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卫城子羽

4、第四章 宴会 宴会的事情

　　宴会的事情是一直到十七日早朝时才宣布的，河太师抚着花白的胡子推辞了半刻钟最后还是“腆颜接受”。然而各家的寿礼却是早已备妥。京城这样的地方，看似侯门深似海，却又偏偏是最没有秘密的地方。

　　在长明宫中，所谓的秘密，其实都不过是针对一个人而言的。

　　卫王继位不足三载，却已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每日寅时三刻，她穿过皇宫冗长的甬道去往凤仪宫。黎明未至，朱墙黛瓦青石小道都还不分明，只有身上的那一袭宫装是清晰的，看似卓绝，实则无可奈何而已。就如那至尊之位，凌驾众人之上，殊不知自己才是被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国君亲设的晚宴自然是主宾皆欢，就连常年严苟的太师都有些微醺。城郊常年寂寥的落马墩行宫，像突然活过来一样，空气中都氤氲着花酿的香味。

　　与王同席的河太师一袭尊贵的白袍，笑得像是一尊活佛。池国使者献上贺礼的时候，他甚至很是感慨地牵起未闻姬的手叹道：“殿下来我们洗央的时候，才这么高。”他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高度。

　　未闻姬笑了：“老师，您又觉得自己老了么？”

　　河太师听了她的话呵呵地笑起来，拍拍她的手背，没有回答。一旁的卫王似乎也有些不胜酒力，对着未闻姬举了举金樽，啜一口，腮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未闻姬笑道：“老师不看看我们的礼物么？”

　　河太师抬了抬眉，当真叫人抬过来当堂打开。呈在堂上的是一只乌金木铆箱，未闻姬也不待其他人动手，自己开了。里头放着一副玉雕玩意，她取出来一一摆开，却是一间雅阁，几支高竹，还有拱形小桥，石桌石凳，无一不是精致玲珑，巧夺天工。河太师只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未闻姬扶着袖子一一指点，颦笑之间，风华绝代。

　　“老师以前说，‘竹庐小院，残竹流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只是老师德高望重，贵至三公。若论愿景，却难如意。弟子不敢说自己能领悟老师的深意，只好望文生义，略表心意。”

　　此言一出，座中突然安静下来，席间各国的使节官员神色各异。卫王放下酒樽，依旧是微微一笑：“哦？老师原来是这样胸怀，孤竟不曾知道。真是愧为弟子。”

　　河太师喟然：“陛下年纪还小，涉世不深。老臣却是到了不得不服老的年纪啦。”

　　“此话从何说起？”卫王笑道。“孤年轻浮躁，何况当年继位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童，若是没有老师，于国事上想必也是漏误甚多。老师如今不要说位列三公，便是代行国是，又有谁敢说半点不合适？”

　　不待河太师回答，卫王已经执壶出席来：“无论如何，孤都欠您许多。平日碍着礼法，略尽心意也不能。老师的好日子，弟子敬您一盅，聊表谢意。”说完便将满满一盅酒递上去。

　　正值歌舞一曲终了，座中十分安静。河太师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起身坦然接过酒樽。

　　卫王看着他喝完了那杯酒，这才又笑起来：“老师大寿，孤也准备了一份薄礼。”于是座下又有宫女托着漆盘上阶来。乌木铆金盘中奉着一个拳头大的东西，泛着黑紫的暗芒。座中一众名门之后，见惯了珍品的大有人在，一时间竟没有人认得出这东西的来历。

　　侍女在卫王的示意下将托盘递到太师面前。

　　大厅中的烛火突然熄灭，正席的案桌上，圆润的物什骤放华光，原本黑紫的质地突然变成半透明的浅紫色。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团石头之中，忽闪着一点莹白的光亮，在黑暗的厅堂中显得妖冶而诡秘。

　　众人来不及细看，灯火再次亮起。那东西瞬间暗淡下去，又变回那块平凡的石头。

　　不出所料，席下已经有人神色大变。

　　河太师淡然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子。卫王对着他笑，高高的冠冕束起她浓密的头发，完整地露出她的面容。如大多卫国皇族帝裔一样，卫王有一对浅浅的琥珀色的眼眸。她的眼睛像极了先王——她的父亲。

　　河太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间愈发唏嘘。

　　卫王笑道：“老师，您认得这个吧？孤记得父王以前也有一个类似的。”

　　“是啊。”河太师的回答听起来更像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那是先皇陛下还是太子时的成人宝章。”

　　“是呢，是老师亲手为父王雕制的宝章，父王一直十分珍视。”顿了一顿，她又道：“而这个，则是孤为老师准备的贺寿宝章。据说神隐石常随左右可怡神通气，是养生圣物。孤愿老师福寿安康，千秋如意。”

　　歌舞适时地响起。座下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消散在乐音之中，卫王若无其事地坐回席间去，时而偏过头与侧席上的刘太傅笑谈几句，仿佛不过是个君臣同乐的良辰吉时罢了。

　　宴席一直到子夜时分方才散去。赴宴的贵人们宅邸多在洗央都内，使节驿馆也都建在皇城周围，这时不得不借着月色各自赶回家，这才疑惑陛下怎的想起设宴落马墩来。

　　未闻姬自退席之后便面容沉凝，一语不发地坐在马车中，直到马车突然停下来。她挑了挑眉，侍女已经上去询问。谁知半晌没有动静传来。她奇怪起来，问道：“何事？”

　　侍女揭开车帘，却见前面黑漆漆的甬道里，卫王那身雪白的长袍像是会发光一样。未闻姬惊讶过后，注意到她竟然是一个人等在这里。二人在黑暗中默默对视许久，她想了想，抬手示意侍女待在车上，自己下车去了。

　　卫王看到她走过来，笑了笑，那笑容与席间那种温煦却空泛的笑容隐隐有些不一样。

　　“我没有想到贵国的国君原来还有这样的习惯。陛下这样的举动会让我误会陛下是要对我说一些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的话的。”未闻姬道。

　　卫王点点头：“没错，是见不得人的话。”

　　未闻姬道：“你们东卫王族就是这样的教养么？”

　　卫王被她逗笑了：“阿迟。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有什么有教养的话能跟你说么？你给皇兄写信的时候，可曾有半刻想起‘教养’二字？”

　　未闻姬神色微变，说道：“令兄的事，我很遗憾。不过这已是三年前的旧事，那时我也不过是十三岁而已。你们卫国的事与我何干？”

　　“呵、呵……好一个与你何干。”卫王从袖中抽出一叠文书来摔在她面前。“你难道从来不会心虚的么？”

　　那些纸张被风一吹立刻四散飞起，未闻姬下意识地抓过手边的一张，只看了一眼，脸色突然煞白。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点虚弱：“卫叔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揣测我和仲寒的事情的。不过这真的不关我的事。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只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卫王冷笑道：“你只是与他两情相悦，你只是相思难耐忍不住给他写信，你只是不知道他会因此死掉。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卫国王室的第一皇储？你知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唯一的哥哥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不要再说了！”

　　卫王静默片刻：“我听说你明年春天要嫁给郦国国君。”

　　片刻，未闻姬轻轻点头。

　　“那好，我只请你自重。皇兄是我唯一的哥哥，在我们东卫人眼里，他一生风骨高旷，我不希望他离开这个世上以后反而遭人病垢。我相信阿迟明白何谓‘避嫌’，眼下的未闻姬没有资格来评议我东卫的朝廷。”

　　未闻姬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卫王已经转身离去，曳地的长摆像是跟在少女身后的魅影一般。

　　她看了一眼散了满地的宫笺，皱了皱眉，满眸倦意。

　　卫叔移把这东西扔了满地，她为什么要去捡。怕人知道的难道不是他们卫家的人么？

　　侍女见到主子上车以后的脸色愈发难看，有些担忧地道：“殿下，您……”

　　“我没事。”她打断侍女。

　　马车驶出行宫以后，立刻能听到荒原上的风声。她从吹起的窗帘里看到了夜色中延绵的远山，黑魆魆的轮廓还是像很多年以前一样。那时她初来卫都洗央，接她回宫的少年看出她的不安，便策马跟在车厢旁，给她说他以前和妹妹一起来这里夜狩的事。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少年的柔和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公主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吧？等到了冬天，我们可以到这里来看雪，十一月这里的雪便有几尺深呢，从落马墩的驿站里看出去，灰灰蓝蓝的天，雪白雪白的地，干净得就像梦母妃子的落雪台一样……”

　　她每每听着脑海里这个不曾散去的声音，就能觉得好像他的人也不曾离去，一直就守在她的车厢外头，告诉她她其实来到了一个多美好的地方。

　　是啊，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有那样的雪天，有那样的少年。只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

　　转角处一个人影突然冒出来，卫王被吓了一跳。

　　“徒儿，你做什么去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夜间听起来越发低沉柔和。

　　“老师？”她反问一句，安下心来。

　　“唉，除了我还有谁会半夜追着徒儿到处跑呢？”

　　“老师久等了么？”

　　“不。”总管笑了笑，“很精彩。”

　　卫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老师觉得这样不对么？”

　　“不，你做得很好。为师只是奇怪，你何必要用二皇子来吓唬她呢？”总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看过那些信，应该明白二皇子的心意。”

　　“是，孤明白。但那又如何？她是一个要嫁给宸王的池国公主，让她到处谈论卫国国事，对孤没有好处。至于皇兄，这其实本该是他的问题。”

　　总管沉默许久，笑道：“徒儿，为师有没有说过，你太孤绝了。”

　　“上位者总是寂寞的。这也是老师告诉孤的。”

　　“好吧好吧，我的话真多。”总管有些无奈。“可你不仅仅是一个国君，你还是一个女孩子，你还只有十六岁。你总有一天也要面对生命中的另一个人。若你的目光总在重霄之上，你要怎样找到他呢？”

　　卫王静默片刻，说道：“孤不需要另一个人。而且老师也说过，总是会和孤在一起的。”

　　总管许久说不出话来，心想自己果然是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