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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此后郡主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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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满酒香的长街尽头,一家酒楼人来人往座无虚席。
一楼大堂中间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十年前都城大战讲了无数遍,依然每次都能吸引许多百姓。
二楼雅座,小二端来菜品,到雅座前就被拦住了。
守在门口的人接过菜盘,将酒菜送进去后,马上低头退了出来。
雅座里,两个男子相对而坐。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男子开口。
他对面中原打扮的男人冷哼一声:“观岚最后和你们的队伍一起走的,你说你不知道?”
百里长生敛下目光,看着桌上没人动的酒水:“当时周围太混乱,我们一路退到祁连山,在那里就失去了观岚的踪迹。”
“祁连离都城数千里,中间几天几夜,你到祁连才发现人不见了。”
堂溪衡忽然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朝堂上冷峻的帝王在此刻也暴躁起来。
“你就这样放任她一个人流离失所,下落不明。”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找。”百里长生冷冷瞥他一眼,“这十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每次收到手下疑似发现宋观岚的消息,无论时间、无论地点,他都会马上抛下一切出发去找。
每次午夜梦回,尸横遍野的战场中,戴着白纱眼罩的姑娘静静站着,但等自己想要伸手抓住她时,她的身影又瞬间消失不见。
十年,那场大战已经结束十年,可宋观岚却人间蒸发一般,就这么消失不见。
堂溪衡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他原以为,天下之大,中原找不到,西域总会找到的。
十年间无数人劝他,一个年轻姑娘在战场中脱身如登天之难,更何况十年都没有出现,大概凶多吉少。
当然,最后半句没有人说出口。
没有人敢忤逆这位孤僻,但功绩伟大的年轻帝王。
大战结束的那一年冬天,皇帝禅位,新皇登基,改国号观宁。
同年大寒,护国大将军宋极与其夫人温露辞官拜别,二人携全府南下,后不知所踪。
都城里的珍宝馆重新开了起来,照样卖西域珍宝,只是有皇帝与西域王支持,铺子被老板打理得越发红火,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家店。
堂溪衡即位后,免赋税、重工农,同西域议定百年内不得互相侵犯。
他亲力亲为修筑损毁的城门,熬伤药分米粥。沿用百年的宵禁被他废止,杂耍、酒楼、小吃摊、玩具坊越发热闹。
万物待发的气氛渐渐充满都城,、沿街沿户的灯火彻夜长明。
大战带来的创伤,被一年又一年过去的岁月抚平。
没有人不称赞新皇之伟绩,没有人提起堂溪衡时,不会添一句“一位好皇帝”。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深宫回廊,堂溪衡却患上了失眠的毛病。
起初是某天修缮围墙时,有孩童指着他腰间一把短刀,天真地开口:“好漂亮的刀。”
孩童的母亲赶紧抱起他,立马向堂溪衡道歉。
堂溪衡下意识握住短刀,没说话,向母子笑了笑。
那天晚上,自己竭尽全力不去回忆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梦中。
从此堂溪衡开始嗜睡,每日每夜沉沦在醉生梦死的幻境中。
御医看过无数回,最后都只留下一句:“陛下乃是心病。”
堂溪衡便日渐消沉下去,交织的现实与梦境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与酗酒。
每天都有无数壶酒送进他的书房,他的精神日渐疯癫,时而萎靡时而焦躁。
堂溪衡的亲侍请来朝中重臣相劝没用,太上皇与太后相劝没用。
亲侍甚至寻到了江南赵家,请赵老板亲自写信,也劝不动堂溪衡。
消息再怎么捂,最后还是传到了萧淳熙的耳边。
观宁五年的大寒,她牵着一个小姑娘,一步步慢慢走向合宫。
乌云密布的雪夜,合宫一片漆黑。
萧淳熙摘下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雪。
小姑娘抖了抖肩膀:“咦——娘,好冷呀。”
倒靠在大殿台阶上的男人听到,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眼珠。
萧淳熙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娘把蜡烛点亮,就不冷了。”
她说完,便拿起火芯,一盏一盏将灯烛点燃。
室内越来越亮,小姑娘也看清了不远处坐在地上,手中酒壶歪歪斜斜倒在地上的颓废男子。
“娘。”她轻轻拉了拉萧淳熙的手,另一只手指了过去。
萧淳熙微微一笑,牵着她走过去。
“参见陛下”
萧淳熙带着小姑娘向堂溪衡行礼。
小姑娘学着她行礼,清亮的嗓子说着:“参见陛下。”
堂溪衡的目光僵硬地移动到小姑娘脸上。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宋观岚。
堂溪衡又看向萧淳熙。
“她叫宋昉。”萧淳熙关爱地摸了摸宋昉的头,“她姑姑夸过的好名字。”
宋昉转头看向萧淳熙:“姑姑和爹去哪了?”
“宋昉是我和观崖的孩子。”
堂溪衡的目光闪了闪。
“她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这句话她就问了多少遍。”
萧淳熙道:“可是这次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想着,带阿昉找找她爹和姑姑留下的痕迹。”
她抬头看向堂溪衡:“观岚的功夫是观崖教的,我记得,观崖和陛下,当年拜在同一位师傅门下学习。”
宋昉听见这话,顿时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堂溪衡。
堂溪衡被两人的目光看得忍不住别过头。
“我……现在也没有兵器。”
他思考再三,想出了这个借口。
“陛下,那短刀正是趁手的兵器。”
萧淳熙的目光落在堂溪衡系在腰间的短刀上。
堂溪衡下意识捂住了短刀,他的思绪开始变得纷乱,浑身肌肉也开始紧绷起来。
“我不会。”
堂溪衡甩开酒壶,慌乱起身要走。
“陛下,您会的。”萧淳熙温和开口,循循善诱道,“观岚在府里练习的时候,您见过不是吗?”
堂溪衡猛地停下脚步,他的记忆里,出现那年将军府的湖边,年轻姑娘手持长剑,一挥一指间长发高扬的模样。
此后数年种种,都开始在脑海中复现。
除夕宫宴、朱雀门送别、城关相见,到最后玄武门外她回头深深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梦里截然相反的画面开始尽数崩塌,堂溪衡握紧短刀的手用力到发白。
那些破碎的画面,像是无数丝线缠绕在堂溪衡周围。
他僵硬地抬起手,拔出短刀,疯狂地撕破划开这些幻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一招一式,此刻却变成了身体记忆,他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完全是跟着回忆里的画面不自觉出手。
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轻柔地握着自己的手腕出招。
一套招式结束,堂溪衡满头大汗,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淳熙牵着宋昉,慢慢走过来。
“陛下,观岚一定希望你能做位好皇帝。”萧淳熙向他行礼道别,“若是观岚得知陛下近况,想必也会气恼地不愿再见陛下。”
堂溪衡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他猛地睁大眼睛,刚要追问,却发现萧淳熙已经走到殿外,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雪中。
翌日,堂溪衡的亲侍叹着气推开寝殿门时,看见了已经梳洗打扮好的堂溪衡。
他先是一愣,看见堂溪衡回头时脸上重现的严肃冷峻,顿时喜不自胜,连忙出去叫人准备旦食。
宫里顿时欢天喜地为堂溪衡准备一切事务,没人知道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下令将书房全部酒壶都搬出去,撤走寝殿内安眠香。
皇帝终于不再沉湎在虚幻梦境,他重新开始担起皇帝的责任,励精图治以谋大略。
为了萧淳熙一句虚无缥缈的“想必”,堂溪衡硬撑了五年。
这次西北巡视,堂溪衡落脚城关,却在午夜出行,踏上西域的土地。
已登基为王的百里长生,在半柱香内就收到了消息。
两人定好次日在城关见面。
这场谈话终究不欢而散。
“我倒希望我能找到观岚。”百里长生离开前,冷冰冰地扫了堂溪衡一眼,“我会永远保护好她,不会像你一样。”
这话无疑戳中了堂溪衡的心病。
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宋观岚在玄武门外,眼睁睁看着她被军队裹挟带走,然后自己再也找不到她。
堂溪衡冷笑一声:“她若不愿出现,再怎么找也是无用功。”
“若能找到观岚,我愿她自在行于天地之间,我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好。”
楼下说书先生绘声绘色,时不时引来阵阵掌声。
楼上这阵动静,并没有打乱宾客们的兴致。
身着西域服饰但面容俊美的男子下楼,一柱香后,另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从另一边下楼离开。
雅座旁的隔间里,一声轻脆的酒杯碰撞声响起。
隔间里的人发出极轻笑声,然后朗声吩咐道:“小二,这份钱赏你,这一份赏给说书先生。”
门口的小二高高兴兴接过两份钱,然后噔噔噔跑下楼,将一把碎银放在说书先生面前桌上。
雅间里这位姑娘点了酒菜,就安安静静地吃饭听书,不仅事少,打赏还多,是他最喜欢的一类顾客。
说书先生抚了抚长长的胡须,眯着眼回味。
故事已尽末尾,他终于睁开眼,一拍醒木,干脆利落地让碎银都震了震。
堂下众人还沉浸在故事中,听见说书先生拍醒木,顿时意犹未尽哀叹起来。
说书先生起身一挥衣袖,扬长声调隐于人海。
“此后郡主难寻踪迹,或入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