力地松开。
她的脑子翁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片空白。
整个人似乎只剩下一句空壳,没有了灵魂。
“所……所以梁安硕怎么样?他……还活着吗?”她被恐惧吞噬,鼓足了许久的勇气,才敢问出这句话。
而她,是最害怕听到回答的人。
掌柜的开口,“在想什么呢,他可能从日本人枪底下活着出来吗?”
“死了,当场死了。”
不,不可能,
这不可能。
司简撒手就朝刑场跑去。
她跑得太快太突然,没几步就摔倒在地,擦破了膝盖,但是她没有哭也没有委屈。
而是立刻爬起来,继续朝刑场跑去。
她坚信,不可能的,梁安硕不会死,死的一定不是他。
不是说好的吗?梁安硕要等司简来救走,不是说好的吗?梁安硕要一直平平安安。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所有人都跟他说,梁安硕明天才会被枪毙,今天他怎么可能就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
司简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汹涌流下来,但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不争气的眼泪,只能拼命跑,跑啊跑,跑得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一刻也不愿意停。
“三……”
“三哥……”
赶到刑场的时候,空旷的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城墙下,躺着梁安硕的尸体。
司简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大声哭出来,可是眼泪再次不争气流出来,毫无征兆,比洪水还猛烈,根本止不住。
擦一下眼泪,结果之后流得更汹涌。
“不是的,不会这样的,怎么可能这样……”
司简疯狂跑到梁安硕面前,失控地抱住他。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身上好多窟窿眼。
每个血肉窟窿里都是子弹。
血淋淋的,日本人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司简用自己的脸贴住梁安硕的额头,泣不成声,“三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司简……我来救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看看我……”
“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了,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是司简,你不是说会等我来吗,你说话不算数,你怎么能骗我……”
她哭得早已泣不成声,声音沙哑不成样子,撕心裂肺的痛盘踞在她心头,她忘了今年是何年,此时是何时。
只知道看着梁安硕身上的血窟窿,看着他的血根本止不住,看着自己的手上全是他流的血,心好痛,痛得快要说不出话。
眼糊满整张脸,司简抱紧梁安硕的那双手,正在不停地颤抖,可是却越来越紧,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松开。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司简的声音在哽咽,“你不是和我说好了,让我来救你吗,三哥,你醒醒,求你了……求你……”
“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你说话不算数。”
司简的哭声回荡在这片空旷的行刑场上。
梁安硕的身躯早已烂得不成样,上百个窟窿在他的身体上,而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哪怕司简哭得这么厉害,他也没办法再睁开眼,看看她,没办法再伸出那双手,抚摸她的头,告诉她,别哭。
司简一直紧紧抱住梁安硕紧,哭了整整一夜,今晚,整个南伽城,只剩下她的悲伤。
“三哥……”
哭到后半夜,司简的眼泪兴许是流干了,也不怎么哭了,只是抱着梁安硕的那双手,还是不肯松开。
“你让他们骗我,是不是不想让我有危险?”
“你怎么这么傻。”
她的脸贴着梁安硕的脸,感受到的只有冰凉,不再有温度。
而现在的梁安硕已经无法再回应她。
司简的眼里流淌着一种信念。
非常坚定,一如梁安硕初见她时,她想对梁安硕好的信念。
“三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她忽然抬起眼皮,长久地注视着梁安硕的脸,声音沙哑,干涩无比。
司简把梁安硕背在背上,带他离开这里,一步又一步,血流在她自己的身上,也染红了她自己的衣衫。
虽然身上男儿的重量远远大于她所能承受的,但她还是咬紧牙,把他背走。
她要带梁安硕离开。
远离这个是非不分的地方。
没人知道司简最后把梁安硕葬在了哪儿。
只有司简清楚。
她要完成梁安硕最后一次见她时,对她的嘱托。
保护好金楼,决不要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
那一夜,司简为梁安硕选了个安静的好地方。
“三哥,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睡一觉,剩下的,我替你去做。”
她在墓地旁,陪了梁安硕很多天,直到五天后的早上,司简才离开。
-
日本人杀死梁安硕以后,有人给藤田提供线索,说徐青空见了梁安硕以后就直接出城,往南边跑。
他们怀疑,徐青空身上带了关于金楼的重要线索。
于是,日本人派兵一路去追。
终于在四天后发现了徐青空。
那时,徐青空被日本人偷袭,打中了右腿。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日本人手底下逃走,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后醒来的地方是哪里,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山上走。
右腿上的伤口在恶化。
徐青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他的右腿已经失去知觉,完全走不了路。
他差点以为,不能完成梁安硕的请托,更不想这张地图落在日本人手里,便打算把这张地图彻底撕烂。
但上天似乎是眷顾他,眷顾他们的。
在徐青空没气儿之前,遇到了一个上山采药的女孩。
她告诉徐青空,她叫玉芬。
而徐青空临死前,也把手里这份地图交给了女孩,希望她能好好保存,千万不要落到坏人手中。
最好,能把地图交给一个叫小竹的人。
小竹是谁?玉芬不知道。
直到遇到陆瑾生和于泽的前一夜,玉芬才在一个村庄打听到司简的过往。
司简小时候曾被卖给一户人家。
那时,她还不叫司简,而是叫小竹。
是这户人家的儿子,给她取名司简,希望她的生活简简单单。
这户人家姓徐,其子名为徐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