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南斋》黑花姥姥

57、民国十八年（19） “求你让我

　　由于司简在梁安硕墓地旁守了好几天，在这几天里，她都是不吃不喝，身体几乎快透支了。

　　走到半路上，她直接晕倒，从山上摔了下去，滚到山脚下，失去了意识。

　　等司简醒来后，她才发现，自己正在一座寺庙里，这座寺名为“鹤南”。
　　寺庙里的小师父端来一碗白粥，见到司简醒了，很欣喜，“太好了！你没事，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小师父把白粥放下，让司简趁热喝，又急匆匆跑出门。
　　没过多久，小师父就和这寺庙里的渡空师父一起走进屋。

　　“是……你们救的我吗？”司简脸色依旧煞白，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三戒小师父急着开口，“是我师父救的你，当时你躺在山脚下，昏迷不醒，我师父就把你带了回来。”

　　“多谢。”司简从床上下来，虽然身体很无力，但是她还是撑着身子想要下跪叩谢。

　　“不用多礼，你快快请起。”

　　渡空师父是个面容慈祥的老者，他把司简扶起来，徐徐开口，“救你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但是姑娘，你似乎遇到了很伤心的事情，我看你的脸色一直都很不好。”

　　司简低下头。
　　渡空师父的话，让她又想起了梁安硕。

　　她好想他，想要和他说说话，像从前一样，可是从此以后，梁安硕都不会再回应她了。

　　“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司简只能简单描述。

　　渡空师父看着司简，说：“这世上悲欢离合乃是常事，人和人之间既有相遇，也注定会有离别的那一天，姑娘，还请你节哀。”

　　“可是，他不应该死。”司简重新在渡空师父面前跪下，“你们是好人，我求求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渡空师父把司简扶起来，把司简不肯，偏要跪着不起。

　　僵持之下，渡口师父叹了口气，“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伤心痛苦的人，但是时间终究会冲刷一切，你要知道，在时间的洗礼之后，你的悲伤和难过一定会慢慢减少。”

　　司简依旧执拗地跪在地上，“可是他骗了我，我凭什么放过他，我不甘心，我还想要再见到他。”

　　渡空师父爱莫能助，无奈摇头，“抱歉，我没有办法可以帮你。”

　　说完之后，渡空师父就带着三戒小师父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司简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跪着不肯起，眼神空洞，脑子里全是梁安硕。
　　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后来的司简一直跪在佛堂前，日日夜夜，都不停歇。

　　三戒小师父劝她回去休息，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
　　但司简不听。
　　她坚持要跪在这里。

　　梁安硕这一生有太多苦楚，她希望在这里为梁安硕祈福，希望下一辈子的他能够顺遂。

　　“都说心诚则灵，那我就在这里诚心祈愿，让我来世再见到他，我和他之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想他，我想再见到他……”

　　渡空师父不知何时来到了司简身后，他虽然只看得到司简的背影，但是他知道，每每提起那个人时司简总会落泪。

　　但最后，渡空师父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司简跪在佛堂前，过了一天有一天，她希望能等到渡空师父松口，教她下辈子还能再见到梁安硕的方法。
　　只要有希望，司简就不肯放弃。

　　半夜，司简因为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就要晕倒过去，但她用手撑在地面，缓了一会儿，继续重新跪好。

　　这个时候，不知是谁从某处扔来一颗小石子儿，石子儿打得很准，正中司简的额头。

　　“谁？出来！”
　　司简知道，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人为。

　　佛堂陷入片刻的沉默，司简打算就此作罢，继续专心地跪好，两手合十放在身前，同时闭上双眼恳求。
　　忽然，又有一颗石子儿朝司简的眉心打来。

　　“到底是谁？”

　　司简想，多半是寺庙里的哪个小孩调皮，在搞恶作剧，她抬高声音，郑重其事，“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就别怪我等会打人了。”
　　司简出声威胁。
　　果然，从佛堂背后走出了一个人。

　　但这人不是小屁孩，而是鹤南斋的一个小和尚，剃着光头，穿着袈裟。

　　但是小和尚的打扮却又有所不同，因为他身上的袈裟看上去很破旧，像是好几年前的一样。

　　在司简的印象里，她没见过眼前这个人。

　　“是我，刚才拿石子儿扔你的人，就是我。”小和尚气势汹汹走出来，丝毫不畏惧司简。

　　“你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吗？扔我石子儿干什么？”由于对方可能是鹤南斋的小师父，所以司简对他说话也还算客气。

　　“因为你太傻了呀，我这石子儿，专扔傻子。”

　　司简：“……”

　　做人能不能有点礼貌！

　　她和声和气对眼前的小和尚说：“不能这样乱骂人，不然等会儿渡空师父听见了，会打你屁股。”

　　小和尚看上去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十三四岁。

　　即便司简摆出了渡空师父的名号威胁，但小和尚依旧无所畏惧，“知道就知道呗，反正我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他也管不着我。”

　　司简对眼前的小和尚更加疑惑了，“你不是这里的人，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小和尚当然不会告诉司简，他是被逐出师门的人。
　　“反正我的事你管不着，但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傻跪，你知不知道，真正有办法让你重新见到你想见的人，是我。”

　　“你？”司简从地上站起来，“胡说！你一个小小年纪的和尚，怎么会知道。”

　　只见小和尚从袖中取出两条红绳，“这就是让你还能见到下辈子的他的方法。”

　　司简把头别开，不以为意，“你少糊弄我了，你以为我在和你玩过家家吗，随便拿个东西出来，我就得相信你？”

　　“那我要是说，这是我从我师父那里偷来的呢？”

　　司简看小和尚一眼，“你师父谁？”

　　“你刚才说的渡空师父。”

　　司简有些慌张，走到小和尚面前，开始一顿教育，“喂，我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不学好，偷渡空师父东西干什么？赶紧还回去！”

　　小和尚知道司简对梁安硕执念有多深。
　　故意抬高音量，试探地问。
　　“你确定？这可是唯一的方法，那……我真的还回去咯？按照他的性子，你就算在这里跪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也不可能破例帮你。”

　　司简保持着沉默，盯着小和尚手里的红绳，犹豫了一会儿。

　　“我可还回去了？”
　　小和尚朝门口走了几步，时而停留回头看看司简想好没有。
　　“我踏出这道门槛，你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哦？”
　　小和尚继续试探问。

　　“等等！”
　　司简耐不住小和尚手上那红绳的吸引，转身来到他面前，将信将疑，“你确定，就这么个玩意儿，能让我还能遇到下辈子的他？”

　　“当然。”

　　小和尚自信开口。“这是以前我师父告诉我的。”

　　“那它怎么让我见到梁安硕？”司简继续追问。

　　小和尚回答司简，“转世咯，它可以让转世后的你们，有缘再重逢。”

　　“这东西我要了！”司简二话不说，出手迅速，想从小和尚手里抢走此物。
　　然而，还是小和尚快她一步，率先把手攥紧，放到身后。

　　“我说，我这东西可不能白给你，是有条件的。”

　　“条件？什么条件？”司简觉得，佛堂前说这种话实在不好，把小和尚拉到佛堂外面，走到楼梯下。

　　“你说吧，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保证，我还能再见到三哥。”

　　小和尚想了想，对司简说，“虽然这东西确实可以保证你见到你想见的人下一世，但是丑话我可得说在前头，这玩意儿是有风险的，假如以后你死的时候带着怨念，那你可能……”

　　“可能什么？你倒是快说。”
　　司简迫不及待想听到更详细的回答。

　　小和尚开口，“你可能不是以人的形式与转世后的他相遇，而是……而是以鬼魂形式。”

　　司简怔住，有些惘然。

　　小和尚抬起头，仔细打量伫立不动的司简，有些后悔把真相说出来，怕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不能顺利进行，“喂……你怎么了？你不会是不愿意了吧？”

　　司简忽然拍小和尚的肩，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呢，结果就这事儿啊，那有什么？不管哪种形式，我都愿意！你赶紧帮我用。”

　　她朝小和尚投去迫不及待的目光，眼中充满了期许。

　　小和尚抬起手，挡在他和司简中间，“诶，你可别忘了，我刚刚说过，我有条件。这红绳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先帮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小和尚转了转眼珠子，打小就机灵，他不直接说自己的目的，而是绕着弯子反问司简，“你现在心里有仇恨吗？”

　　“有！当然有！”司简毫不犹豫回答，“我恨那些日本人，恨燕子寨的人，恨徐青空！”

　　司简讨厌徐青空，因为他和梁安硕一起骗了她行刑时间。
　　司简讨厌燕子寨的人，因为他们霸占了原本安宁的伽落村，为虎作伥。
　　司简讨厌日本人，因为他们不把梁安硕当人对待，拿枪在他身上打了好多窟窿，为了地图，甚至把梁安硕的肚子也剖开。
　　心狠手辣，枉为人。

　　那天，司简把梁安硕的尸体背出南伽城时，她一直哭着捂住梁安硕的肚子。

　　日本人认为梁安硕可能把地图吃进了肚子，免得被发现，之后后来他们才得知梁安硕把地图转交给了徐青空。

　　“那……你想不想报仇？”

　　小和尚引导司简，“毕竟，咱们最好降低风险，把你的仇先报了，免得到时候你是以鬼魂的形式见到你的梁安硕，那多不完美。”

　　司简认真地想了想小和尚说的这些话，确实很有道理，她一口答应，“好，我先去报仇！”

　　刚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司简倏忽转身，死死盯着小和尚。
　　“不对啊，说了半天，你也没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小和尚搪塞司简，“你先别管，反正到了合适的时机，我自然会告诉你，你现在先去办好你的事儿。”

　　“哦。”司简将信将疑，持续打量着他。

　　受不了司简这样直勾勾的打量，小和尚把手中的一根红线交给司简，“我先给你其中一根，你先把它放到梁安硕的坟里，至于另一根嘛……我得等事成之后再给你。”

　　“好。”司简一口答应，从小和尚手里接过红绳之后，她就直奔梁安硕的墓地。
　　把红绳放置好。

　　小和尚和她约定，在伽落村山脚下汇合。

　　渡空师父站在门外等候许久。

　　过了好久，三戒小师父才气喘吁吁跑来，“师父！不好了，你要我找的红绳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渡空师父有些诧异，但想了想，又很快恢复平静。
　　因为他大概猜到了可能是谁拿走了红绳。

　　三戒小师父回答他，“应该是昨天夜里，因为昨天半天我还见过。”

　　“好，那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渡空师父望着眼前院中的古树，目光很宁静。

　　“就不管了？可是那位司简姑娘怎么办？师父你不是让我找到红绳，然后交给司简姑娘吗？”

　　渡空师父目视前方，从容回答三戒小师父的话。
　　“她有她的因果，我们就不擅自干涉了。”

　　说完，渡空师父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了门，只留下三戒小师父一个人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