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卫城子羽

7、第七章 神侍 洗央都的五

　　洗央都的五月向来最热闹，或者说，洗央都五月的夜晚总是最热闹的。

　　入了夏，天光转长，天气也渐渐热起来。都城里的人们最是娇气，自然不肯在日头底下出门的。于是到了晚间，各种各样的集会，将那些热蔫掉的时间加倍地补回来。

　　而最最有名，最最热闹的，便是五月中旬的梦母庙会。

　　说起来，神土上的宗教十分混乱，大大小小的教派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尤其是凉国那边，夸张的地方一郡数教。相比起他们，卫国人的信仰则是坚贞得多。

　　他们是只信梦母神的。

　　卫国境内有据可考的梦母庙便有不下四百处，每年五月十五这一日，各地的神庙都会举办庙会，人们一大早就去朝拜神庙。在有些大神庙里，排队等待祈愿的信徒一大早便能排到山脚下。

　　洗央大神庙，坐落在皇城脚下，没有理由反而不旺盛。卫国王室宗亲作为身份特殊的卫国人，也是从小在这种信仰中长大，诸多豪门贵胄中只要偶尔出一个两个闲得发愁的夫人小姐，神庙就能顺利维持下去了。何况大部分的贵族内眷其实都是闲得发愁的。

　　大神庙自建成以来便在不停地扩建扩建扩建。如今的规模比长明宫怕也差不了多少了，一眼望去，整座梓相山自山门到山顶皆是高低错落的檐角，白石铺就的长阶在肃穆的庙宇间若隐若现，还有终日不散的袅袅青烟，盘旋在大神庙的上空。烟霞明灭间，无端就多了一点离群脱世的意味。

　　不过都城大神庙自然不会像小地方一般任由人闹闹腾腾地挤着等。一般来说大概天明时分，禁宫里的软轿便会抵达山脚。京城人规矩多，卫王陛下自然是第一个祈愿的。随后便是王族嫡亲诸如王子公主，再接着是宗亲诸侯以及一些贵眷。这样到了大约中午十分，京城达官们差不多陆陆续续地也赶到了，正好接在王族宗亲的后头。如此一来，轮到寻常人大概也得天黑以后了。

　　这样自然是来不及的。于是后来干脆也不祈愿了，神侍们将整个神庙都点上长明灯，沿着上山的路，两边也挂满了四角风灯，信徒们从神侍那里取了粉砂笺写上祝辞与心愿，然后投入风灯里烧掉，由此大大地简化了朝拜的流程。

　　而著名的梓相灯会便是这样来的。

　　太后是个十分虔诚的梦母教徒，在她的明示暗示之下，大神庙得到了整个宗室空前绝后的支持。卫王在山门处抬头看那层层叠叠盘旋了整座山头的宫宇，多少年了还是平复不了震撼之情。

　　梓夫人大概也看得出卫王的无语，于是适时地上前道：“陛下，时候差不多了。”

　　卫王点点头：“嗯。”

　　此时天方微曦，冗长的山道阒无一人，半点没有迎接王驾的样子。本来大神庙的架子倒也不至于这么大。可惜太后娘娘不但是个虔诚的教徒，还非常热衷于以身作则。她老人家作为宗室身份最高的长辈，在梦母祭上朝拜神庙的时候从来不带随从以示低姿态，于是诸晚辈后生们也不好再高姿态——王室都如此了，其他人更加不用说。于是大神庙就如众星捧月一般，当真有些神明庇佑的架势。

　　梓夫人领着一众宫人在山门外等着，卫王独自上山去。

　　日出前后的山间还不热，凉凉的山风抚在脸上，倦意便少了几分。走进山里来才发觉神庙里真的是半点人影都不见。也对，这时候大概还未起身。

　　卫王的目光掠过静谧的庙宇，眉间的情绪有些意味不明。

　　***

　　子午神殿。

　　高大恢宏的建筑比起周围的殿宇，更多了几分古朴之气。子午神殿位于梓相山颠，正是大神庙最早的建筑之一，大约已有三百至四百年的历史，也是大神庙的主殿。

　　庙宇内安置了梦母神像，平时却并没有多少人能看到。山巅的几处古建筑正如长明禁宫，不是一般人能踏足的地方。由于见不到的东西总会勾起人们最大的兴趣与无止尽的幻想，这座神像早已被卫国人传得神乎其神，又是倾国倾城，又是目有灵光，还有许多凭空添出的细节诸如嘴角的笑意，再诸如意味深长的目光等等。卫王听说以后只给了四个字的评价——天花乱坠。不过太后娘娘却很满意。

　　但是不管外人怎么说，真正见过它的人都不得不承认，真的太普通了。至少远远不及传言的一半。

　　无论规格，雕工，色彩，都是勉勉强强的中上水平而已，更罔提神韵之类的东西。

　　真是想不通卫国人何以对它抱有那般执念。

　　悄无声息的殿堂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有些冷清的声音：“何人？”

　　神像前的黑衣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高挑的背影因为光线的原因看起来有些寥落。他听到那声音，于是侧过头来。眼角看到白衣少女站在门槛外，头顶的冠冕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饶是淡定如卫王，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女人的天性还是让她忍不住震惊了一下。本来觉得一个男人长成师总管那样就已经够不可思议，没想到居然还有更加——难以形容的存在。

　　惊艳一词用在这种情况下似乎都不是很合适。

　　那少年长得太精致，白皙的皮肤薄如蝉翼，一袭玄衣如夜色，人却是像要乘风归去一般。

　　“你是何人？”卫王回过神，又问了一次。

　　那人没有回答她，隔着空阔的庙宇像是在打量着她一般，许久方轻轻地笑起来：“陛下。”

　　卫王神色不改，问了一句：“新来的神侍？”大神庙的人都是被宗室宠坏了的，何况这少年一张绝色的脸蛋，怎么看都符合大庙祝的审美。

　　世人眼里的大庙祝大多是慈祥睿智温雅和善这一类的形象，基本上是跟梦母神差不多的存在了。不过自幼和他一起长大的卫王却不会不知道他那对美人惊人的执念，借着他的地位和国人的信仰，见到生得好看的少年少女，一律都带回梓相山来。

　　卫王是从来不去管他的，一来也管不住；二来托了这些美人的福，大神庙总能获得一份额外的灯油钱，也给王室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卫王这么想着，也便淡去了被冒犯的不快——神庙里有了这样的美人，大概今后的王室捐助又能省好多了吧。

　　不得不说那人好色也有好色的好处的。

　　于是卫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中便已敛去了质问的意味：“这里是禁地，你不应该来。”

　　“哦？我不知道。”话是如此说，少年既没有内疚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无妨，下不为例。既然在这里，那你来替孤点灯吧。”开口的时候卫王觉得自己也是色迷心窍了。

　　少年静默半晌，看着卫王在一旁的铺垫上坐下祈愿。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怪怪的笑容，站起来点灯去了。

　　卫王突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微止。”少年的声音里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诡谲笑意。

　　“嗯。”

　　神殿又回复到一片沉寂中，直到卫王祈祝完径直离去，二人再无片言。

　　卫王离去之后，少年也跟着走出了大殿，对着卫王离去的方向伫立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让那副面容瞬间多了几分妖冶。再细看，还有一丝暴戾的气息，在少年猫一样妩媚而清亮的眸间若隐若现。

　　***

　　卫王下山之后本想直接回宫，却正好撞上太后，一旁还有陪同的江右丞。她略一思索，留了下来。

　　江右丞的母亲是先皇嫡姊长公主，所以他自然也属宗室。长公主仙逝多年，太后把对独女的疼爱之情全都转移到了长公主的独子身上。又怜惜他自幼丧母，所以常年将他带在身边，倒比几个王室子嗣还要亲近得多。

　　卫王向太后问过安，看了他一眼。

　　“太后娘娘，子彦就在山下等您。”江右丞向太后请示。太后觉得他很知礼，于是心情大好，看他的目光慈爱得像是梦母神。

　　太后走后卫王颇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太后娘娘真喜欢右丞大人。”

　　江子彦微微一笑：“陛下要微臣留下不是有话要说么？”

　　卫王倒被他问得失言：“右丞大人那日何以失约？”

　　“嗯？”江子彦有些疑惑的样子。“哦，陛下是说上回召见之事么。”

　　“嗯。”卫王的神色间倒是看不出不悦。

　　“微臣只是担心陛下的清誉。”

　　卫王默了一下：“右丞大人知道太后娘娘的意思？”

　　江子彦笑了：“自然。”

　　“大人不愿意？”卫王看了他一眼，“是觉得配不上孤，还是意有所属？”

　　“微臣的心意并不重要。若是陛下愿意，微臣自然愿意。”江子彦不动声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京城高官贵胄之间被戏称为“卫王姑娘”的女国君，并不总像父亲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卫王的唇边也勾起一丝笑意：“右丞大人答得很好。”

　　江子彦轻轻挑眉。

　　“不过大人和总管的事，孤大约是不能同意的。孤的难处，望得大人见谅。”卫王说这话的时候的确不无恶意。她说完便转身上了驾鸾，其实不用去看也能猜到江子彦是个什么表情。

　　不管“卫王姑娘”也好，“卫王娃娃”也好，既然还是要装傻当下去的，那么偶尔来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算过分吧？

　　江子彦在她身后又是咬牙又是笑，又不能把自己的国君怎么样。美男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抓狂的样子也是风姿绰约。旁边几个小宫女顾不得几天前才听说过的艳闻，在一旁看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