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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赵捍白(一) “我是高三 ...

  •   到十几岁,余不多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智商是有些异于常人的,不光是他,还有养父母。

      毕竟,在没有任何师资、课外补习的前提下,从升学率低到无法排名的垃圾公立初中,以市统考第一的成绩考入市级排名第一的省重点高中重点班,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

      这当然在余不多家附近引起了核弹爆发一样的效应,养父母那一片小区都是上世纪的国企宿舍改装房,几乎算是市郊区,和省重点所属学区的房价差了快有十倍。

      余家夫妻直接体验了一把几代人都未曾得到过的万众瞩目,整个余家往上数三代,再往外数三层血缘,出过的大学生数量也没超过一只手。余不多却直接考进了本市人眼中和清北齐名的省重点,还是全市第一名。

      轰动有多大呢?十年之后,余家所在的街道,余不多的名字仍然是大多数小孩童年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时,余母出门买菜就没找过零钱,都是被羡慕的菜贩大妈抹零,再塞上几把小葱,牌桌上的余父也是春风得意、扬眉吐气,没人再像以前放肆地呛他、小瞧他,赖账的腰杆都挺硬。

      离得远的都称赞余不多是寒门出状元,知道内情的都在背地叹歹竹出好笋。

      身为余家夫妻的头号彩票,余不多本人对于外头这些风风雨雨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和同年龄的少年不同,余不多的心并不飘忽在理想、未来、抱负的高云之上,而是汪在一潭空洞的深水之中。

      学习是余不多唯一喜欢做的事情,因为学习没有尽头,每天学的都是新东西,不像日复一日的生活。

      成绩太好也给余不多带来很多麻烦,比如过于激动的养父母、陌生人的各种目光,当然也有好处,那就是只要他说要学习,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余不多表面上总是一副沉稳端秀的模样,周围人都在称赞他少年老成,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还被困在过去。曾经连续很多年他都重复那个噩梦,慢慢大了之后,余不多不再做噩梦,他理解了母亲所做的一切。

      他本来就是没有名分的小孩,小时候母亲对他的爱是真的,把他送养也是真的,看似相悖但是这就是真实的人生。母亲还那么年轻,因为他就牺牲未来的幸福,实在太残忍。

      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余不多闭上不再发热的眼睛,对自己说,至少妈妈过得很好。守着他长大和建立新家庭相比,肯定还是后者更好,妈妈也没有遗弃他,而是找了一个更有钱的南方城市送养。

      或许换成其他的孩子,对母亲只有怨恨,但是太过早慧的余不多已经接受了命运,转而陷入了更深的无解痛苦之中。

      因为他没法发自内心真正地接受现在掺着不纯目的的亲情,被母亲爱着的幻想也已经破灭,余不多就这样无法自拔地沉浸在“无人爱我”的情绪深渊之中。他知道这样的自己脆弱又丢人,这世界上有数不清的人父母双亡都在好好的活着,却只有他这般小题大作。

      要是他能糊涂一点地活着就好了,只当自己是余家的亲生孩子,还有一个擅长学习的好脑子,每天的生活该多快乐啊。

      但是余不多做不到,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余家生不出儿子的替代品,就无法相信养父母所说的爱。养父母爱的儿子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只要是儿子就可以。这样的爱,他不敢嗤之以鼻,但是他也不想要。

      从失去自己真实名字的那一天起,余不多就迷失在一个理想主义的迷宫,他希望有人爱他在乎他,但是这份爱一定要是纯粹的,只是因为他本身而产生的,而不能是外在的任何标签。不是因为他是男人,他未来能够养老,能够传承姓氏,能够给足面子,而是因为他是余不多这个人而已。

      或许小时候他那么喜欢炫耀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因为他被夸奖,而是在炫耀他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作为独一无二的人被爱着是多么的幸福,这种爱除了母子血脉自然带来,还有其他能够获得的办法吗?大概是没有了。

      十五岁的余不多就这样慢慢沉没在富含着氧气却看不到天空的深渊之中。

      平淡又寂寞的日子在上了高中之后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只上过普通公立的余不多本以为重点高中会是一个课业更重、气氛更严肃的地方,但是进来了之后才发现完全颠覆想象。

      这所清北升学率在整个东部都首屈一指的名校,居然没有任何考试排名、课外补习、早读或是晚自习,也没有一个老师把高考多重要挂在嘴上,所有的指导都是客气又亲切的点到为止。

      和过去学校最与众不同的是学生的精神面貌,这里的学生大多数都是一副没有被打压过的自信,每个人除了学习之外或多或少都会一些特长,积极参加着学校里面的各种社团。

      没过多久,余不多就明白了原因,这个学校里面几乎没有和他一样的“平民”学生,出身最普通的学生也是高校教师子女,校门口每天几乎都停满了繁华商场门口都难以见到的豪车、保姆车。

      顶级的教育资源原来不止是海内外名校出身的教师团队、先进宽阔的教室,还有其他学校绝对没有的升学资源。这所学校的保送率高得吓人,不仅仅是因为学生家长们有钱,而是各种国内外竞赛资源、经验丰富。

      所以对于余不多这个“天降第一”,这所学校的学生们的反应只是一时的,很快就无人关注。比起应试能力,还是长相这种爸妈给不起的基因彩票更值得关注。市一中学生们气质都是手握美好未来的自信餍足,氛围也很友爱平等,唯一在学生团体中能够引起雀跃兴奋、让他们更像普通同龄人的居然是各种恋爱风云。

      即使是不甚社交的余不多,也听烂了女生们反复咀嚼的那几个帅哥的名字,刚来没多久的余不多还被市一中的开放程度吓到过。

      要知道那可是还算保守的千禧年初期,在余不多的印象里,早恋是一个很重的罪名。在初中的时候,教导主任看到嬉笑打闹的男生女生都会给提到门外训斥,坐实早恋的学生还会被请家长甚至劝退。

      可是市一中却不是这样,虽然没有明面允许,但是老师们从来不斥责早恋,和国外学校一样会上性教育课引导正确的青春期悸动。所以成双成对出行的男女生在校园里很常见,学生们也津津乐道。

      这些事情离余不多还算遥远,作为普通的高考生,他没有课外训练班和申请国外高校的社团或者志愿活动,只参加大学科竞赛培训。事实证明余不多不是普通的应试天才,在市一中的优秀的竞赛资源培训下,他的数理化三门竞赛成绩没有比那些从幼儿园就开始培养的学生差在哪,甚至时不时还能考个第一。

      竞赛老师们对他都刮目相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余不多就能靠竞赛这条路保送成功,校内成绩再好,没有足够考试资格还是不行。竞赛名额是有限的,他上了,就会有学生上不了,余不多没有任何家庭托举的力量自然只能成为候补。

      老师暗示他可以找关系去代表别的地区参赛,但是余不多没有这么做,他连住的地方都是亲戚家的阳台隔间,虽然所有人都夸他有出息,但是也没有谁关心他每天在学校做了什么。

      余不多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裸考大学的准备,而且参加竞赛培训对他的数理化成绩都有很大好处,他也喜欢去学那些超纲的复杂问题,每次解出来都很有成就感。这些小小的成就感对于他的生活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

      纵使过去多年,余不多回首过去的前半生,他还是觉得在市一中的前一年半是他最宁静安逸的时光,离开了养父母的视线,借住在亲戚家的小小一方天地,每天要做的只是学习。市一中教室冬暖夏凉,课程压力小,校园人文环境又好,学累了还可以找个僻静的地方看书,真正的伊甸园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是前一年半,因为在高二下学期,发生了命运转折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养父因为赌博冲突入狱,家里面哭声一片,但是余不多的感觉却很生硬,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或者天塌的大事,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大概是因为知晓自己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并不存在什么耻辱链接。

      安慰过母亲和姐姐,他就回去继续上学了。

      十六岁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已经决心考上北京的好大学,到那时再回报养父母的养育之恩。

      考上大学是余不多心目中所设想的人生转折点,在那之后,他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但是具体怎么过,他还没有想好。

      余不多的心长久以来像一个漏了气的口袋,空荡又干瘪,关键是他自己也习惯了这样。没有梦想,没有欲望,连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本以为胸口会一直这样空洞,可命运转折的第二件事发生了。

      每周三下午三点之后是市一中的社团活动时间,平时这个时候,余不多应该在上化学竞赛班,可那一天他不用上课,因为授课老师带队去省外比赛了。

      原本余不多是可以留在教室自习的,但是教室已经被艺术节表演的学生用来排练了,所以他卷着习题册走到了操场一角,找了僻静的一角解起题来。

      树荫下的石凳坐着刚好,春天的微风里夹杂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学生笑闹声,虽然可以早退回家,但是余不多更喜欢待在有生气的学校。这么多年过去,他仍记得那一天的题目他解得十分趁手,直到一颗飞来的足球打破了宁静。

      向后仰跌在地的一瞬间,余不多感觉面门传来剧痛,身边响起了许多惊呼,天旋地转好久都看不清东西。

      等到眼前再次清晰,一张陌生的脸占据了全部的视野,余不多当时半晌没有反应并不只是因为被重击,而是眼前那张脸实在是好看极了。余不多也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帅气的男生,但是这个人是平时生活中很难见到的好看,没有缺点的五官之外,那股舒展又温柔的气质更扎眼。

      被扶坐起来的余不多,呆呆地看着那个面色着急的男生,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感觉自己没有什么不适,正要开口说没关系的时候,就感觉鼻子有一股无法控制的热流而下。

      余不多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个男生就伸手接住了即将滴到他校服上的鼻血,接着他就被一个大力拎站了起来,余不多下意识要仰头止血,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声音:“不要抬头,头稍低。”

      接着他的鼻翼就被人捏住了,男生的手又热又有力,低着头的余不多什么也看不见,就听到那个人一直在对他说对不起,问身边的其他学生要纸巾,周围乱糟糟的,好像很多人都有递纸。

      余不多有些羞赫起来,拿过纸巾自己堵着鼻子就想走人,可那个男生一直半揽着他,挥散了围观的学生。短短的几分钟,余不多就能感觉到这个男生的教养非常好,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稳重,关键是温柔至极,一直对他絮语切切的,让余不多更加不好意思。

      还没走到医务室,鼻血就止住了,男生陪他在水池边冲洗。洗完脸的余不多直起身来想用袖子擦擦脸,却被男生制止了,对方拿出纸巾轻轻地擦着他的脸,语气中满是诚恳的抱歉:“对不起,学弟,我们不是故意的,等一下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余不多从来没有被同性这样亲密对待过,那一瞬间心差点蹦到嗓子眼,扭身躲过,摇头拒绝:“没关系,我已经好了。”

      对方被他一躲也是一愣,大概是觉得他在生气,微笑着说:“那一下很重吧,真的对不起,我不会推脱责任的,我带你去找老师好不好?”

      余不多摸了摸鼻子,脸上的酸痛已经消失了,道:“已经没事了,不用跟老师说。”

      男生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仍是温柔地笑着说:“学弟,你还真是宽容。”

      余不多不知为什么有点不敢直视这个“罪人”的脸,他的心情怪怪的,只想尽快走人,就低声“嗯”了一下,说:“我先走了。”

      还没走出去几步,男生叫住了他:“不多!”

      余不多惊讶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回头就看见男生手上举着他的习题册,笑着说:“你的本子。”

      余不多道了一声“谢谢”,接过习题册的时候,却感觉对方捏着书没有放开的意思,抬头撞上了男生眼角弯弯的笑:“化学学得真好。”

      称赞完,对方松开了书,余不多看着比他高出许多的男生,被那个好看至极的笑容刺得想低下头去,耳边传来一个好听又诚恳的声音:“弄伤了你都还没自我介绍。”

      “我是高三五班的赵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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