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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公主 ...


  •   未闻姬回到驿馆时已经快天亮了,她没有让人伺候她就寝。

      仿照池国的风格布置的卧房里,一个黑衣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等她。侍女都留在外面,没有人看到他们四目相对的光景。

      本来朝着窗户方向摆放的大摇椅突然悄无声息地转了个身。黎明前隐晦的晨光投在他的脸上,几乎可以看到男人长长的睫毛在单薄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她无声的清了清嗓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个男人仅仅是抬了一下手,就已经让人觉得嚣张至极。

      “你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微微有些低迷,语气却很随意。

      “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她忍不住问道。

      那人以手支额,笑起来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侧脸柔和的线条,白皙的皮肤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浮光:“晚宴如何?可有见到卫王?”

      他似乎是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当然。卫王陛下比以前漂亮多了,您若是亲自去拜访她也不会失望的。”

      “哦?”他轻笑起来。“孤听说卫王和她的哥哥是同胞所生,想必长得也颇为相似吧。”

      她又叹气:“陛下,您特地赶来就是为了翻我的旧账吗?”

      “不,孤只是想知道,卫王为什么会用公子仲寒来要挟你。”

      “陛下,她不是在要挟我。”

      “那难道是在叙旧?”

      “陛下怎么会看不出来。卫王陛下她是不会放过我的。”

      “哦?那倒很有趣。公子仲寒的死,她都算在你头上了么?”

      “我不知道。”未闻姬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仲寒不可能就这样白白死掉,总会有人付出代价。”

      那人的脸一半隐在暗处,看不出情绪。他随口问道:“死掉的人是公子仲寒,凭什么是卫王来决定由谁来付出代价呢?”

      未闻姬没有回答。

      于是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根本不在乎是哪一个人造成的,反正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陛下……”

      “罢了。”那人轻轻地笑起来。“那个疯子迟早也会算到孤的头上来,所以可否请公主不要再随随便便就作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未闻姬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失魂落魄……”

      “只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男人接道。

      “我的小公主,卫王可不是什么重感情的人呢。她这一世,除了那两个人大概谁都不会在乎。你这个样子,要怎样来与她相持呢?”

      男人似乎难得有这样耐心的时候,未闻姬却忍不住苦笑:“陛下,要与她相持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如果那个时候我不是……我说不定会是她的长嫂,就算她不喜欢我,也不过是姑嫂之间的小矛盾。可陛下您不一样,真正残酷的是二王之战。我如果不是郦国皇后,可能一世也不会卷入其中。”

      “没错,你也说了,‘如果’。孤言尽于此,你自己慢慢考虑吧。”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外头渐明的天光照亮了他高挑的身影。他从开着的窗户里掠出去,只片刻,身影便消失在洗央都的黎明之中。

      ***

      一夜喧腾之后,卫王依旧在寅时正刻准时起身。就这一点来说,叔移女帝实在比仲寒先君做得好得多。当然,一国之主并不是只要每天起得早就能当好。比如他们兄妹二人,明明更加随性的是仲寒,卫人还是忘不了那个丰神俊秀的先王。

      在她更小一点的时候,还不明白何谓人心,只是隐约觉得委屈。如今多年身居其位,却是不想明白也难了。人心这个东西,不是一物换一物这么简单的。何况她哪里有这许多的心,一颗一颗地来换呢。很久以前她的老师就说过,人心一多,这个国家便是不乱也是散了。仔细想想也是,这洗央都中若不是人心太多,父王和王兄又怎会落个如此下场。

      那么她呢?那些惶惶的人心可有半分放过她的理由?隔着厚重的宫墙,静谧的清晨里远远传来一两点的捣衣声。这片诺大的皇城恢宏古朴一如往昔,卫王却像是触了自己的心结,一直以来被她小心藏好的那点怯意像是雨天里的寒气一样,不知不觉地渗入肺腑。

      她仍然是在寅时三刻便去了凤仪宫,这个时候还未上朝,诺大的殿宇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一抬眼便正对着外头灰蒙的天空。她不用想也知道,不一会儿文武官们次序而入的时候,一定又都是一脸精神抖擞的样子,哪怕是黎明方才到家,甚至来不及小憩片刻。

      她不由地想,其实是人就会有疲倦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们这个样子,是在向谁掩饰呢?还是说一世如此,早已无所谓真面目假面目了呢?

      就像她自己,神土上七岁幼童就会说暴君叔移;满朝天命之年的臣子天天对她作出惶恐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还不是觉得她是个随随便便就骗过去的小孩子,大概觉得如果没有河太师,卫氏天下在她手里早已不知是个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假装什么,她也觉得自己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国君,可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只有老师会说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他自然是不会错的。如果有一天,连他不再告诉她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又或者,他不再留在她身边,那她是不是也就从此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呢?
      当然,他是一定会永远在她身边的。

      卫王这样想着,却不能消散她心底的不安。

      总管在国师的寿宴之后,照例向卫王行辞。南方三郡还没有巡视完,如今自然是接着逛。

      所谓总管,官衔其实很尴尬,基本上没有什么可管的事。不过他倒是很满意的,不用操心那些琐事,他便常年在外游荡,卫王也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相反的,卫王年纪慢慢大了,叛逆期也随之到来。很多时候她宁可他不要呆在宫里,他并不是看不出来。说一点都不失落是不可能的。虽然就算卫王来挽留他,他也不太可能留下来。但是每次行辞时她毫不在意的样子,还是有点伤心。

      他心里暗笑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婆婆妈妈的人了,卫王又不是他的女儿。

      他去云麓宫的时候,卫王大概也早就料到了。

      她刚刚退朝,依旧换了常礼服坐在花厅里。只是这一次没有拿书什么的,倒像是在等他来。

      “老师,你来了。”她坐在椅子里岿然不动,半点没有尊师敬道的样子。

      “是啊,陛下久等了么?”他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

      “老师又要去南方了么?”

      “是啊,据说南品郡的夏季也很美,为师打算在那里住几天。”他拈起小糕点来尝了尝,像是被腻到了。

      卫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南品有什么可玩的,论风景不及解马,论富足不及洗央。”

      总管挑了挑眉:“我倒忘了陛下也去过南品。听说那里的星月阁才是一绝呢,呵呵。”精明如他,自然也觉察出来卫王的小情绪。这小妮子突然间闹什么别扭?

      卫王闻言不屑:“星月阁孤也去过,里头不过是一群姑娘而已,有什么绝的。”

      总管噗地笑出声来:“那些姑娘是做什么的?”

      “自然是萧总管雇了来看东西的,孤的账本什么的可都在南品呢。”

      总管好容易忍住笑,说道:“按理说我不该告诉陛下这些,不过陛下是国君,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那种地方嘛,陛下不喜欢也很正常,毕竟烟花酒肆青楼之地,都不是正经女孩子会去的。何况是你呢。”

      半晌,卫王似是终于明白过来了,脸色纠结了一下,倒也不失淡定。

      总管轻啜一口清茶,饶有趣味:“如何?有何感想?”

      卫王想了想:“南品那地方富足得很,也颇有几门望族。星月阁若真那么有名,一年应该有不少进账吧?”

      总管口中的水差点喷出来,呛得他猛咳起来。

      卫王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目光微微一转:“若是这样的话,陈夫人给孤的账本又是怎么回事?”
      “嗯?”总管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抬眉看她。

      “老师没有看过南方三郡的账目么?”

      总管明白过来,笑了笑:“陛下,你不能偶尔稍微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点么?”

      “一个像普通女孩子的国君么?”卫王垂下目光,轻轻抿起的嘴唇却轻易表达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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