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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本该属于我的名字 “小少,我 ...

  •   郑媛约见的咖啡馆距离相当远,余不多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因为位置在机场的航站楼里。

      一路走过半开放的店铺窗口,向里张望却没有找到郑媛的身影,余不多心中有些奇怪,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店了。郑媛的模样气质十分出众,无论穿什么,只要扫一眼人群都能精准锁定。

      正当余不多掏出手机准备联系的时候,站在店门口的一个玩手机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朝他挥手招呼道:“余哥!”

      是郑家老三,郑安霖。

      郑安霖还在上大学,正是青春的年纪,染着一头深红的短发,从头到脚都是时髦昂贵的潮牌。换做以前的余不多,根本不知道这些时装相关,最多觉得人家小孩穿得特别,但是和季濯缨在一起久了,他也被或多或少地灌输了不少这些知识。余不多暗自无奈,他怎么一看到年轻时髦的帅小伙就想到季濯缨。

      郑安霖也是不爱笑的性格,但看到余不多之后还是热情地露出了微笑,他和郑媛一样长了一张秀气的瓜子脸,就连猫儿似的眼睛和挺立小巧的鼻子也如出一辙。

      “安霖,你怎么在这?”余不多笑着颔首回应。

      “我姐说你快到了,让我迎迎你。”郑安霖边说边抬手示意余不多往里走,和乖张的外表不同,郑安霖从小一直都是个有礼貌的乖孩子,尤其听郑媛的话。

      余不多跟着郑安霖向店里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还没有到达位置,他就震惊地顿住了脚步。

      “哟,怎么了?小少。几天不见,看到师姐怎么跟看到鬼一样?”

      坐在卡座里的窈窕身影确实是郑媛,她摘下了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微笑着调侃着余不多,顺着对方的目光,满不在乎地摸了摸剃成寸头的头发,说:“不就剪了个头?不好看?”

      “好看。”余不多落座之后立刻说道,他有点为自己不礼貌的惊讶感到抱歉。

      “哼,真好看还是假好看,反正我都剪了。喝吧,早就给你点好了。”郑媛交叉着手臂,将梅子味气泡水朝余不多面前推了推,她自己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美式。

      “真的好看,很适合你。”余不多诚恳地说,他搅拌了一下气泡水的吸管,犹豫了一下说:“像疯狂麦克斯4的女主。”

      在元旦前的一个周末,他和季濯缨一起在家看了这个废土末日风的电影,比起硬汉男神汤姆哈迪,他俩都更喜欢气场强大的女战将查理兹塞隆。郑媛的五官深邃清冷,完美的头骨配上超短发倒是真的和好莱坞女神有几分相似。

      “哈哈哈哈哈。”郑媛捂着嘴笑起来,肩膀都颤抖起来,久久不能说话:“小少,你太有意思了。”

      余不多轻轻地扭着手指,不管过了多少年,他在郑媛面前都有些紧张。

      笑完的郑媛抬头朝站着的郑安霖抬了抬下巴,温柔地说:“去找个地方歇会儿,大姐跟余哥要说说话。”

      郑安霖点点头,就听话地去找远处的座位坐下了。

      看着走远的郑安霖,郑媛遮住嘴说悄悄话一样小声道:“你比我们家小三子审美好,他刚看到我剪了头发的时候还哭了呢。”

      余不多闻言有些惊讶,也不禁看向远处的红发年轻人,他转回头,有些小心地笑着问:“怎么突然想到换新发型了?”

      郑媛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没错,是因为退婚这事闹的。但绝对不是什么为情所伤、斩断情丝那些恶心的原因啊,我没那么肤浅。”

      听到郑媛亲口说出退婚,余不多不自然地摸摸了玻璃杯,他虽然已经不在乎赵捍白和郑媛的婚事,但他还是有点害怕郑媛这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提到这件事,有点难为情和本能的畏惧。

      “我以前听远方说剪短发能减少很多麻烦事的时候还不在意,结果我把头一剃,我爸也不骂了,我妈也不哭了。你说好不好笑?好像我没剪头的时候说我要退婚就跟放屁一样不可信。这头发一剪,她们才知道我是来真的了。他妈的,明明就只是头发而已。”

      郑媛那张优雅的嘴唇吐出脏话居然还是很优雅。

      余不多想起创业之后将头发剪短并且一直保持在肩上长度的施远方,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虚假的规则,比如发型自由。因为长发的女人占大多数,所以长发就变成了象征女性的符号,即使是已经亿万身价的施远方纵横商场时,也习惯了短发和素颜带来的便利。

      可郑媛是人生第一次剪短头发,从余不多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长发挽起的芭蕾公主。如果让余不多说美女是什么样的,他第一直觉肯定就是郑媛这样的,他突然有点理解郑安霖为什么会哭。不一定是为了他大姐的美丽头发可惜,但一定是为了郑媛被家里逼到剪短头发这件事而哭。

      “嗯。”余不多为郑媛感到不容易但是他也不好表示什么,笑着问:“师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要去旅游吗?”

      郑媛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行李箱,约在机场见面,大概是要去赶飞机。

      郑媛却一摆手:“旅什么游?我没那个空。我申上了好莱坞的一个摄影工作室,顺便还要去南加大进修一下,看看能不能读个MFA下来。”望着余不多微愣的神情,郑媛面上惯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消融了,和声温柔地说:“小少,我们要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虽然这些年,我被赵捍白连累,让你总是躲着我。但是你知道的,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把你当作我的弟弟了。”

      余不多听到她说“被赵捍白连累”就无法抗拒地低下头去,他是知道的,郑媛一直发自内心地牵挂着总是不着边际的他,是他问心有愧,无法直视她。直视郑媛,就像睁着眼睛直视太阳,除了得到刺痛泪流不止的双目,就是对自己污秽黑暗的厌弃。

      这十年来,余不多用近乎极致的要求控制着他自己的生活,极致完美的学业,极致完美的工作,极致无尘的私人生活。究其根源,他只是想代偿道德和感情上的失控,为什么要喜欢有女友的赵捍白?就不能停下吗?!余不多无数次祈祷这份感情的消亡,直到他能麻木地与之共存,慢慢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痴恋赵捍白还是和孤独的自己做斗争?

      “对不起,师姐。”余不多撑出一个微笑抬头看向郑媛:“等到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这样了。”

      “因为季濯缨?”

      郑媛的话一出,余不多的微笑又瞬间消失了,有些无措慌乱起来。

      “哈哈。”郑媛交叉着手背撑住下巴,微眯着眼睛笑着说:“小少,你也该意识到了吧?你喜欢着小洗的心情和喜欢着赵捍白的是不一样的 。”

      心意被戳破的余不多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他紧张又难耐地低头看着桌子,他知道一把年纪还这样不潇洒很丢人,但是三十年的人生中,确实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关于恋情的事。他的知心好友数来数去,居然只有赵捍白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是最不能与之诉说隐秘心事的。

      可郑媛说的话仔细一想,确实是真的。

      若是让余不多硬说想到两个人会有什么区别不一定能说不出什么,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余不多一想到季濯缨就会想笑,想到赵捍白就会心情沉重。不管季濯缨前一晚上对他说了多少发泄情绪的话,但只要眼前浮现那张年轻气盛的,哪怕是眼睛含着嗔怨的面孔,余不多还是会不自觉提起嘴角,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这种感情对赵捍白,他几乎从来没有过,或许从很多年起,想起赵捍白就只有难负的沉重,只有“想见到他”、“想在他身边”这种摸不清虚实的绵绵执念。如今,这种执念也消失了,回忆曾经着魔般的日子,余不多还会有些恍惚。

      “那就是真恋爱和假恋爱的区别。”郑媛伸出了修长的食指,神色认真地说。

      余不多并没有听懂。

      “小少,你不应该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如果我能心安理得地爱上赵捍白,像其他女人一样善妒,耀武扬威地对你说几句难听话,或者早早绑着赵捍白去结婚,你早八辈子就走出来了。也就是长痛短痛的区别,对不对?痛完就会发现曾经的自己像个傻叉一样可笑。”

      郑媛说出了余不多早就幻想过无数次的解脱,可他又意识到郑媛在说什么,她不爱赵捍白吗?

      迎着余不多眼中的疑惑,郑媛将指尖转向了余不多,她笑着说:“小少,我嫉妒过你哦。”

      余不多身心闻之一震。

      他从来没有察觉到这件事,与郑媛的相识自然是通过赵捍白,他对郑媛的初印象也只有高冷的美人学姐,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熟稔,余不多也记不清了。

      “要不是嫉妒过,我还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所以我真的有默默感谢过你。”郑媛摸了摸鼻子,像是回忆着什么不好意思的事,笑道:“十几岁的时候,我真的傻逼过,现在快三十了想起来,我还觉得有点丢人。”

      “你知道的,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叫郑安霈,一个叫郑安霖。郑安霈和我是龙凤胎,郑安霖是小我九岁的老三。”

      郑媛突然说起了众所周知的事情,余不多点了点头。

      “但是你知道吗?‘郑安霖’这个名字原本应该是我的。”郑媛一面说,一面看向远处低头玩手机的红发年轻男人,平和的目光中带着笑意。“我妈怀上双胞胎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查了几次都是两个男孩,家里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爷爷特意提前去找了算命的取名字。我们家往上数三代就是做航运的,祖上从内陆的包船头起家,那孩子的名字自然离不了‘水’,一个‘安霈’一个‘安霖’,多好。”

      “我和郑安霈出生的时候,全家也挺高兴的,‘龙凤胎’、‘儿女双全’比‘双胞胎儿子’还更好听呢。可是最后,你看我现在叫‘郑安霖’了吗?可为什么我不叫‘郑安霖’?是因为我不配?还是连个好名字都不舍得给我?那为什么舍得给我报一千块一节的芭蕾舞课?给我买名牌衣服?”郑媛说着说着,脸上不再是风淡云轻的从容,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一样。

      郑媛又轻笑了一声:“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不过是听家里长辈拉家常听到的罢了。她们谈论着当年我们姐弟出生时的热闹往事,轻飘飘地提到了我爷爷怎么找大师算命,发现是龙凤胎的乌龙之后,高高兴兴地留下了‘安霈’这个名字,又看我头生得圆圆的,就给我取个‘媛媛’的小名。到上户口的时候,干脆就直接取‘郑媛’作大名。她们不以为然的谈资对于当时七八岁的我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事。那时的我是真的相信我是我爷爷最喜爱的孙女,抱我远多过郑安霈的爷爷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地给我取名字?好像我输给郑安霈一头一样,简直让我如遭雷劈。”

      “我还不知羞耻地闹了一场,想要要回‘安霖’这个名字,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直到三年之后,真正的‘郑安霖’出生了。”郑媛抬起头与余不多对视,她那平时泠泠凉意的猫儿眼中泛起了几不可见的薄雾,余不多心中有一处隐秘的地方像是磁力牵引般共振了起来。

      “我就是这样不知足的天生自私的坏女人,郑家不短我半毛钱的吃穿,我也讨厌这个老三。我看到他、他的婴儿车、他的衣服、奶瓶都心生无限的烦躁,他学会说话还是走路,我都不会跟着笑,听到大人为他欢呼还是哄他我都厌烦至极。但是你知道,小孩这玩意,跟小狗一样,谁不喜欢他,他非要缠着谁。被我弄哭了,你知道我妈我奶奶抱着他怎么哄他?‘不要跟姐姐玩,她还在气你抢了她的名字呢~’所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在乎什么,只不过……”

      余不多握住了郑媛微微颤抖的手,打断了她自虐式的回忆,说:“你一点都不自私,师姐,存在被否定对于小孩来说就是最大的事情。”

      郑媛回拍了拍余不多的手背,笑着说:“我都三十了,早就不计较这个了。”她的余光扫到远处的郑安霖,发现他正死死盯着她和余不多相握的手,郑媛露出了一个警告的笑,扬了扬下巴。郑安霖有些委屈地低头看手机去了。

      “不过,我们家老三从小确实受了我不少罪。不知道是因为长得可爱所以被宠成了傻白甜,还是他的脑子确实不好使。稍微长大一点,刚能懂点事的他在地上打滚耍赖哭喊着要把名字还给我。妈的,不叫还好,一叫我更讨厌他了。但我当时没空搭理他,因为我刚被介绍给赵捍白认识。那时候我还挺天真的,真信了大人说的都是同学交个朋友的好听话,傻愣愣的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我爸妈是让我去跟他好,因为赵捍白他二叔和爷爷是大官。”

      说到这,郑媛有些坏笑起来,问余不多:“你觉得我当时什么感觉?”

      “生气?”余不多想了一下,猜问道。

      “我当时没有这个出息,十四五岁的我只觉得害臊,尤其在知道赵捍白比我更早明白大人们的意图的时候。”郑媛说到赵捍白的时候,无奈地提了一下嘴角。

      “其实被起哄青梅竹马、男才女貌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况且赵捍白作为男友还挺能拿得出手的。尤其我爸妈一直在给我洗脑,我必须要守住赵捍白不要被人抢走、一起考上大学之后嫁进赵家就是完美人生,我也确实信了好几年必须和赵捍白结婚不然我们家就完蛋的鬼话。所以,你这个情敌出现的时候,我自然心生嫉妒了一阵子,因为我早就习惯赵捍白只属于我的事实了。可这世界上哪有谁属于谁的道理,我掉在所有人包括我爸妈给我编织的小女人思维陷阱里面还不自知,后知后觉回过味之后给我臊了好久。”

      余不多听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郑媛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调侃笑着说:“所以,全世界第一个发现你喜欢赵捍白的人绝对是我,女人的蜘蛛感应就是这么灵。”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发现了你和我之间的区别。我对于赵捍白并没有你那么深的感情,也并不痴迷,赵捍白之于我…”郑媛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是什么英雄、什么兄长,只是一个男友而已。”

      “而且我发现,比起赵捍白,你倒是更有意思。”郑媛的猫儿眼又微微半眯了起来,笑着说:“当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男同性恋呢,我还有点好奇你的恋慕是不是比女人的要更特别或者更龌龊。结果发现,你就是个白瞎了聪明头脑的死心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不计回报地喜欢赵捍白,难道就是因为赵捍白对你更照顾一点?”

      余不多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地笑着:“不是这样。”赵捍白不只是更照顾他这一点。

      “哼,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那句跟你说过许多遍的话。赵捍白就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你不应该跟他再纠缠下去。”郑媛摇了摇头,说:“但是至少看到你的感情,我才意识到,我和赵捍白这种徒有名分的关系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倒是希望有个人能像你喜欢赵捍白一样喜欢我,或者我也能有个这么喜欢的人。”

      “不……”余不多握紧了冰冷的杯子,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又哽住了,半晌才吐出口:“这样一点都不好,特别,特别痛苦。”

      极端孤独的人把另一个人当作救生浮木般的精神寄托是不对的,像诅咒一样饱受折磨。

      余不多突然头顶一沉,是郑媛在摸头安慰他,她叹气道:“嗯,我就是说说而已。”

      短暂的沉默之后,郑媛终于提到了正事:“听说,远方科技的晚会上,你被我连累了,对不起。”

      “不算连累,只是一些误会。”余不多浅笑着说。

      “你就别客套了,赵捍白他妈…算了,这些事没什么好说的,我有时候也觉得赵捍白他这个极端人格,他妈贡献了百分之八十的力量。”郑媛皱了皱眉头,无语地说。

      师哥的人格很极端吗?余不多心中默想,他犹豫了一下问:“是因为师哥的母亲太严厉了,所以你和师哥才分手的吗?”

      “严厉?哼,没这么好听吧。不过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罢了,更多的是我和赵捍白两人的事。”郑媛冷冰冰地说道。

      余不多点了点头,赵捍白和郑媛两个人的事,他也没有资格问更多。

      看了他一眼,郑媛叹了口气,说:“赵捍白需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任何人都给不了。他之前妄想从你身上获得,但是伤害了你,不是吗?”

      余不多望向郑媛,浑身一愣。

      郑媛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问:“你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你的心意这件事?”

      “嗯。”余不多承认了,这段时间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只要稍微一细想就会很心痛。

      郑媛有些烦恼地抚了抚肩侧,意识到自己的长发已经被剪了又气笑了出来,掏出来烟盒却又回过神机场抽不了烟,只得交叠着手指,沉声说:“我的错,我早就该把恶人当了跟你讲清楚,但我觉得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小少,你的生活很辛苦,我不想伤害你。”

      “那我们就说说你师哥吧。小少,抬起头来,你现在不喜欢他了,没有什么好自责的。况且你喜欢他的时候也没有对不起谁。”

      余不多应声抬起了头,对上了郑媛温柔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和赵捍白经常带给他类似的感觉。

      “如果说,你,不,以前的你,是世界上最喜欢赵捍白的人;那我,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郑媛笑着说完,有些无奈地塌了一下肩膀,浅笑道:“所以你的赵师哥也挺可悲的。”

      余不多静静地听着郑媛视角中,那些漫长的时光的另一面,换成过去的他或许会听得心绪难平,但此时的他却只剩下一些被触动的起伏。

      用郑媛的话来说,这世界上不可能真正存在”赵捍白“这种人,他让你看到的完美性格、完美学识、完美理想,都只是因为想让你看到所以才表现出来的。他只是具有一项极少人拥有的天赋——“当好孩子”天赋。一个价值观水平极其一般的市侩母亲和一个骨子里大男子主义的官僚父亲怎么可能培养出如此无懈可击的儿子?

      不管他的母亲在家中用什么样上不了台面的话嫉酸着妯娌一家、高高在上挑剔着小姑子,又咬牙切齿让他一定不能输给表弟赵寒松,赵捍白也只会微笑着应承“妈妈我知道了”。

      赵捍白三十年来,就是这样一面谨遵书本老师教导的道德纲常,成为一个慎独善良的君子,一面又在母亲世俗下沉的教诲啰嗦中沉默。在所有同学、朋友、表弟、堂弟的面前,他还是会表达出无瑕的善意,当这些人不在的时候,又只有他一个人聆听母亲对他们的刻薄锐评。如果没有成为第一就会让母亲嫉恨别人,那么他就一定成为第一;如果结交家世差劲的朋友会让母亲发飙,那么他就只结交家世相当的朋友。

      谁也不知道赵捍白是怎么做到的,或许他只是发挥了他的天赋,那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失望,而他自己的心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扭曲了。

      至少在郑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扭曲了。

      郑媛感受到了,但是并没有在意。少女时代的她还在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挣扎不已,参加各种比赛、努力学习力压郑安霈一头。

      和他相处时间最多的郑媛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事:在听到那些来自世俗的溢于词表、滔滔不绝的认可的时候,赵捍白到底在想什么呢?是在洗脑自己就是如此,还是在不屑这些都是他手到擒来的小把戏,又或是在害怕真实的不完美的自己会被别人发现呢?

      没有人知道。

      只不过,余不多大概是他唯一的裂隙。

      “我?”余不多反问,郑媛笑着点头:“只有你。”

      依据郑媛的观察和猜测,即使是所有人都觉得是完美化身的赵捍白,在第一次感受到余不多这种不需要任何回报、附加条件的爱意的时候,他一定偷偷狂喜过,要么就是崩溃过。所以,即使他不喜欢男人,他也贪恋这份被在意的感情,为了延长这份被爱的期限,他自欺欺人,宁愿忽视余不多的痛苦,也将余不多困在他所建造的道德城堡之中。

      明明清楚地知晓余不多对他的恋慕,却还要说着什么一生兄弟的残忍誓言,甚至因为惶恐失去,而患得患失地不停确认余不多是否还爱着自己,是否还在为自己痛苦。

      余不多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却浮现了不同时期,许多次赵捍白望向他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的目光。

      面不改色的神情下,余不多的心深处传来了阵阵激荡不已的疼痛,有为了赵捍白对他的残忍而痛,有为孤独的赵捍白而心痛。只是这份痛再剧烈也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他已经改变了,被季濯缨改变了,那份持续了快十年的恋慕执念,如今像青烟一样消散不可能再觅回。

      “没想到他这么多年还是无法放下你,可他也深知自己的过分,一边愧疚一边伤害你,可是对于你来说,加倍的补偿就是加倍的伤害。十年了,赵捍白就算再完美主义,他也藏不住在这件事上的卑劣行径,至少我是个完全知情的共犯。”

      听完郑媛的话,余不多停顿了良久,他抬起头问:“师姐和他分手,会有看不下去他对我欺瞒的原因在吗?”

      郑媛思索了几秒钟,回答:“没有。”

      余不多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艰难地吐了出去:“太好了,没有就好。”说完,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天呐,小少,你怎么还在在乎这种破事?没有你,我也不会和他结婚的!”

      郑媛伸出手指像个大人一样用劲揩了揩他的眼角,她深吸了口气,说:“我确实早就有和赵捍白分手的念头,但赵捍白一直不同意和我分手,我猜是因为跟我分手之后,他还是要再找陌生的女人当结婚对象,我是个平时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的女人,我也对他也没有什么要求,他虽然不说但是肯定很享受这种自由舒适的关系,但是要是换成其他女人可就不一定了。加上我家收了赵家不少好处,我大弟那个废物还捅了一堆篓子,我不想求赵捍白,但是你知道我妈都要给我磕头了!”

      “唉,我也不给李裕红那个好婆婆留面子了,我家没白拿她好处,她列的婚前条约跟八国联军一样,我随便举几条哈,包括不限于:生孩子要配合查性别,保底要生一男一女;同意流产;如果生育有问题,三十五岁之前达不到指标,要同意第三者的介入;结婚后要放弃工作,相夫教子,不允许多管丈夫的事情等等。”

      余不多僵硬着肩膀愣住了,他完全想象不到郑媛会面对这么多阴暗的事,郑媛却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当然,我都当她放屁的,赵捍白知道了之后跑过来跟我保证绝对不会这样,我也毫不在意。自从你的出现让我醒悟我和赵捍白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感情之后,这么多年我就一直在考虑自己的事情,做我喜欢的工作让我很满足,还有梦想要去实现,而且,你看师姐也做到了不是么?”

      低头看了一下腕表,郑媛站了起来,重新戴上了能够遮住半张脸的名牌墨镜,转向余不多,鲜艳的红唇弯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小少,我要走了,其实这些天为了出国我忙得都没有时间睡觉,但是我还是想在临走之前见你一面。因为你是我最牵挂的弟弟,你和濯缨一定要好好的,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余不多闻言睁大了眼睛,想到季濯缨,他的胸腔又酸又满,没有再说什么。

      跑来帮郑媛拉箱子的郑安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脸色明显变了一变,不满地小声说:“我才是你弟弟。”

      郑媛抬手呼噜了一下他的红毛,笑骂道:“臭贫什么!”

      看着办托运的郑安霖走远了一段距离,郑媛若有所思地说:“这世界真是有趣,像是故意不让所有人如愿一样。我最了解赵捍白也最能理解他但是爱不上他;你最喜欢他但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以前最不喜欢的弟弟,现在却是全家最在乎我的人。要知道他未来是个好孩子,我小时候就不会那样对他。可是,生命没有重来的机会。”

      “嗯。”余不多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我现在觉得这个名字送给我们家小三子挺好的。毕竟,别人给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是我们自己赋予名字价值,因为我厉害,所以‘郑媛’是个好名字。”

      郑媛说者无意,但是她的话却在余不多的心中敲下了重重的一击,那些过去岁月中关乎名字的执念和挣扎像是落入湖底的石子和远去的涟漪,在不同的方向和时空坍缩成不可观测的微末。

      余不多和郑安霖一起送走了郑媛。在最后分离的关头,郑安霖用劲抱住了郑媛,埋在姐姐的肩头说:“姐,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等我暑假的时候去找你。”

      郑媛好像不习惯和弟弟如此亲密的接触,嘴里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对着余不多露出了自己很无奈的笑。

      松开了之后的郑安霖像是忍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说:“姐,你要把头发留回来,这样的你看着太陌生了。”

      郑媛拍了一下亲弟弟的额头:“剪头三天丑,看习惯就好了。”

      她扭过头看向余不多,笑着说:“小少,我等你带着季濯缨来好莱坞拍戏。有你在,小洗未来肯定前途无量。”

      余不多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论他和季濯缨的关系,郑媛为什么会如此看好他们,身为当事人的他却已经感觉快要走到尽头。

      那一瞬间,余不多几乎忍不住地想问问郑媛他要怎么做才好,可对着已经挥着登机牌告别的郑媛,他只能珍重地道一句一路顺风。

      旷阔的机场,过客匆匆,余不多走着来时路,步伐和心事一样沉重。

      郑媛走了,带着十年混沌时光飞往大洋彼岸,一切都因为她的离开而改变,他们中先做出改变的居然是郑媛吗?

      不,最先改变的人是他自己。余不多想起了凌晨卧室中注视着他的目光、抚摸他手腕的温度,他的腹部又不禁抽痛起来。明明因为他的存在,季濯缨明明变得更糟糕了,师姐为什么笃定他俩适合在一起?

      余不多的脚步停下了,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个让他无法忽视的高大身影,那人也发现了他。

      是慈善晚会之后没有再见过的赵捍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本该属于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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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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