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姑姑的葬礼 “可是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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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批了！”
一声惊喜的女声瞬间点燃了办公室，所有人都发出了囚徒获释一样的欢呼声，余不多正在打字的手指也停下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要做什么，顺着习惯摸到了手边的烟盒。
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是同事圣聿修。
“小少！还抽什么烟，我们直接出去喝酒吧！你是组长你必须带个头啊。”
圣聿修是老板施远方亲自从顶级医药外企挖来的高精尖人才，留美多年，熏陶出一身自由美利坚的松弛自信，皮相也是让人无法忽略的英俊潇洒。这次新药通过FDA认证，圣聿修的功劳极大，可他却还是一点架子没有，趴在比他小了好几岁的组长余不多身上耍赖。
余不多摁熄了烟头，摩挲着指尖，犹豫又抱歉地说：“我今晚，要去医院。”
“啊。”圣聿修小声叫了一声，神情一僵又笑着说：“去吧去吧，孩子当然是最重要的，反正过几天等施总得请我们喝个大的。”
“嗯。”余不多点点头，他的喉头冒出一股温暖的酸意。他有时会庆幸选择了这份工作，再困难和辛苦都没关系，包容和谐的人文环境对他来说才更重要。
“楷楷最近指标还行吗？”
“挺稳定的，只是，离出院还很远。”
“哦，差点忘了，我刚给小为买了一只儿歌点读笔，这个小东西居然嗤之以鼻，下次你带给楷楷玩吧。”说到自己的女儿，圣聿修英俊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
“好，真是谢谢了。”
圣聿修的女儿和余不多的外甥女同龄，第一次听说楷意得了重病的时候，圣聿修的眼睛居然泛起了水光，连余不多都吓了一跳。这世界上有对亲生骨肉感情冷漠的男人，自然也有发自内心深爱孩子的男人，相处久了，就能发现这个已经年过三十的男人的内核和他的理性外表截然相反，出奇的感性和善良。
难得提前结束工作，余不多买了一些玩具和日用品，就开车去了医院。
墙壁贴满了卡通贴纸，到处都是彩色的桌椅板凳，儿童医院就是这样，不似成人病区清冷苍白，到处都是穿着患者服的小孩，手上或者头上都绑着留置针，大多数都在捧着平板、手机看动画片。
余不多的小外甥女也是一样，一走进病房，就看到两岁多的楷意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脸被口罩遮去了一大半，手上吊着药水，面前架着平板，上面正放着汪汪队立大功。因为生病，小女孩的头发稀疏发黄，人也瘦弱，眼皮没有什么力气地半睁着。
直到余不多走到床边，楷意才发现他，眼睛瞬间睁大了，笑着叫：“舅舅。”
余不多微笑着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默默地开始拆起玩具的外包装，他不会说什么亲昵的、哄孩子的话，为此还被同病房的其他患儿家长调侃过是个只会闷声花钱的舅舅。
没多会儿，余梦回来了，看到余不多来，她的脸上也绽放了惊喜的笑容。
“多多，你怎么来了？工作那么忙，不用大老远跑来。”
“刚结束了一个项目，最近会闲一些。”
多日不见，余梦又消瘦了许多，她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人，却一脸憔悴。
余不多坐下来看楷意最近的检查单，久病成医，他已经能看懂那些繁琐冗长的指标和数值所代表的意义。
没有生过大病的人，大概不会懂得，疾病并不是都像洪水猛兽一样猛烈，大多数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缓慢地凌迟。指标好一点，减药；指标又差了，加药。日复一日的住着院，挂八小时以上的吊针，一日三到五次的吃一小把药片，明明谨遵医嘱，可病人的生命力却肉眼可见的消逝着。不禁让人产生荒诞的怀疑：是不是不治，就不会这样？
最残忍的是，生病的人是小孩子。
小孩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自己被困在病房之中，要一直忍耐听话，总有一天可以不再过这样的生活。病房里的患者是流动的，有病情改善出院的，有病情变差转走的，还有不治身亡噩耗传来的。小孩们不懂这些，但是这些事情就跟阴云一样压在大人的心头，努力克制不要去想象真的失去自己孩子怎么办。
有些生病的孩子因为疾病的折磨和家长的心疼溺爱，脾气越来越差，也有些孩子却生出和年龄不适配的成熟。
楷意就是后者，快三岁的她已经会在打针时忍住哭泣，在吃药时主动张嘴，她不会总是哭闹着要出去，她最喜欢去的地方不是游乐场，而是超市。没错，她的愿望很简单，就是能够去超市逛逛，看看各种各样的零食、玩具货架。因为她的低免疫力，人流量大的地方都不能去，所以正常孩子习以为常的生活却是楷意所羡慕不得的，余不多每次听到都感觉胸口酸痛。
在楷意病情较为稳定的时候，余不多会背着她去医院附近的一家超市逛逛，正好忙完工作赶到医院几乎都是超市快要关门的时间，那时超市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一对舅甥的身影。超市的员工有时会频频望向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背着穿睡衣拖鞋的小孩子。
楷意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趴在余不多的后背，小手里抓着两袋零食，她也不是很嘴馋，零食也是随便选的鲜艳好看的包装，余不多让她选玩具，她也总是说不要，她只是满足于体验病房外的世界。
可在一些过于可怕的时刻，楷意还是会像正常的幼儿一样尖叫大哭。
骨髓穿刺是局麻，用了镇定剂的情况下还是可能被痛醒，第一次做的时候是余不多抱进去的，因为余梦手抖得太厉害，怕按不住孩子。一岁的楷意还没学会说几句话，被按趴在余不多的腿上放声尖叫大哭，余不多双手固定她的肩膀，另一个护士抓紧她的膝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的医生的动作又快又准，在孩子的尖叫中，铺巾、消毒、注射局麻、穿刺。
余不多的手稳如硬铁，他知道没扶住的后果，可楷意的哭声就像冰锥，一下下猛凿他的心脏。余不多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的穿刺针在楷意的肉里旋转，理智告诉他，这是微创和必须的检查，可他的膈肌却麻痹到无法收缩，让他有种快要窒息的痛苦。
捂着楷意腰间纱布，抱着孩子走出穿刺室，余不多果然看见了满脸泪痕的余梦，她一定隔着门听见了女儿的哭声，她着急走过来，想要接过孩子。
楷意还趴在余不多的肩头抽泣，他摇了摇头：“纱布还要再按五分钟，接下来要制动两天。”
这样的穿刺，楷意至今已经做了五次，后来的几次都是余梦带着做的，楷意也从尖叫抗拒变成了听话地趴在穿刺床上哭着看动画片。
楷意确诊白血病之后，余梦的憔悴和坚强似乎都是一夜之间产生的，她辞掉了工作，陪着女儿抗白。婆家的抛弃都没有击垮她，她本来是从小不跟人争吵的个性，却在丈夫一家拒绝提供治疗费的时候，变成了社会最不齿的“泼妇”，她尖叫、大骂、和人撕扯打架。
那时刚毕业的余不多工资并不多，他白天上班、晚上做外包编程、画工图，可这些在治疗费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最终，余不多卖掉了余家的房子。
将银行卡交到余梦手中的时候，余梦没有像曾经拒绝斜视手术费一样拒绝它，她接过了卡，却像那时一样捂住脸哭泣起来。她哭着说，这是爸妈留给弟弟未来结婚用的房子，她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多多。
余不多听到余梦的话，喉咙一瞬间堵住了，他没想到余梦居然会认为余家父母的遗产全都属于他，可真正的外人明明是他。
“姐姐，这个房子不是我的，这就是你的。”
余不多扶住了余梦的肩膀，他难过又词穷，为了让余梦能够心安一些，他做出了保证：“其实没什么关系，等公司发展起来，我拿了分红就可以买更大的房子，到那时楷意的病也治好了，正正好好。”
命运还是很宽容，结果也如同余不多说的那般基本都实现了，只是过程的痛苦让他几乎不敢回忆。
一次两次三次的病危通知书，余梦面对的好像不是女儿的死亡预告而是行刑队的枪口，她什么也做不了，但也寸步不离地守在监护室的门外。
第一次病危解除之后，余不多以为余梦会激动开心，可她抚摸着刚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女儿低着头只是默默流泪，半晌后，余梦抬起头看向余不多，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道：“多多，其实妈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吧？我当了妈妈才明白原来爱孩子是什么样，我舍不得楷楷受一点点的罪、看到她痛就好像有人在剜我的肉，想到她可能会死我也觉得活不下去。可我越爱我的女儿，我就越知道我的妈妈不爱我。”
余梦有些歪斜的右眼滑落了一串眼泪，她哆嗦着嘴唇说：“就算这样，我还是特别特别想念妈，我总是想要是她还活着该多好啊。”
而后，她伏在女儿的身上爆发出了一场伤心欲绝的哭泣。
余不多僵硬在原地，他好像又变成了二十年前那个打破碗的手足无措的罪魁祸首。
在楷意入仓移植之后，余不多倚靠着洁白的医院墙壁，紧张地扭着手指，犹豫之下还是开口：“姐姐，等到楷楷好了，去把她的名字改了吧。”
“怎么了？”余梦疑惑。
“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余不多勉强地笑着，说：“不是很多孩子改了名字就改了运气吗？”
“哈哈，我的高材生弟弟怎么还信起封建迷信了？”
余不多微笑着低下了头，虽然他不信神鬼玄学，但他还是止不住自己把带有厄运的名字送给了外甥女的妄想。
移植成功了，排异期也平稳度过了，余梦去改了女儿的户口信息，她没有改掉名字，而是把楷意的姓氏从前夫的改成余。
“现在，我们三个都姓余，我们才是最亲的一家人。”
余梦抱着小光头楷意开心地笑着说。
楷意的病，像一场失序又混乱的噩梦，等到余不多醒来的时候，发现时间居然已经过去好久。成天忙于医院和公司之间的生活总算结束了，可旧梦却没有结束，孤独一来临，他的心又开始想着那个人。
那几年，赵捍白不止一次地想要伸出援手，但都被余不多拒绝了。余不多笑着说等到他撑不住了再接受师哥的帮忙，赵捍白温暖的笑凝固在嘴角，嗫嚅道：我只是想让小少你不用那么辛苦。
余不多深知自己不能总是想着依靠别人的道理，尤其那个人是赵捍白。这世界上谁的生活又是一帆风顺呢？努力去解决问题就好了。
离开校园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埋头于工作的余不多经常一抬头就发现变换了一个季节。那一年，冬天快要到来的一天，赵捍白突然出现在远方科技的楼下，看到余不多，原本黯淡落寞的脸上突然迸发出高兴的神采，像学生时代那样高高地挥手。
余不多走近，先扫见的是赵捍白中指上的银色戒指。
赵捍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摸了摸戒指说：“他们都说戴着比较好。”
他和郑媛的订婚仪式，余不多没有参加，因为工作太忙，当然也不止这个原因。
“恭喜你，师哥。”余不多微笑着说，“怎么突然过来找我？”
赵捍白笑着揽过余不多的肩膀，说：“你不是想换房子吗？我找人在附近的楼盘给你留了些还不错的，去瞧瞧吧。”
余不多无法拒绝，他跟在赵捍白的身后，像一直被照顾的师弟那样，看了几套房子，最后选中了一间朝向最好的两居室。
这期间，赵捍白虽然表现得很自在寻常，可余不多还是觉得他有心事。
“我姑姑生病了。”回去的路上，赵捍白突然开口说，眼镜下的笑意蒙上了哀伤。
“严重吗？”
“严重。”
余不多闻言有些难过，他听赵捍白提起过他的姑姑，是个对他很好的长辈。
“怎么会这样，姑姑的小孩是不是还挺小的？”
赵捍白点头：“她就一个儿子，在读高中，家里面还没告诉他。”
“其实，一直都很羡慕我弟弟，因为我姑姑从来不会强迫他去做不喜欢的事情。你知道吗？我爸和我姑姑是龙凤胎，他们都在差不多的年纪结婚，可我姑姑结婚快十年才生了小孩。”
余不多从来没有听赵捍白说过这件事，也没有听他说过羡慕某个人，顺着他话问道：“为什么？身体不好吗？”
“恰恰相反。”赵捍白微笑着摇摇头，“是因为我姑父和姑姑的感情太好，他们不舍得那么快就生孩子破坏二人世界，加上我姑姑又是文艺团的舞蹈家，姑父不同意让她那么早放弃事业，就一直等到她的事业巅峰期过去才生了我弟弟。说起来，我姑父比姑姑还大了好几岁，所以他等到四十岁才有的第一个小孩，是不是很夸张？”
“在他们那个年代来说，真是很超前。”余不多点头轻声感叹。
“是啊，我小时候还总是好奇为什么姑姑结婚了还不生弟弟妹妹，我当时真的以为所有人结婚第二年会有小孩自动蹦出来，搞笑吧？”余不多还没有笑，赵捍白自己扶着方向盘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他的神情像熄灭的烛火黯淡下去，轻声说：“我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结婚的原因竟然不是生孩子，而是为了永远在一起。我弟弟出生的时候，我还偷偷难过了好久，我以为我姑姑会永远是我和寒松的姑姑，没想到她居然还会成为其他小孩的妈妈。”
“是不是很奇怪的想法？”昏暗的车厢里，赵捍白的眼睛在镜片下闪烁着微光。
“不奇怪。”余不多说。
“果然你一听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不愧是小少。”
车停在海边，城市的陆风灌进车窗，赵捍白在嘴边点燃了一根烟，顺手递给了余不多，自己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将手搭在窗外。
余不多接过烟，面无表情又心跳不已地抽着。
“可是很快，我就没有姑姑，我弟弟也没有妈妈了。”赵捍白的声音里夹带着远处的涛声，平静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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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雨丝绵绵，落在脸上无觉，等到抹去的时候，留得一手的湿冷。低沉的哀乐在山林间回响，山顶上的高级墓园里在举行丧礼，如海的白色的挽联花圈一字排开，多到只能放置到车行道的两边。
“小少，你不用等我了，顺着这条路开下去就可以了。”赵捍白佝着身体从车窗外对余不多说，他一身黑色的西服，袖口还别着白纱，那是逝者家属的标志。
这本是赵捍白的家事，余不多正巧工作不忙，就顺着赵捍白的意思，跟着过来简单吊唁。吊唁的时候，余不多特意避开了赵捍白母亲等人，在鞠躬时，他看见了遗像，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眉眼都和赵捍白高度重合，说是赵捍白的母亲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在车中抽完了一根烟，余不多准备启动车子离开，却瞥见远处的礼堂门口走出了许多人。大概是追悼会结束了，家属要离开了，明明都是穿着黑丧服的人群，余不多的目光却被中间的一个身影吸引。
中年人之间站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余不多一开始以为那个张着嘴放声大哭的少年是赵捍白的弟弟，却发现他的胳膊上并没有白纱，白纱戴在另一个少年的手臂上。
戴着白纱的少年脸一直低垂着，十六七岁正是抽条的身体并不强壮，穿着黑西服离远看只有薄薄一片。少年抱着母亲的照片，肩膀被一个接一个的亲人搂过，可他像是无感情的人偶一样僵硬着随着他人的动作而摇晃。
是太难过了，所以哭不出来了吗？余不多想起赵捍白说他姑姑非常疼爱他堂弟，心里不免对这个丧母的小孩生出一阵同情。
雨变大了，少年突然抬起了头，余不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是一张神似遗像上女人的美丽面容，与赵捍白也很相像，但又确是一个半大少年的模样。男孩并非没有哭泣，他一直在无声地肆意流泪，眼睛像是除了悲伤再也盛不下更多的东西。
漫天的雨点似乎都压在了他一人的肩膀上，与母亲高度相似的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悲恸的纪念碑。
余不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比起从没有得到过爱的人，应该是得到过再失去的人更悲惨吧。父母相爱十年之后才出生的小孩，没有世俗压迫成长的小孩，突然被剥夺了幸福，会多痛苦呢？
远远的，那孩子被看起来像是他父亲的人搂在怀里，半抱着带进了车里，消失在了雨中。
余不多发动了车子，沿着山路向下，他的心中莫名地沉重起来。
虽然知道这孩子家世显赫，未来的路较普通人已经平坦一百倍，但余不多还是忍不住去希望他能在以后获得更多的幸福。
这份沉重很快消失在生活的微末之中，雨中悲戚失恃的少年也早已被遗忘在如山的工作里，那时的余不多也从来没有想过多年之后他们会有一场难解难分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姑姑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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