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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梦醒时分 不要再回来 ...
余不多醒来的时候,还是天未亮的凌晨四点,明明只睡了几个小时,他却像做了几年的长梦,梦到了许多年都没有主动回忆过的过去。他觉得异常的口渴,撑着身体想要起床却重重地摔回床铺。
后腰传来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了,余不多伸出手去探查身边的被子,是冷的。
那孩子呢?季濯缨去哪了?
余不多按着乍痛起来的太阳穴,缓慢地起床,拖着身体走出卧室,没有看到季濯缨的身影,书房的门大开着,依稀可以看见地上白花花地散落着一堆东西,是照片。
余不多走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被暴力损坏耷拉敞开的抽屉,把手被砸掉了,实木的抽屉门也凹下去一大块,还有掉落在地板上的锤子。窗户没有关紧,照片被吹散地满屋都是。
愣了一小会,因为腰痛弯不下身,余不多跪坐在地板上,将照片一点点归拢、拣拾了起来,看着那些照片,余不多有些奇怪地发现此时的他的心情很平静,这明明是因为不敢再看所以收了起来,一收就是好多年。
这些照片跨越了他的大半个高中和大学,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余不多还是只需要一眼就想起了这些照片所记录的场景,高二的时候还可以毫无负担的被揽着肩膀微笑,到了大学,他已经戴上了怕被人看穿的假笑面具,怀揣着可笑的悸动和苦涩若无其事地站在那人身边。
虽然是因为不敢回顾才藏起来的照片,但是如今连余不多本人都快忘记了它的存在,他有些奇怪季濯缨是怎么发现的。
想到季濯缨,想到他哭泣的脸,想到他暴怒又委屈的声音,余不多的胸口无法遏制的抽痛起来。
对余不多来说,他们俩的正式初见是在赵捍白组织的饭局。从赵捍白那里听到带教他堂弟一段时间的请求的时候,余不多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多年前葬礼上无声流泪的少年,虽然他已经为了调任非洲的计划忙得不可开交,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可是真见面的时候,余不多却暗吃一惊,曾经单薄脆弱的男孩居然已经长成了一个满面不羁、颓丧的高大青年,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张神似亡母的美丽脸孔。两兄弟虽然长得有近乎七分相像,但相较于富有成熟男性魅力的赵捍白,季濯缨的气质更加阴柔锐利,这也可能是他的五官更加精致深邃的缘故。
饭局上,余不多感受到季濯缨对他带着明显的敌意,他装作没有发觉,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但还是认为这孩子被父亲兄长安排工作产生怒气牵连到了他。直到被堵在洗手间,年轻的调笑声音在头顶响起,余不多隐隐的不安才噩梦成真。
前一天得知赵捍白和郑媛婚期正式定下后,余不多神思恍惚,不知道怎么就喝了个烂醉如泥。说他是因为失恋才喝醉倒也不准确,因为失恋已经发生整整十年了,赵捍白和郑媛从校园情侣到订婚也是余不多一路见证的,大概彻底将余不多击倒的就是他自己。整整十年,不知道都干了什么、一直没有改变的他,居然在这么长的岁月里都活在这场可笑的暗恋之中,没有解脱,没有长进,没有出息。
三年前,在得知杨煦的死讯之时,余不多检索出了杨煦的微信,点进聊天框,往上轻轻一划就划完了两人数年来的寥寥数言。
最后一条是新年时的问候,杨煦还是那么喜欢用表情包,在得到余不多的祝福回复后,发了一个线条小狗的比心。
不敢相信好像还活在眼前的人就这么死掉了,余不多握着手机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是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悲伤。在追悼会上他也是如此,这也能说得通,沉浸在封闭世界的他,在大学时期根本没有什么知心朋友,杨煦只是和他说话最频繁的那个同窗而已。
余不多看着只有相片和花圈的礼堂胸口弥漫起了微凉的伧然,杨煦没有尸体,他被洪水冲走了数月之后才被认定身亡,在此之前一直属于失踪人口。
追悼会正式开始后,余不多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葬礼病没有亲属的声嘶力竭哭声,杨煦自小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他是个靠国家助学金长大,从西南大山一路考到首都的穷学生。追悼会的主持人是杨煦的高中老师,老人哽咽着用带着明显方言的普通话讲述着杨煦小时候勤工俭学的经历,他几度辍学又几度复学,甚至靠着收废品、工地苦力攒出学费才将书念下去。
那一刻,许多个实验室的深夜都浮现在余不多的眼前,开朗的笑声,冒着热气的夜宵,小心试探的关心,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只为自己事情痛苦的他当然察觉不到那是一份感同身受的关照,最好笑的是,他一直自以为是的认定杨煦是幸福家庭出身才会如此温柔和天真。
为什么同样是父母双亡,杨煦就会是温暖别人的人?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有主动关心过杨煦?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他都做了什么?
追悼会还没有结束,余不多脚步急促地冲向洗手间,在狭窄的隔间里,他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胃酸都吐了出来。力竭的他坐在隔间的地面上剧烈喘息,他没有眼泪,大概是不够悲伤,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尚存,只是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从那之后,余不多开始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妄想,只要他停下工作,他就忍不住去想象地球的另一边,北非的一切,杨煦会在那里看到什么?认识什么人?在洪水席卷到面前的时候,他会恐惧吗?还是乐观地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余不多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虽然他的事业是他选择和努力的结果,但是他有真正的考虑过他自己的人生要如何过吗?
楷意的病已经治好了,姐姐靠着她的服装生意过得也很不错,好像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束缚了,是他在给自己设限罢了。
有赵捍白的世界明明如此痛苦,但是他也习惯了这份痛苦,没有考虑过离开。余不多自嘲自己的愚不可及,离开的念头一动就收不回去了,可是去哪呢?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非洲。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余不多开始了自己的计划,那就从刚果金开始,就当是杨煦带给他的启示。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除了一个意外的发生。那就是季濯缨,赵捍白的堂弟,一个非常任性又可爱的孩子,自顾自地闯进他的生活。
想到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季濯缨,余不多不禁弯起了嘴角。
在洗手间里放狠话的时候,真让余不多以为他是个浑身是刺的纨绔子弟,都做好了被曝光性取向的准备,结果下一秒这个年轻的小孩就露出了顽皮的马脚,转着漂亮的眼珠子装出凶狠的样子问余不多心上人是谁。其实余不多那时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被曝光也无所谓,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一身轻松地去非洲开启新的人生了。
余不多前二十八年的岁月里,一直是个做事心无旁骛的人,念书的时候,经常被老师当作模范榜样列举无数次:都学学余不多,人家天塌了都不抬头,不像某些人,窗外有点风吹草动就伸长了脖子到处找!
余不多第一次如此无法忽略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一个用坏脾气武装自己的内心脆弱的小孩,敏感又易燃,可又出了齐的好哄。上一秒还气急败坏,下一秒又开始洋洋自得,余不多常常对多变的季濯缨感到惊讶与好笑。他那间总是死寂到有些冷清的办公室,因为多了一个年轻的灵魂而热闹了起来。
那张漂亮到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蛋,涨红着,恶狠狠地瞪着余不多,嘴里说的却是:“我说你倒是给我布置工作啊!谁说我不干活的!都怪你!”
哦,原来真的是个好孩子。
余不多的余光常常不自觉飘到不远处的季濯缨身上,看着他咬着指甲一脸为难地盯着电脑,看着他脸上架着《商务英语速成》呼呼大睡,看着他高兴又得意地刷着手机,看着他一脸紧张又恼羞地躲着江超。
再想起多年前雨中的少年,余不多心中泛起温暖欣慰的波澜,于是不知不觉做了许多多余的事,他任由着季濯缨的胡闹和任性,无视他对自己隐私的试探冒犯,一起吃了许多顿的晚餐,一起逛了许多漂亮又奢侈的店铺,将亲属卡绑给他用,甚至允许他住进自己的家中。
或许是因为想着反正马上就要离开,余不多纵容着季濯缨,更是纵容着他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看不得季濯缨的眼泪,余不多无法改变自己那又臭又硬的个性,不知怎么就碰伤了自尊心极强的小孩。他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也搞不懂季濯缨在想什么,只好进一步对这孩子放低进入他世界的门槛。
真是奇怪,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会一点不记仇?余不多感觉自己伤害了许多次季濯缨,可每次哄好之后,季濯缨都会比上一次更加依恋自己。没错,就是依恋,木讷至极的余不多也无法忽视季濯缨对他产生的越来越浓烈的感情,是一种类似孩子对长辈的高度信任和依赖。
在外一向臭脸高冷的季濯缨,到了只有两人的环境,就变成了一个话匣子,呼啦啦地向余不多倾倒个不停。余不多仔细地听着,逐渐明白季濯缨原来忍受了这么多孤独,敏感又聪明的小孩,每天心里藏了无数的事情,却没有地方可以诉说。余不多其实有为季濯缨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感到高兴,他的生活同样孤单无比,被人需要的时候,他感觉苍白的生活都变得鲜艳起来。
现在回想,他和季濯缨的关系从很早的时候就逾越了正常社交关系的边界。
在同床共枕的夜晚,余不多每每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陷入沉眠的季濯缨,无论睡前他是平躺还是面向哪边,睡着之后的季濯缨就像自动跟随阳光的向日葵,永远转向余不多。微弱的灯光下,季濯缨的睡容像一个宁静的小天使,他的半张脸深埋在枕头之中,纤长的睫毛会随着呼吸颤动,和清醒时候完全不同,睡着的季濯缨没有疏离、戾气和装出来的成熟,就只是一个睡着的小孩而已。
还有许多夜晚,余不多被自己身上的沉重、颈间的毛茸茸触感和潮热弄醒,他有些好笑地发现季濯缨完全钻进了他的被窝,并且将头埋枕在他的脖颈处,比他长出许多的腿还压在他身上。感觉自己被一只大型犬牢牢困住的余不多暗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睡去,等待早晨来临,那时醒来的季濯缨会自己偷偷溜走。
所以,感情变质的不是只有季濯缨。
余不多苦笑着想,他的心明明早已就系在了季濯缨身上,看到他高兴自己就高兴,看到他难过自己就难过,想要托举他去实现梦想,想让他变成更好的人。就连在无处可去的时候,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也是这个孩子。
预备出国前,余不多没有忍住心中声音的诱惑,想着可能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偷偷寻去了亲生母亲那里,正巧碰见他异父同母的弟弟在办婚礼。远远地望着喜气洋洋的人群,余不多发现记忆中模糊的青春漂亮的母亲,如今也变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老年女人,变得发福、苍老,又像所有当上婆婆的母亲那样开心。
挺好的,她以后还会成为奶奶、太奶奶,子孙满堂。幸好不是成为他余不多的妈妈,他不仅是她再组家庭的拖累,还是个同性恋。
余不多悄悄地留下了一个红包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余不多默然而笑,想着这么多年都是他自恋了,这世界上确实没有需要他的地方。疟疾的疫苗似乎起了反应,余不多浑身又冷又热,他望向高速两边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寂寞的快要死掉,他循着本能换了路线。
等到拎着咖啡豆站在酒店前的树下,余不多才回过神,他竟然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吗?抽着烟看向墨色的夜空,他突然产生了浓浓的不舍,再也看不到这些熟悉的人,再也见不到季濯缨,可没有他,所有人过得都会更好也算是好事吧?直到思绪被那个熟悉的、藏不住高兴的年轻声音打断。
是他一直在自我欺骗,因为他一直在自我提醒,那是师哥的堂弟,是季家最珍贵的独子,对季濯缨产生感情就是在犯罪。
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余不多眼眶热了起来,他终究还是伤害了季濯缨。
可他该怎么做?季濯缨是赵捍白的弟弟,他是毁了他师哥生活的罪人,如今也毁了季濯缨的生活。
他应该早点说清楚的,早点告诉季濯缨他暗恋的人是赵捍白,说不定那样,季濯缨就会出于厌恶而远离他,而不是被这么大的误会所伤害。
余不多拿起了那副碎了一半的旧眼镜,珍藏了这么多年的宝物,曾经日夜提醒着他自己立下的誓言:要将喜欢赵捍白的心意埋藏,这辈子只当他的挚友、师弟。
这个秘密已经隐藏了十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说出口,没想到先被季濯缨发现了。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是因为我长得像赵捍白才对我好的吗?”
听着季濯缨颤抖又压抑着渴望的声音,余不多惊异于他的心中原来藏着这样离奇的不安,可这对于余不多来说简直是道不可能做错的小学数学题。
季濯缨与赵捍白,虽然是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堂兄弟,但其实是天差地别、甚至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赵捍白成熟,季濯缨幼稚;赵捍白内敛,季濯缨热烈;赵捍白会说的话季濯缨永远不可能会说,反之同理。
可回答时,余不多犹豫了,他想起了赵捍白的“提醒”,想起了晚宴上赵母的哭叫,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继续去搅乱这家人的生活?如果这样做能让季濯缨讨厌自己,那也不错,因为相较于失恋,厌恶是没有痛苦的。
余不多看着空荡的房子,按了一下酸胀的眼睛,心中默念着:
不要再回来了,濯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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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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