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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一切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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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听完宋观岚的回答后,赵文心沉默良久,最后抬起头,朝宋观岚笑了笑。
“这两日我得在都城处理些事务,就住在从前芙蓉楼,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赵文心不强求,她向宋观岚嘉许一笑,便上了马车,转眼便消失在离京马车的洪流中。
宋观岚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玲琅来找她,她才跟着玲琅回屋。
将军府里很安静,宋极与温露近来常常不在家,宋观岚在府里养伤,侍从们也从不大声吵闹。
整座将军府,竟如无人之地般寂静。
宋观岚不便见强光,整间屋子都换上了纱窗。
刚刚她摘了眼上纱布去见赵文心,玲琅赶紧给她重新上药,催着宋观岚赶紧闭眼睡觉休息。
一觉过去,宋观岚再睁眼,也分不清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轻微的动静声,立马让玲琅担心地推门进来。
“小姐,我现在去厨房给您准备饭菜,您睡了一天,现在肯定饿了。”
玲琅刚说完,就转身要走。
宋观岚叫住了她。
“等一下。”宋观岚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我有事想和你说,把门关上。”
玲琅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听宋观岚的,关上门走了过来。
宋观岚沿着床边一路摸索,最后在床底拿出一个木盒。
木盒外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宋观岚一打开,玲琅惊讶一声。
里面摆着厚厚一沓地契。
“从前赵老板离京,将珍宝馆地契交给我们。”宋观岚将地契拿出来,一张张的翻看,“后来崔大人一家离京,将崔府的地契也一并交给了我。”
玲琅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宋观岚一眼。
“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铺子田庄,你要是没精力管着,变卖了也行。”
宋观岚说完,便将地契放进盒子,准备将盒子交给玲琅。
玲琅立马往后大退几步,然后惶恐地跪下来:“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宋观岚看着她仰头看向自己的目光,叹了口气:“这些地契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没人能保证未来怎样变化,我也是担心之后不能将这些亲手交给你——”
“小姐说什么话呢!”
玲琅立马想捂住宋观岚的嘴,宋观岚顺势拉着玲琅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我没有乱说。”宋观岚笑了一下,将放满地契的木盒塞进玲琅怀里,“时候不早,明日你还要早起给我换药呢,到时候晚了,我的眼睛就更不容易好了。”
宋观岚软硬并施下,玲琅总算是接下地契,然后不情不愿地离开屋子。
等她走后,宋观岚静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打开房门。
澄澈月光顿时洒满整片屋子。
宋观岚下意识低头,即使是如此柔和的月光,眼睛接触的一瞬间也有些刺痛。
她缓了好一阵,才迈步走出屋子。
庭院里安安静静,这些日子,宋极与温露遣散走许多侍从。剩下的十几个,也因为不想打扰宋观岚养病,极少来这边。
宋观岚得以轻轻松松地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找到一处偏僻木门出府。
适应了光线,宋观岚走上街,才看见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兵马。
他们要么背着东西做好防御准备,要么表情严肃巡逻着都城。
即使宋观岚尽力想掩盖自己的身影,但她刚出现,消息就已经传了上去。
堂溪衡刚给将士们交代完要事,听见下属来报,他握着都城防御图的手指不禁紧了紧。
“我知道了,看好这里,有情况马上放烟火传信。”
堂溪衡交代好,便迈步朝街上走去。
绕过巡逻的队伍,宋观岚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朱雀楼下。
屹立百年的高楼像位老者,沉默地旁观天下变化。
宋观岚仰头看了一会朱雀楼,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道:“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宋观岚眯着眼,看了好一会,才分辨清楚,来的人是堂溪衡。
宋观岚提了提嘴角,没说话。
“这还是回来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堂溪衡站定在宋观岚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朱雀楼,忽然提议道,“上去看看?”
此话正合宋观岚的意思,两人沿着台阶,一步步慢慢走上高楼。
走到最高处,宋观岚扶着栏杆,远远眺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堂溪衡站在她身边,微微侧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的眼睛……现在好些了吗?”
堂溪衡犹豫一会,开口问道。
宋观岚正闭眼感受着高楼上的风,闻言她睁开眼,转头看向堂溪衡:“好多了——怎么了?”
“没什么。”堂溪衡错开宋观岚的目光,他低下头,好一会儿后又道,“御医们医术高超,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陛下知道了?”宋观岚却敏锐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其他含义。
堂溪衡见宋观岚已经猜出来,便不再回避,干脆地点了点头。
宋观岚张了张嘴,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想问的话。
比如百里昆仑提起的往事,比如宋观崖的死讯传到都城,皇帝是什么反应。
可宋观岚什么话也没问,她转过头,继续看向宽阔的天地。
下方的大街上,时不时有披甲执锐的将士走过。
宋观岚眯眼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们就要打过来了吗?”
堂溪衡没有瞒她:“最迟不过后天,胡人十万大军就能抵达都城下。”
“都城里都安排好了?”
宋观岚看着静寂的都城,忽然觉得,“都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吗”这句话,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百姓们已经分别安排前往江南,如今都城里留下的,大多是无依无靠的人了。”
宋观岚听后,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方是胡人十万大军压境,后方是万余城池。
都城的大门,绝对不能被打开。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宋观岚正走神,忽然感觉身上一暖。
堂溪衡将自己的斗篷摘下来,披在宋观岚身上。
“不要再想这些了。”堂溪衡看着宋观岚,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紧皱的眉心,“看你愁成什么样子了。”
宋观岚眨眼的频率忽然加快,她微微偏过头,应了声“嗯”,就转身要走。
“父皇之前为我们定下的亲事,还作数吗?”
宋观岚刚转身,就听见身后堂溪衡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也没迈步继续往前走。
“如果这一战胜了,你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吗?”
堂溪衡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发颤,听上去夹杂着期待与忐忑。
宋观岚深呼吸一口,开口道:“玄武门的锁链有些松动,明天你记得加固。”
那天从西北连夜赶回都城,宋观岚走的就是玄武门。
最先直面胡人大军的,也是玄武门。
只是情况比宋观岚想象的更严峻一些。
晴朗多日的天,今天却阴沉下来。
清晨,宋观岚被屋外的喧哗声吵醒。
温露看似有条不紊地调拨府里侍卫前去玄武门支援,但她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着。
府里的小姑娘和老人们,在侍从的安排下,拎着大包小包被送进屋子,门外侍从持刀剑防卫。
就连宋观岚的庭院也变得肃杀起来,来来往往的侍女表情严肃,脚步匆匆从廊下穿过。
宋观岚有些没反应过来,此时玲琅赶到,看见宋观岚后,向她解释道:“胡人军队就在都城外十里远,将军已经出发赶往才玄武门支援,夫人正安排人手,护卫将军府。”
宋观岚讶异出声,她没想到,他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她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玲琅立马就明白了宋观岚的想法,她侧身拦住宋观岚道:“小姐,该上药了,我先给你——”
玲琅刚转身想给宋观岚拿药,后颈就被宋观岚劈中,整个人晕了过去。
宋观岚接住玲琅后,将她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她自然知道玲琅担心自己会跑出去,但是她也是实在放心不下。
百里昆仑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宋观崖又是为他所害,宋观岚不敢想,爹见到百里昆仑,会有什么反应。
宋观岚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往玄武门。
一路上,宋观岚时不时能遇见赶往玄武门的将士,每个人都表情严肃,因此宋观岚才没有在中途被拦住。
只是离玄武门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宋观岚就再不能靠近了。
一个守卫挡在铁马前寸步不让:“郡主,前面危险,请郡主止步。”
“现在情况如何?”
宋观岚见过不去,便询问起外面的战况。
“现在——”
守卫刚出声,就听见远处震天号角声。
不用守卫回答,宋观岚也知道。
胡人军队已至城下。
守卫脸色一变,立马转身拿起长枪往玄武门冲。
宋观岚看准时机,也跟着冲向玄武门。
绕过街道,宋观岚才看清玄武门外已是什么样的境况。
城楼上两三排士兵向外抛掷火石,弓箭手整齐发箭,箭雨布满整片天空。
城楼下千余将士严阵以待,每个人都紧张警惕地盯着城门。
宋观岚刚要往前迈一步,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你怎么来了。”
宋观岚一转头,就看见一脸焦急的堂溪衡。
“我爹在这,如果百里昆仑激几句,我爹会拼命的!”
宋观岚想要挣脱。
“宋将军在朱雀门,不在这。”
堂溪衡告诉她。
“朱雀门?”
宋观岚不解,明明玄武门才是处境最危险的地方,此等重任,爹怎么会在朱雀门。
“都城兵力不足,总要有人坐镇后方。我向父皇请命,防守玄武门。”
堂溪衡解释道。
宋观岚抬头盯着堂溪衡。
他如今这副敢担当的模样,若是让自己在几年前知道,恐怕会愣住。
但也只是愣住一瞬而已。
宋观岚回过神,立马道:“百里昆仑有备而来,你一个人压力太大,我来帮忙。”
“宋观岚。”
堂溪衡忽然认真地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因为宋卫尉的事,很想亲手了解他,但战场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是送命的事。”
堂溪衡拉住宋观岚,“我们都不能再失去一个人了,保护好自己,好不好?”
堂溪衡诚挚的恳求,让宋观岚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看向堂溪衡,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怎么总能猜到我心里的想法。”
堂溪衡张了张嘴,他刚想说什么,门外震天的呼号声已经响了起来。
宋观岚抿抿唇,然后用力推开了堂溪衡抓住自己的手。
“我要亲自让百里昆仑给我哥偿命。”
宋观岚一边说话,一边抽出了腰间一柄短刀。
这是她在府里拿来的东西,虽然比不上宋观崖曾经送给她的那一把,但也足以。
堂溪衡看着她定定的目光,与转身要走的坚决背影,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
他大步上前跟上宋观岚,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交进了宋观岚手里。
宋观岚感觉到自己手心被塞进物件,一低头,先愣了一下。
那把自己放在宋观崖碑前的短刀,竟然被堂溪衡取了回来。
“这把短刀,你用着更顺手些。”
堂溪衡向宋观岚提了提嘴角,再转头面向玄武门时,就换上了一副严肃表情。
陈征带着百余人马从后面赶来,堂溪衡飞身上马,出发前,他转头深深看了宋观岚一眼。
“驾——”
他大喝一声,疾驰赶往玄武门领兵作战。
他们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宋观岚握着短刀的手紧了又紧。
远处的爆破声一下下捶打着耳膜,出城楼上的弓箭手开始接连倒下,敌人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宋观岚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都蒙上的淡白色的光晕。
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冲向玄武门。
玄武门后扶着木桩的士兵咬牙坚持,不让对面打开大门。
可惜,胡人不知道从哪运来了一种铁器,不重,但前头削的极尖。
只需要十几个人从后面推一下,厚重的木门就会被砸出低沉的声响,连带着门后将士们的胳膊震颤。
不过片刻时间,玄武门就隐隐有了被撞开的趋势。
门外一道利箭从门缝中射来,门后的守卫下意识侧身躲开。
抵门的力量稍稍减弱,就被门外的胡人抓到破绽。
“轰——”
只是眨眼功夫,玄武门便生生被他们挤开一道能并排通过三人的口子。
这样一道小口,会给都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忽然发出一把长枪,直接扎中率先闯进来的胡人,巨大的惯性带着后面涌来的胡人连连后退。
守卫们一回头,就看见堂溪衡身披盔甲驾马而来,一身厉气锐不可当。
他带着百余人马直冲向门外,一并下达了关门的命令。
守卫们一时没敢动。
门外大军疯狂地进攻,这时候关上门,几乎是把人往死路上送。
可这时从后面又冲出来一人,她没骑马,但速度不比骑兵慢多少。
宋观岚经过时随手抓了两个守卫,然后将他们推到了门边。
“关门!”
宋观岚急喝一声,转眼间就奔到门外。
这时守卫终于回过神来,玄武门守卫长看着九皇子与郡主皆冲了出去,他一咬牙,下令道。
“弓箭手预备,时刻准备接应九皇子与郡主,关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玄武门从里面被缓缓合上。
宋观岚回头看了一眼,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目光冷峻地盯着前面乌压压的大军。
百里昆仑此次确实是抱着一击致命的打算,眼前的军队列队整齐、训练有素,甚至时刻变化排布着中原兵书上记载的阵法。
堂溪衡带的队伍已经和对面交战起来,时不时有人受伤摔下马背。
一边要抵抗敌人,一边又要保护伤员后撤。
堂溪衡渐渐开始落于下风。
宋观岚看见他弯腰准备提伤者起来,没有注意到前面一人持刀向他砍来。
“嗡——”
宋观岚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身体比脑子更快,她踏步飞过去,手持短刀直接抗下了大刀。
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声。
堂溪衡讶异转头,就看见挡在自己面前的宋观岚。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掉转剑锋,直接刺死了那个偷袭的人。
“你带伤者后撤,我和大家在前面挡着。”
城楼上的弓箭手连连发箭,密织的箭雨为两人争取了喘息的机会。
堂溪衡听见宋观岚的安排,虽然皱起了眉,但也没有再推托浪费时间。
他架起伤者,和其他保护伤者的将士一起往玄武门后撤。
只是后撤前,他用脚勾起伤者掉在地上的剑,然后抛给了宋观岚。
“接着。”
宋观岚立马接下来。
后方安定下来,宋观岚终于能全神贯注对付敌军。
她一手长剑,一手短刀,两手挽剑花,在胡人的追杀中杀出一道包围圈。
只是她渐渐地发现,这样打下去,她的体力一定先被耗尽。
胡人也似乎看出她的破绽,开始一人接一人,和宋观岚打起车轮战来。
宋观岚回身挥剑,杀退背后一圈人。
她的视力已经严重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在后方似乎有一排骑马的身影。
看位置,或许是百里昆仑。
宋观岚的目光渐渐发狠,她挥剑又击退一人,身体下意识要往那边冲过去。
幸好此刻堂溪衡竭力杀出一条血路,终于赶到宋观岚身边。
他一把拉住宋观岚,才让她避开一道偷袭的大刀。
“别冲动。”
震天的呼号声里,宋观岚听不见堂溪衡的声音,但他浑身污血让宋观岚清醒了一些。
宋观岚回过神,看向周围挤过来的敌军。
当务之急,是需要找到出口。
迫在眉睫之时,远处忽然传来更大的响声,宋观岚甚至感觉到地面都在震颤。
霍卫率领千余精兵,从敌军后方突然冲了出来。
原本围在宋观岚身边的敌军突然遇到变故,纷纷忘记了进攻。
宋观岚立马抓住这个机会,连伤数人,然后和堂溪衡往玄武门撤退。
霍卫带着队伍来势汹汹,目的明确直奔百里昆仑而去。
他勇猛的突进,顿时冲散了敌军的布阵,也让百里昆仑的保护圈出现了漏洞。
跟前的敌军开始后退保护百里昆仑,宋观岚与堂溪衡刚回到玄武门外,门内将士便立马打开了门,接应二人与伤员。
堂溪衡先让人送伤者进去,然后他听见身后宋观岚叫住自己。
“堂溪衡,你腰上有伤。”
堂溪衡一转身,顺着宋观岚的指的方向一低头,自己腰上的盔甲果然被划破了一道,暗红的血汩汩直流。
堂溪衡有些发懵地捂住伤口,尖锐的疼痛后知后觉蔓延全身。
将士立马冲过来扶住他,一边向门后大喊求援。
堂溪衡身形顿时不稳,在将士的搀扶下,依然摔倒在地。
宋观岚马上蹲下来托住他的腰背,免得再受伤害。
“马上送进城请大夫诊治,这里交给我。”
宋观岚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堂溪衡,转头交代守卫长。
她话音刚落,西边与东边又出现了两拨队伍,皇帝从附近城池调来的兵马终于赶到。
乌泱泱两批队伍,与霍卫呈三面包夹之势,将敌军团团围住。
如此一来,敌军唯一的出路,就是南边的都城了。
守卫长面露难色,玄武门压力之大,他担心宋观岚一个人能不能扛下来。
堂溪衡抖着手,抓住了宋观岚的胳膊。
“我还能站起来,现在人手不够,你一个人——”
堂溪衡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宋观岚无奈一笑,将自己的胳膊收了回来:“不用担心我。”
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堂溪衡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忽然开始挣扎起来。
“宋观岚,你要干什么。”
宋观岚抬起头,门内守卫紧张又担心地看着她。
他们家里还有苦苦等待的家人,这座宏伟都城还要经历数百年岁月。
“堂溪衡,你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宋观岚颔首,她看着堂溪衡,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皇帝仍在位,宋观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人脸色有变。
但堂溪衡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你要干什么?宋观岚你要干什么。”
堂溪衡挣扎着想要起身拉住宋观岚。
但宋观岚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宋观岚的身影离自己渐行渐远。
宋观岚将沾满鲜血的短刀抿在唇间,然后伸手将自己有些散落的头发高高扎成马尾。
她的身影之后,是一片惨烈的战场。每一方的人都拿出了背水一战的气势。
宋观岚梳好头发,然后抬头,命令守卫长道:“都城内部兵马不足,你们带他回去,守好都城。”
“郡主——”
守卫长迟疑开口。
“你想让唯一一位皇子战损在此?”
宋观岚一句反问,便让守卫长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见堂溪衡挣扎着要挽留宋观岚,可越是挣扎,他的伤口流血更多,状态也更加虚弱。
“关门。”
宋观岚最后下了一道命令。
时间紧迫,守卫长马上让人把堂溪衡抬回都城。
宋观岚说的没错,都城十座城门,如今都在经受胡人大大小小的攻击。
玄武门更甚,必须要有人压阵。
他护送堂溪衡进城时,忽然转身,向宋观岚重重行了个大礼。
“不行,不行!你们敢!”堂溪衡忽然得惊恐起来,他拼尽全力向宋观岚伸出手,却只能看见宋观岚的身影消失在渐渐合上的大门后。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宋观岚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像那年除夕宫宴,没有痛苦、没有战乱,大家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旁观大家热热闹闹时露出的笑脸。
堂溪衡一颗心像是被紧紧攥了一把,又涩又疼。
身心交瘁,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大滩血,然后晕了过去。
守卫长见状,急忙安排大夫来看诊。
但这些事,宋观岚一概不知。
玄武门被重重合上,她转过身,面对前方已经穷途末路的敌军。
她抹了一把沾满血渍的眼皮,视力也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
但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始终钉在宋观岚视线里。
前方的胡人士兵如潮水向后退去,都后退保护他们的王。
宋观岚完全没有犹豫,立马跟了上去,直指包围圈中心。
敌军原本就被三面包夹打的慌不择路,此时队伍里又冲进来一个不要命的人,一时间几乎全部的火力都集中到了宋观岚身上。
对向的霍卫注意到这边后,他的攻势顿时变得更猛烈,以求能分担宋观岚这边的压力。
无数裹挟着烈风的大刀向自己砍来,宋观岚受损多日的视力,让她的听力与其他感官突飞猛进,也因此能够敏锐地躲过胡人的攻击。
但密集的攻击,还是给宋观岚带来了无数细密的伤口。
后方一柄大刀突然砍下来,宋观岚躲闪不及,肩头被砍中,她顿时痛的闷哼一声。
持刀那人握着刀柄,刚要往下再用力,没想到手腕处却传来不一样的力度。
宋观岚硬生生抗住大刀,她灵活一转身,刀刃在皮肉里转了一圈,然后脱离了身体。
胡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观岚一柄短刀捅入腰腹,他瞪着眼睛被一刀毙命。
周围人都被宋观岚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得不敢再上前。
宋观岚半跪在地上,撕开肩膀的衣服,将伤口草草包扎一下。
她露出来的一小截胳膊上,已经布满了伤口。
百里昆仑刚从霍卫的攻势下逃脱,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包围圈。
他微微皱眉,然后从攒动的人马缝隙里对上了一抹狠厉的目光。
宋观岚几乎是在看见百里昆仑的那一刻,就飞身冲了过去。
眨眼功夫,百里昆仑就眼睁睁看着宋观岚闪到自己面前。
之前与霍卫的鏖战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如今应付宋观岚,完全是提着一口气硬拼。
周围的胡人士兵见状,立马围过来攻击宋观岚。
但霍卫先一步发现,他立马分派人手去拦截他们。
起先百里昆仑在与宋观岚的交战中还占上风,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不管划伤宋观岚多少次,她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接着又拿起刀剑,向自己发出更猛烈的攻击。
随着体力流逝,百里昆仑一时不慎,胳膊被宋观岚长剑刺中,她甚至挽了个剑花,生生从百里昆仑胳膊上剜下一块肉。
“嘶——”
百里昆仑捂住胳膊连连后退,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等他喘口气,一抬头,宋观岚已经提着长剑刺了过来。
百里昆仑狼狈躲过,但眼皮还是被划破,痛的他顾不上胳膊,双手捂着脸痛嚎。
宋观岚喘着粗气,步步紧逼依依不饶地持剑跟上。
“你借着为发妻报仇胁迫子嗣的时候。”
百里昆仑的手筋被瞬间挑断。
“你为了复国肆意残害城关百姓的时候。”
百里昆仑的脚腕被大力划开。
“你下令射杀宋观崖的时候。”
百里昆仑的整片后背,被刺穿大大小小无数个洞。
宋观岚提起百里昆仑,手上短刀一转,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
宋观岚杀红了眼,她低头看着百里昆仑,然后大力拔出短刀,溅起腥涩的鲜血。
百里昆仑瞪着眼睛,一口气还挤在喉咙里,随着他的倒下,这口气顺着鲜血流淌出来。
宋观岚看着已经断了生气的百里昆仑,心里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手里的短刀晃了晃,然后砸在地上。
周围的胡人士兵见首领都被人杀了,顿时举起武器要和宋观岚拼命。
可失去的主心骨的队伍如猢狲散,很快就被霍卫的队伍压制下来。
宋观岚茫然地转身,看见了身后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百里长生。
他脸上的表情极淡,目光从倒在地上的百里昆仑移到宋观岚脸上时,眼神平静无波。
宋观岚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百里长生面前,愧疚、局促、惶恐……一齐在心里涌了上来。
然而百里长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提起剑,剑柄却递给了宋观岚。
“我和父亲带来了太多苦难,我知道你恨我。”
百里长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早就料到了结局。
他保持着递剑的姿势,什么话也没说,但宋观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观岚静静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她恨他吗?
她应该恨吗?
宋观岚忽然觉得荒谬。
一场十几年前的战争,打乱了三个人的人生,扰动了十几年后的格局,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
百里昆仑失去了妻子,百里长生失去了母亲,她失去了哥哥。
现在又要折损一条性命吗?
宋观岚看着百里长生手里的剑,忽然听见身后巨大的声响。
堂溪衡醒了过来,他搭着陈征的肩,从缓缓打开的玄武门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成千上万持剑驾马的将士,他们从后方城镇调来,被派往这场原本毫无胜算的战争。
宋观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某本书上看过的野史。
她哑着嗓子,顺着记忆里的文字开口:“不用打了,胡人已降,愿意退居西北城关之后百里,百年内不会再犯。”
如果这就是她的使命,那么命定的结局,就由她来亲自推动吧。
堂溪衡从她的口型里看出什么,他一抬手,后方兵马停了下来。
胡人十万大军,鏖战三轮后,只剩下四千不到,他们在霍卫的攻势下连连败退,再打下去,只会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明明是一片大好胜景,堂溪衡刚要开口,就看见宋观岚伸手探向百里长生。
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长剑,周围人头攒动,堂溪衡只看见百里长生面色一僵,随后两人周围的胡人将士顿时暴起,纷纷向宋观岚攻击。
或许是他们愤怒到失去方向,或许是为了逃脱。
越聚越小的包围圈飞快向后移去,眨眼间就离开了城楼弓箭手的射击范围。
堂溪衡意识到什么,他开始拼命地往前迈步,想追上那群越来越远的人。
可他浑身是伤,一发力,就痛到摔在地上。
陈征赶紧扶住他。
堂溪衡甚至没有在意疯狂流血的伤口,他紧紧盯着胡人队伍消失的方向,咬牙下令:“把郡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是!”
他身后的兵马听令,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阵阵马蹄与飞扬的尘土消逝,只剩下满目疮痍。
随后赶到的宋极看见眼前此景,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先是跑到堂溪衡面前:“观岚呢?观岚去哪了?”
可堂溪衡迟滞着目光,挣脱陈征后,状似疯癫地爬向战场某处。
宋极跌跌绊绊地冲过去,一把雕琢精致的短刀静静躺在血污里。
最坚固的铁刃上出现了一道残破裂口。
宋极颤抖着手,慢慢将短刀抱在胸口。
年近半百历经风霜的将军,此刻跪在沙场泣不成声。
刚解决完宫变的皇帝姗姗来迟。
他看见重伤的堂溪衡,又看见痛哭流涕的宋极。
皇帝顿时身形不稳,连连往后大退数步。
一旁的守卫连忙扶住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躲在屋子里的百姓胆战心惊探出头来,原本阴沉的天乌云散去,之前胡人兴奋的咆哮彻底消失。
可外面没有一点胜利的氛围,阳光普照,照亮每一处生灵涂炭之地。
一切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