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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男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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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总管大人在南下的前一天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第二天为他送行的时候,自落马墩行宫夜宴以来一直郁郁不欢的卫王陛下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总管大人看着自己的徒儿,不由分外灰心。
“陛下,你身为卫君应当平正视听……”
“心怀善念。”卫王陛下流利地接下去。她看了总管一眼,颇有些“你说过很多次了”的意思。
总管默了一下,漂亮的脸蛋就算垮下去也还是惹足了风流。卫王刚刚听说那件事的时候本来还是有点生气的,现在却突然有点理解江右丞了。她突然想到,假如自己不是在连男女都没有概念的年龄遇到的老师,现在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如果是孤的话,应该也不用仗着醉意来非礼老师了。”她思量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孤可以把老师锁在云麓宫的午音阁里,根本见不到其他人。”
总管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很无语。
本来昨日右丞府派小厮来请他,说是设宴送行,他没有多想就去了。说起来右丞此人也算是个难得的人物,不过双十年纪便已身居右丞高位,加之生得俊秀非常,学问也好,一直是深得洗央城女子青睐的翩翩佳公子——偶尔也会有传言说他是可能性极大的王夫人选。不过昨夜亲眼目睹右丞醉酒后意乱情迷模样的人大概就该从此明白过来,暂且不提陛下对右丞是什么意思,至少右丞对陛下是没有意思了。再细想,总管此人平时行踪不定,难得现身,就这么一回两回的照面还能让右丞失态至此——而陛下可是常年与总管大人形影不离的呢!于是再再细想,总管大人不是陛下亲自带回洗央都来的么?
不得不说卫国人民的想象力还是十分强大的。原本仅仅是不太称职的总管,自此在卫人心目中上升到“祸国殃民”“妖孽”以及“风姿绝艳”“倾国倾城”的高度。而惯常与宸王齐名的“冷面煞星”卫王陛下,也终于有了自出生以来的第一次桃色传闻。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江右丞,却在一种十分微妙的气氛下,反而有些刻意地被忽略在传言之外。
这是后话。
又过了没几天,未闻姬也回池国去了。走之前她到长明宫中来过一次。卫叔移在太学殿接见了她,两人年纪相仿,又是自幼相识。在两国邦交往来最频繁的那几年里,两国王室甚至将她们偶尔的相互探访默认到友好访问那一类性质中去。在家长一定程度上的怂恿下,她们好像顺理成章地就成了朋友。
大概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总是有些寂寞的。后来邦交寡淡下来了,公主们也慢慢长大,需要习文修武,还需要经营世故,再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来考虑下一回见到对方该给她一个什么惊喜。
可不管以哪种方式相处,未闻姬都是卫叔移唯一的同龄朋友。偶尔文章写得烂被父皇训了,或是太妃娘娘夸她生得漂亮了,高兴了或是难过了,未闻姬都是她少得可怜的可以分享的人中最理解她的。仲寒殁于东昭宫变的那个冬天,十三岁的她仓促地登上帝座。大雪的深夜,她在深梧宫中守灵,先王四个子嗣,只有她活下来。那个时候她多希望未闻姬可以在她身边陪她说说话。
相比之下,如今这般相对无言的情景又是怎么一回事?
“叔移,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掉?”最后还是未闻姬先开的口。
“给我哥哥陪葬么?”卫叔移笑不出来。
“你不会是真的打算对付宸王吧?”未闻姬温婉得眉眼间微微有一丝忧色。
“出筼那个混蛋。”卫叔移淡淡说道。她突然想到什么:“是他这么跟你说的?”
未闻姬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果然是个混账东西。你就这么告诉我合适么?”
“他若觉得不合适也不会跟我说了,他当然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
“哦哦,真是有心了。”
未闻姬垂下眼,微微有些疲色:“叔移,我们非得这样说话么?我们都认识十三年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只有三岁是不是?”
卫叔移低头半晌,道:“你什么时候回国去?”
“后日一早就走。”未闻姬踌躇了一下,“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
***
未闻姬走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回云麓宫中去睡午觉,而是去了羽裳殿看公文。据说先代贤明的君主们常常在这里批阅奏疏直到深夜,更甚者还有君臣彻夜商讨国事然后次日一同去上朝的。
在东卫是从来没有辅政亲政这一类东西的。然而卫叔移登基三年有余,却从来没有过忙到天黑以后过,并且还有大把的时间给她午睡,养花,游园,踏青,等等等等。没有了父兄的督促,她甚至比还是公主的时候还要清闲。河太师对她也宽松许多,便是上回突然就说要去南品,太师也是说同意就同意了。
她突然把案上摞着的那一小叠文书端到自己面前来,指甲抠着奏折裹着锦缎的边一本一本数下来。
一本、两本、三本……七本……十一本……
东卫国一都七府三十二郡,每天能呈到国君面前的所谓大事,只有十一件么?她抽过最上面的那一册随手翻开——海城郡户部岁查,在籍共四十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三人,其中……
她略略扫了一眼,换下一本——宜江郡郡守上书,拟用新法,想要上调税率……
再下一本——南品郡郡守上书,希望禁止境外马商交易……
再下一本……
她靠入身后的龙椅之中,双手十指无意识地交错在一起,看着那些看过没看过的奏本,突然不想再碰它们了。
殿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她闻声抬头,又迅速将目光移到翻开的奏折上去。
果然没过多久,紫袍身影慢慢踱进来。
她站起来,将文书放到一边去:“老师。”
河太师的面容看起来平和而慈祥,躬身行了个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平身,老师请坐。”
“谢陛下。”龙椅右手边的第一条椅子是太师惯常坐的位置。“陛下今日没有在云麓宫小憩片刻?”
“是啊,昨夜睡得早了些,今日睡不着呢。”卫王笑道。“老师也是,怎么这个时候入宫来?”
河太师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总管大人离宫有四天了吧?”
“嗯。”卫王立刻一脸了然。“老师也听说了右丞大人的事了?”
河太师看她一眼,脸上浮出类似又无奈又宽容的笑意来,就像是家里的孩子刚刚开始学会揣测大人的事情那样。
“老师不用担心,孤正打算何时与右丞说说这事呢。”
太师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道:“陛下要与右丞说什么呢?”
“这个么,呃……”卫王想了一下。“……阴阳调和之道?”
“哦?陛下原来还明白这个?”河太师笑出声来。
卫王倒是真的脸红了,她又没有嫁过人,哪里知道什么阴阳调和。
“总、总之,不能太张扬了吧。毕竟都是身在高位,不可随意落人口实。”卫王想了想,“其实右丞若当真……呃,孤认为也不该太过阻扰吧?”
太师挑了挑眉:“哦?陛下何出此言?倘若他二人真的做出那等事来,江氏又该如何自处?再者右丞是江氏长子,将来承袭香火亦是他的大任。陛下重情虽是好事,可天底下之事岂唯‘情’一字?”
“呃……老师说的是。”卫王也不争辩,“那么孤就这么跟右丞说可使得?”
太师抚须笑道:“老臣不过是提醒陛下多顾虑一些罢了。”
卫王便点头称是。
太师走后,卫王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去。她轻唤一声,青衣女官便敛衽入内来。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卫王目光扫过那人。“羽裳殿当值的是什么人?”
“回陛下,是刘掌事派来的四品女官宜夫人。”那女官微微一顿。“陛下,可要奴婢去问一问方才为何不通报?”
卫王又看她一眼:“梓夫人也糊涂了么?”
那女官微不可察地一震,颔首道:“奴婢知错。”
“知错便好,你先下去吧。”
女官依言退下,到门口的时候卫王忽然又道:“着人去请一趟右丞大人,孤明日巳时在羽裳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