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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赵捍白(三) 我们要当一 ...
“师兄,我给你带了北门的烤串,吃点再接着干呗!”
高大的年轻男孩说话和走路都带着风,匆忙地放下手中的吃食,大概是怕食物凉了,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下,余不多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衣服上未消散的寒气。
“小煦,谢谢你。”余不多摘下了手套,他看向墙上的钟,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实验室刚刚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今天课题组里面的学生都去聚餐了,余不多当然没有去,一如既往的。拒绝的次数多了,其他人也不会强求他,况且他的进度确实一直是最紧迫的。余不多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他不知道其他同窗会不会因此讨厌他,大概不会,毕竟这世界上包容性最高的人群大概就是这些年轻的知识分子了。
进入大学之后的余不多更加孤僻了,他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可是他控制不了。每当心情堕落的时候,余不多都在祈祷让自己回到高一的时候,希望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窄狭到不够翻身的阳台小床上。
那样的话,一切都来得及。养父母没有死,余梦还没有结婚,他还没有认识赵捍白,更没有喜欢上他。余不多想念在一中湖畔长椅上看杂书的日子,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些对于母亲的模糊隐痛,其他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他的心还是自由的,是轻松的,而不是如今这样丑陋又千疮百孔的。
自从目睹赵捍白被母亲责打的那一天起,余不多就在竭尽全力地远离赵捍白。他知道自己就像一个瘟星,只会给赵捍白带来麻烦和耻辱,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他还对赵捍白带着不纯的情感。
余不多发现自己彻底跌入了诅咒的漩涡,靠近赵捍白就会有幸福甜蜜的心情,远离了就会无尽地想念,可与此相伴产生的是:赵母尖锐哭骂声控诉他“污染”赵捍白的罪行;看到赵捍白郑媛成双成对时的酸楚以及为此自唾的羞耻;无法直视的唯一友人的眼睛。
太过复杂又矛盾的情绪几乎把余不多撕碎,他感觉自己游走在精神分裂的边缘,可明明这是有解决办法的。那就是不要再看到赵捍白,那样的话所有的问题只会化简为一个:想念赵捍白。不会再有愧疚、甜蜜、嫉妒、自我厌弃。
可这根本做不到,每当余不多觉得自己对赵捍白的恋慕有所消减的时候,赵捍白都会再次闯入他的生活,让他意识到那份心情根本没有任何冷却,而后继续陷入痛苦。
赵捍白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每当过节的时候,余不多过生日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不带有一丁点儿的敷衍和怜悯,笑意盈盈地送上祝福。余不多发高烧昏倒在实验室,睁眼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余不多认识并且不止一次地见过赵捍白的其他朋友们,各有各的出类拔萃,品行家世都与赵捍白十分相称。
可就是这样不缺朋友的赵捍白却不抛不弃地与他做朋友,担心着他的孤单,心系着他的生活。余不多试着缄默冷漠以对,可他永远无法真的做到伤害赵捍白感情那一步,更勿论说出绝交的狠心话。
日复一日的心软,月复一月的拖延,余不多的心痛苦到几乎麻木,他连主动参与到快乐的同龄人中都再也做不到,像阴暗潮湿待惯就无法直视阳光一般,离正常人越近,越能感觉自己的异类不自在。
眼前的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学弟”杨煦就是典型的例子,这个从西南的院校考上来的研究生,一看就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无时无刻不是一张笑脸。
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的余不多,看到油渍渍的烤串却没有什么胃口,但是他还是拿起了一串咬了起来,因为他不想拂了杨煦的好意。
“是不是很香?这一家的油边和羊腰差点被我们吃光了,我特意让老板留了一些带给师兄你尝尝。”
杨煦的眼睛不大但是看人特别有神,期待的目光让即使不喜欢吃这口的余不多也更用力地咬了下去。
“嗯,谢谢。”
和余不多正好相反,杨煦是个全心全意享受校园生活的学生,他打篮球、参加联谊、热衷各种聚会、接受别人给他介绍女生。他和其他从家乡奋力考到清华的学生一样,充满生活的激情和干劲,只不过杨煦更加善良和心细,比如他就很在乎总是掉队的余不多。
整个大组,在杨煦来之前,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余不多的独来独往,并且尊重他的个性。
可杨煦却好像一直无法习惯,明明余不多已经传达过自己不会去,但是杨煦几乎每次还是会亲自找他确认。在那双明亮又透着关心的眼睛注视下,余不多垂下眼睑一次又一次谎称实验进度赶不及。
“好的,我会给师兄你带点。”杨煦几乎每次都这样笑着说,并且也这样做了。
余不多只是一个前辈,并没有什么讨好的价值,余不多也发现杨煦并不是对他一个人特殊对待,这个留着利落寸头的阳光男生就是更容易关注到别人的心情。
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儿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接触过人性的阴暗面可能就是如此纯净。余不多心中默然道。
“师兄,你要读博吗?”
“不,我准备就业。”
“什么!”杨煦一脸惊讶,又好像不甘心似地追问:“可师兄你的研究搞得这么好,文章也发了不少,不留高校也太可惜了吧。”
“上班可以早点拿工资。”
“哦,那确实。”杨煦点点头,试探着问:“那是因为想早点成家吗?”
余不多顿了一下,想到“成家”应该是指结婚,研究生里面几乎都是有对象的,甚至还有几个已经结过婚了,摇摇头说:“我不谈恋爱。”
杨煦挠了挠自己的寸头,笑着说:“不过也是,师兄你还年轻着呢,比我还小两岁。可是那样的话不会太孤单吗?父母也不在了,下班回来之后没有人等着多让人难过。”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杨煦的神色紧张了起来,但是余不多假装没有听见。他父母双亡的事情上过新闻,被同学知道也并不奇怪。
“其实也还好。”为了缓和杨煦的不安,余不多轻声说道。
冬日深夜的实验室只有两人,余不多缓慢又努力地吃着烤串,他心里其实也很感动,北方的冬天冷得十分夸张,他这个南方来的至今也无法适应。实验室的地方又偏僻,杨煦穿越整个校园为他送点吃的,很难不被这样的善意温暖。
男生大概和同学喝了点酒,整张脸皮还透着红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余不多聊着天,说着自己实验中的各种小挫折,称赞又艳羡着余不多的学术能力。
等余不多吃完,杨煦很适时地结束话题准备离开,余不多能感觉到他的高情商,是在不为难寡言的自己应付社交。
“师兄,外面快下雪了,你早点回宿舍吧!”围上厚厚围巾、戴好手套的杨煦像一只巨大的毛绒动物,同样南方出身的他也十分怕冷,朝余不多挥了挥手就消失在门口。
重新陷于寂静的实验室里,只有余不多的敲键盘声,一向心无旁骛的他,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了漆黑的窗外,室光的反射下,好像真的出现了小小的雪花。
余不多回过头,犹豫了一下,保存了进度,关闭了电脑和所有的电源和灯光,明明已经无数次走过没人的黑暗走廊,可此时的他突然生出了寂寞的感觉。
出了实验楼,仍然是寂静的世界,只有雪花和灯光在动,余不多缩着脖子“嘎吱嘎吱”地踩在雪地上,他要绕过一大片偏僻的正在改建中的建筑,那里更是阴森,可这里是首都,也没有什么治安问题好担心的。
每当无事可做的独处时,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回卷土重来,余不多想着已经怀孕的姐姐,自己上次回去的时候,她才怀孕一个月,现在肯定已经显怀了。
余梦并不是自由恋爱的,在父母去世之前,母亲就已经催促她早点找结婚对象。那时的余梦刚从本市的大专毕业,在一家私人企业做着会计的工作,她的青春学生时代也没有恋爱经历,余不多猜想可能和她的斜视导致的自卑有关。但是养母也并没有带她去治疗,只是一味地催促,最后和亲戚一起开始给余梦介绍相亲对象。
不少相亲对象都嫌弃她的缺陷而掰了,但养母也只是嘴上骂着这些男的不识好歹,然后接着给余梦介绍新的。那时的余不多还在念高三,他每次回家,家里面都在为这个事闹得鸡犬不宁。余不多的心里其实有暗暗期待余梦的相亲一直都不要成功,那些连大学都没念过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挑拣余梦。
可余梦的相亲还是成功了,是一个学历只有初中毕业的本地男人,说是跟着亲爸做生意,实际上就是个无业游民。可他们有房子也有车子,养母对这个准女婿很满意,余梦也没有说什么反对。
在养父母车祸双亡之后,余不多没有看到准姐夫一家有上门看望过,所以他以为余梦这一门婚事已经黄了。直到大一的寒假,余梦告诉他在准备结婚,余不多才发现她们居然还在谈恋爱。
余不多心里有些怪怪的,但是他也说不出什么,他看着姐姐那双不对齐的、腼腆不安的眼睛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之后,余不多取出了所有的奖学金,预留出生活费和下学期的学费之后,数了数发现没有剩下多少。养父母去世之后,家里面连一分钱的存款都没有剩下,因为刚还掉养父的赌债就遭遇了巨大的祸事,余不多的大学也是靠奖学金才支撑下去的。
余不多开始了课外打工,他每天奔走在不同的家教之间,赵捍白还问过他是不是缺钱了,要自掏腰包给他补上,余不多连忙摇头,说自己只是做做看。
等到下次放假回家,余梦已经开始忙着结婚前的准备了,因为男方比她还要大几岁,所以对方家有些着急。可余家已经没有了父母,本地人结婚流行的三金、彩礼,余梦都没有收到,同样的,也没有人替她准备嫁妆、喜被、喜床。
看着冷清毫无喜事来临气氛的家里,余不多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孤独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失去亲生父母的余梦。
余不多叫住了余梦,掏出了攒了一学期的钱,轻声说:“姐姐,我问好了市里的眼科医院,一个月就能恢复好。等好了,你和姐夫再去拍结婚照吧。”
听到他的话,余梦却捂着嘴哭了起来,她怎么都不愿意收下,一直说着她的弟弟才是多么可怜的话。
余不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到处博取同情的骗子,最可怜的只有失去双亲的余梦,但是他也不敢说出自己不是亲生的真相,最后把钱硬塞给了余梦。
可最后余梦并没有做上手术,因为她怀孕了。
她的婚事就在没有嫁妆、彩礼、甚至婚纱照的情况下匆匆结束了。
那场简易的婚宴上,余不多被各种各样的陌生男人拍着肩膀、搂着胳膊劝酒,恭维他是高考状元、文曲星,余不多一直微笑着、礼貌地回应,他知道他是余梦唯一可以撑腰的娘家人,他为没有血缘的姐姐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越下越大的雪里,余不多的脑海中冒出许多被学业屏蔽的烦恼,对于余梦要生孩子的担忧,对于赵捍白的复杂感情,对于未来人生的未知惶惑。
直到一声巨响在远处响起,余不多惊讶地抬起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那真的是烟花。
余不多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烟花了,家里和北京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这里可是首都,怎么会有烟花,不怕被报警拘留吗?
可烟花还是出现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放的,但是也是美丽的。余不多仰着头看着那些绚丽的烟花,他突然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快要被遗忘的幼时记忆。在外务工的父亲,难得回家之后,为他和母亲在河边燃放了烟花,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烟花。
为什么会想起来?明明已经忘掉了。
已经二十岁的余不多眼前模糊了起来,他痛恨起自己这异于常人的记忆力,或许只要笨一点、糊涂一点,人生一定就会轻松快乐许多,他也不会因为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一错再错。
不知是意外燃放还是大胆的学生放完就跑,烟花非常短,只匆匆炸出几朵就结束了,但余不多却久久无法回神。
可等他回到现实,却发现摊上了大事。
只顾着看烟花,余不多的脚步也在不知不觉追逐,结果就是他居然一路走到了冰封的冰面上。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倒春寒也一直持续,早该融化的冰也迟迟未化,但冰面也早已不结实了,于是学校发出了禁止学生在冰面上玩耍的警告。
余不多试着快速撤离,可他一动弹,脚下的冰面就发出了恐怖的异响。余不多不会游泳,除了读书之外,他没有任何的特长,甚至连骑自行车都不会,因为养父母从来没有让他学过。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并不在,早上出门就忘记在了宿舍。
余不多厚着脸皮试着叫了两声,可空旷的深夜没有任何可以发现他的人,他只好寄希望于巡夜的保安。
不知过了多久,余不多感觉自己的脚不知是被冻麻了,还是站麻了,完全失去了知觉。雪也没有变小的趋势,余不多快要撑不住了,伴着可疑又可怕的冰面脆响,他缓慢地蹲下。
冒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干脆直接冲出冰面,落水了就大不了游过去。可他又知道这水并不浅,已经冻僵的他说不定会被淹死。
死?死了的话,他应该就能从这些烦恼中解脱吧?余不多甩了甩头,自嘲地笑了,他真是个懦夫,妄想用死亡逃避这些事情。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自己死了会带来什么后果,会让学校陷入丑闻吧,状元溺毙之类的惹眼话题,说不定会被怀疑是自杀。余梦肯定会特别伤心,说不定还会影响她怀着的孩子,导师和同学们也会对他惋惜吧,尤其是刚给他送过吃的杨煦。
还有师哥,想到喜欢的人,余不多的心口不自觉紧缩起来。赵捍白总是担心着他粗糙的生活质量,要是真死在这,还真让他担心成真了。不过那样也挺好的,暗恋他的事情就永远不会暴露了,也不用再为此受折磨了。
余不多被这个可笑的念头惊讶到了,可又在寒冷和恐惧中,被这个不断变大的念头蛊惑到了,不禁去假想,死掉也不错。
雪越下越大,余不多的头发上、身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他有些模糊的意识里在想:这样下去可不行,离远点看,他说不定会被当作一块石头,还是早点掸掉更好。可浑身已经麻痹的他,却怎么也无法抬起手。
疏松多孔的新雪会吸收声波,整个世界陷入一片苍茫的静籁,除了遥远的汽笛声,余不多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冷困交加的他开始想起了许多不想再想起的事情。无法克制的神思恍惚中,余不多又突然惊醒,因为他发现他居然已经想不起亲生母亲的脸了,记忆深处的那张面孔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再清晰半分。
原来是可以忘记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余不多不禁微笑了起来,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变得格外的凉,伸出手擦了一下,却发现了懦弱的泪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是没有半分的长进。
余不多闭上眼睛用力思索,到底如何才能只靠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他为什么永远想着依靠别人,母亲也好,赵捍白也好,他们都该去过他们的人生,没有人有义务为他提供精神支撑,人生的本质就应该是忍受孤独、习惯孤独、与孤独共生,是他太过幼稚和贪心了。
“小少——”
情绪濒临崩溃之际,余不多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可很快他发现那不是幻听,真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余不多艰难地抬起头,张望着白茫茫的黑暗,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同时越来越清晰,他睁大了眼睛,那人不是别人,是赵捍白。
师哥为什么会在大半夜找他,余不多惊喜又疑惑,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和赵捍白见面了。
上大学至今,他一直在尽力躲着赵捍白,可是赵捍白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比高中刚认识的时候更加粘他,没隔两天都要给他打电话,难得见面的时候都要仔细看他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露出特别高兴的笑容。
余不多每次都为此心动,而后又重新陷入痛苦循环。
赵捍白的声音已经很近了,连脚步都可以听见,似乎就在河边,余不多张开嘴喊:“师哥!”
即使用尽全力,音量也没比平时正常说话高在哪。
赵捍白的脚步声瞬间停下了,又变得慌乱起来,像是在原地打转,大概是因为找不到他,那个富有磁性的好听声音也失去了镇定:“小少?你在哪?我怎么看不到你?!”
“师哥!我在这里!”余不多转向赵捍白那边,不自觉挪动了一下脚,又被冰裂声吓得重新僵住。
这次赵捍白循着声音找对了方向,他有点不敢相信远处冰面上的“不明物体”正是发出回应的余不多,竟笑出了声:“小少,你怎么跑那里去了?蹲在那干什么?”
说罢,他就匆匆跑向余不多。
“别过来!”余不多着急地大喊。
与此同时,赵捍白刚踩上河边最薄弱的冰,一声脆响传来,他直接一脚踏进了冰冷的水中。
“冰不结实,师哥你别过来!”
看到踩湿鞋子的赵捍白,余不多心中很是难过,哆嗦着肩膀,强装无事地远远喊道:“师哥,我脚下的冰还挺硬的,一时半会儿不会裂的,你能帮我去叫一下保安吗?我在这等着就好,你先回去换鞋子吧。”
“胡说什么!你都要变成雪雕了,我换什么鞋子?”
赵捍白带有怒气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也没有听余不多的话去找帮手,而是直接拉开拉链,脱掉羽绒服扔在一旁地上,活动了几下手脚,又小跑到附近的施工工地,捡了几块薄木板,用来铺在冰面上,分散脚踩下去的压强。
北京的雪夜,温度低到零下十度以下,虽然那天风小,但是低温仍然像割肉的软刀子,一寸寸侵袭着人的胸腔。
看到衣着单薄的赵捍白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余不多被冻麻木的心脏好像恢复了跳动,他的脸皮突然臊了起来,哆嗦着下巴:“对不起,都怪我犯蠢走神,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到河中间了。”
“哈哈哈哈不要这样说!”小心翼翼走在木板上的赵捍白朗声笑了起来,温柔地安慰道:“小少可是科研人才,专注的地方和普通人不一样而已,你只管做自己好了,出问题了有师哥来救你。”
余不多的眼眶瞬间热了,他不能再解释什么,只能紧张地看着赵捍白脚下的步子念叨:“要小心。”
“不要担心,我在加拿大冬泳过,就是掉冰窟窿里面,师哥照样能给你拉起来。”
赵捍白一说话,就呼出许多白气,他的脸在暮色和水汽中隐晦不清,但一定是在自信的笑着的。
赵捍白边走边朝前方扔下木板,步伐缓慢却很坚定,夜色笼罩下,他的面容也像胶卷显影一样逐渐清晰,直至近到他的手掌出现在余不多的面前。
“快抓住我。”镜片下赵捍白的眼睛弯似新月,没有一丝的抱怨和责备。
余不多伸出手有些颤抖着握了上去,上一次握住这只手是什么时候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一般的男性友情之间是没有什么肢体接触的,可赵捍白却从认识他起就总是触摸他,揉乱他的头发,搂着他的肩膀摇晃,抓住他的手一起奔跑。曾经的余不多也不在意过,可被恋慕的诅咒缠上之后,他忍耐着渴望躲开了和赵捍白所有的接触。
好温暖。余不多被赵捍白炙热的手心差点烫到了,下意识缩回去之前又被牢牢抓紧,赵捍白的力气很大,手向上用力一提将他拽了起来,又伸手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哈哈,腿麻了吧。你在这蹲多久了?你看看身上全都是雪,要是我没找过来,你要蹲到天亮吗?”赵捍白的语气越说越凝重,他扶住余不多让他先缓一缓再走。
腿部因为太久的血液不流通引起了电流般的刺痛,余不多忍着痛苦不想压在赵捍白身上,可他的腿完全失去了力气,大部分的体重还是被赵捍白用手架着。
担心着冰面的脆弱和赵捍白穿得太少,腿一能动,余不多就提议离开。
从两只手牵着变成一只手,余不多往前走,赵捍白往后退,危机值降低后,心又开始不能控制地悸动起来,余不多痛恨着自己对那双手的贪恋,低着头不敢看对方,有些悲伤地想他又欠了师哥一笔债。
“师哥,为什么大半夜的来找我?”
被提问的赵捍白意味不明的“哼哼”笑了一声,就滔滔不绝了起来:
“谁让你的电话一整天都没有人接,自打上次你没接我电话结果倒在实验室那一遭,我现在都有心理阴影。倒霉的是今天学院有个大活动,我一直忙到十二点才结束,你又一直没有回电话,我这个心啊总是慌慌的,就想去宿舍看看你,结果你人不在手机也没带。正巧遇上你那个学弟杨煦,他说你还在做实验,我又绕去实验楼找你发现你也不在,打电话问你舍友发现你还是没有回去。我想着大半夜还下着雪你也不会出校,人怎么会不见了呢?总不会倒在哪个雪地里变成冰棍了吧?我左思右想还是没坐住,沿着这几条路找找看。”
赵捍白说着握紧了余不多的手,一脸无奈的调侃道:“现在看来,也没比我想的好到哪里去。”
余不多听罢很是愧疚又感动,他没想到仅仅是没接电话就让师哥这么大动干戈,也幸亏赵捍白的小题大做才救了他。余不多努力忽略被握紧的触感,微笑着说:“师哥,你总是这样担心过度。”
“哈哈,我才没有。小少还是没有发现你自己的与众不同吗?”
“什么?”余不多疑惑。
“你啊,看起来合群,实际上总是游离在常识之外,所以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因为普通人在乎的东西,你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敢说你的同学同门成天琢磨的学历镀金、去哪上班、是落户北京还是回家乡拿安家费买房,小少你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吧?你只是装作和普通人一样而已。”
余不多抬头对上了赵捍白在黑夜中亮得出奇的眼睛,他冒出了一种被看穿的胆战。
可赵捍白却温柔地笑了:“那是因为小少追求的不是这些低级的事,你总是在做自己,每过一天、每过一年所有人都在变,只有你永远不会变。”
“而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冰面突然传来异响,余不多吓得甩开了赵捍白的手,结果脚下一滑仰天摔倒。赵捍白反应极快地弯腰去捞他,因为动作过大,眼镜直接甩飞了出去,摔在冰面上转了好几圈。
余不多撑在冰面上的手传来剧痛,他都做好了摔进冰水里的准备,结果冰面比想象中的要结实,瞬间出了一身虚汗。定了定神,余不多发现没有拖累赵捍白摔倒,暗暗舒了一口气,一抬眼却看见赵捍白的眼镜摔在自己手边一米左右,便赶紧伸手去够。
“不要动!!”身后传来着急的喊声。
余不多被吓得一哆嗦,可手还是接着朝眼镜伸去,那是赵捍白从高中起就最常戴的一副眼镜,本能的,余不多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撑着身体去将它抓在手里。
“余不多!”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是从来没有听过的赵捍白会发出的声音。
咔嚓——
余不多手肘下的冰面突然破裂开,他的上半身直接扑进了刺骨的冰水中,可只短短窒息了两秒钟,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他拖出了水面,等到意识回复过来,他已经到了岸上,大概是赵捍白一鼓作气地拎着他的领子快速离开了冰面。
“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让你不要动吗!!”赵捍白晃着他的肩膀大声质问,脸上是余不多从未见过的怒容。
“眼、眼镜。”余不多湿透的手仍紧紧攥着那副眼镜,颤抖着举起,一侧的镜片已经摔碎了。
“就一副破眼镜!值得搭上你的命?!”赵捍白看都不看余不多手上的东西,仍然陷在上头的惊怒之中。
头发不停滴落的冰水钻进了眼睛里很痛,余不多被生气的赵捍白吓得忘记了闭眼和擦脸,抖着嘴唇说:“对不起,我,我没想那么多。”
赵捍白脸上的怒气突然停滞了,他一把抱住了余不多,不顾对方身上还浸湿着冰冷的河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温柔:“我是担心你,小少,我不能失去你,我已经无法想象我的生活中没有你的存在该怎么办了。只有你在,我每天才能感觉活着是有意义的,我才能撑下去。”
余不多睁大了刺痛的眼睛,他的胸腔像是有巨锤在猛烈敲击,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赵捍白会说这样的话?他明明什么都没有为师哥做,只是一个连光明正大注视都不敢的暗恋小人,还带来了许多麻烦与耻辱。
雪好像停了,后知后觉的寒冷传来,像刀子猛割着余不多的手脸。
赵捍白扯下了余不多湿透的外套,将自己的羽绒服罩在他的身上,又蹲下身将他背起。
“这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不会冷了。”赵捍白笑着说。
静谧的雪夜里,又只有一个人踩雪的声音。余不多附在赵捍白的背上,感受着潮湿的衣服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忽然,眼泪夺眶而出。
是他错了。他根本就不该躲着赵捍白,不该逃避恋爱之心带来的痛苦。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是赵捍白出现在他生命中应该付出的报酬。
汹涌的眼泪无声爬满了余不多的面庞,又在颠簸的步伐里,不小心滴落在赵捍白的脖间,余不多心想幸好他是湿透的。
可赵捍白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用力朝上掂了掂余不多,开始漫无目的地聊起天来。
“那个杨煦好像总是给你送吃的。”
“嗯。”余不多无法说出更多的话。
“他是从西南理工考来的?”
“嗯。”
“这人还不错,经常关心你是不是?大半夜还去实验室找你。”
“嗯。”
“他是不是有事求你,所以才这么客气?”
“没有。”
停顿了一会儿,赵捍白笑了两声,语气中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犹豫:“那他会请你出去玩玩吗?是不是外校考来的没什么人跟他交往?”
余不多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摇头否认:“没有,杨煦很受欢迎,同门都给他介绍女同学。”
“哈哈哈,那他接受不?”
“接受。”
赵捍白的心情突然昂扬起来,他笑着点头:“那真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赵捍白突然叫他:
“小少。”
“嗯?”
“毕业以后的事情都交给师哥吧,你只要一直这样做自己就好了,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等我们都结婚了,就住的近一点,以后要是生了小孩,就让他们也做个伴。万一是一男一女,咱俩还能当亲家,那我们就更不可能分开了。”
手心握着的眼镜像是生长出了荆棘,刺穿了手心,痛楚直达心脏最深处。
余不多的牙关咬紧,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一声:“好。”
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从这个雪夜开始,余不多感觉他从一团混沌的雾气中走出,走向了炽烈无比的阳光之中。
余不多重新成为了赵捍白身边最常出现的好友,他不再拒绝社交邀请,他仍是沉默寡言,但他不会再找借口离开。他在人群中、赵捍白的身边,或是微笑着,或是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赵捍白与郑媛相伴出行。
十七岁冒出来的耻辱酸涩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了无形的肥料滋养着麻木的痛苦。
似乎只有郑媛惊异他的变化,不明所以地暗讽道:“你搭理他做什么。”
冰雪消融许久后的一天,余不多走进了家乡的一间病房。
已经有许多不熟悉的男女老少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余不多走向了被女眷们包围的小床,看着襁褓里通红又皱巴巴的小脸,他的嗓子突然发不出声音。
刚生下来的孩子居然这么小,他也曾经这么小过,所有人都曾经这么小过。
“哎呀,状元舅舅来了。”
“舅舅有文化,让舅舅帮忙想个好个名字吧!”
众人的起哄声中,余不多听见自己在说:“楷意。”
“楷意?还挺好听的哎,那就叫这个吧。”病床上的余梦撑着身体看向他们,笑着说。
“啊?我、我。”余不多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两个深藏在心中十数年快要成为执念的字眼。
看着周围喜气洋洋的众人,他忍住了收回的话,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心中默然道:
我没什么可送你的,那就把我的名字送给你吧。未来一定要健康幸福。
龟速填坑,真的抱歉TVT
有机会我一定会加速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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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赵捍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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