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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夏日流浪(二) “我迷路了 ...

  •   当一直困扰他的疑团解开,余不多发现其他声音可以进入他的世界了,他可以听到同学们漫天谈论、嬉笑打骂的声音。听到同桌说全家去外省旅行,余不多转过头好奇地问他怎么坐火车和买票。

      小孩们因为学霸的主动搭话而激动不已,为他事无巨细地讲解,还把车票、照片以及交通地图从家里带给余不多看,同时又有些奇怪地看余不多拿着本子不停地记着什么。

      还有一件遗憾的事,余不多想要把地图书还回去的时候,得到了管理员老师回老家带外孙的消息,这本书原来是管理员老师留给他的礼物。早知道这样,就好好跟老师说话了,余不多如此想着,抱着书有些怅然的回家。

      在即将九岁的那个冬天,余不多穿梭在不同的学校之间,他在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无论是大学科竞赛,还是围棋、象棋,只要有奖金、奖品,他都会参加。

      三百七十五块八,是他算了五次,算出来的最低路费。

      余不多省下了早饭的零钱、买红领巾的零钱,可那对于路费来说不过杯水车薪,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校级、区级乃至市级的各种竞赛上。他不参加任何的需要付费的赛前培训,裸赛了几次,就已经积攒了大概的经验,再借书回来进行针对性的独自练习,没多久他就能稳定拿到名次。

      或许老师们都有些奇怪,余不多拿到第一的时候常常不太高兴,但是拿到第三名或者第二名就开朗许多。这是因为那时市里面的比赛,第一名的奖励通常是更高级别比赛的夏令营旅行,第二名和第三名才是奖品或者奖金。

      余不多不需要那些旅行和晋级资格,他只需要钱,每当得到奖品,他都会立马去找商店换成现金。所以不论他赢了多少钢笔和真皮笔记本,余不多一直用的还是短到握不住的铅笔和最便宜的方格本,对小孩从不上心的养父母也从来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变化。

      又一年的夏蝉鸣时,余不多已经攒够了远超最低预算的存款,到最后时刻他总是犹豫,担心路上的各种意外,担心逃跑的自己被半路抓住。

      经过多次踩点和计划排演,余不多敲定了出发的日期,他提早许多天就收拾好了行装,他对这个家其实没有什么留念的,所以也没有能带的东西,一个书包就装完了他的数年时光。

      出发的前三天,是一个广播和电视里面都在预警强对流天气的日子,天空灰暗,街上的杂物被吹得漫天飞舞,回家的余不多被突然降临的雨点打得脸颊生痛,就在他跑向家的最后一个拐角,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嘤咛。

      拨开堆积的杂物,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浑身雪白,看起来没有断奶,伸着脑袋叫个不停。余不多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狗,心中不由一颤,他其实很羡慕其他有宠物的小孩,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养,所以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养父母都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人,尤其养父,总是把狗脏猫脏挂在嘴上。

      明知不可以,但是看着越下越大的雨,余不多仍然像着魔了一样把小狗捧回了家。家里只有余梦在,听到小狗的叫声,余梦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也出现了一样的不安和欢喜:“好小的狗啊!你捡的?可爸妈不会给养的。”

      已经是初中生的余梦做事要麻利多了,她几下就给小狗擦洗干净,放在铺了旧衣服的鞋盒里,热了一些牛奶给小狗喝。余不多默默地蹲在一旁看着余梦弄这些事,小声说:“不知道邻居有没有人愿意收养它。”

      “哎?你不想养吗?”余梦奇怪地问。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余不多有些结巴,他马上就要走了,想养也没有这个缘分。

      “你去求求爸呗,你才考的第一名,说不定爸一高兴就给你养了。”余梦笑着说,“你不是很喜欢一楼奶奶家的小狗吗?”

      “我不行的。”余不多纠结无比,他看着哼哼唧唧的小奶狗,有些焦虑地问余梦:“姐,如果它能留下来,你会好好照顾它吗?”

      “当然。”余梦答应完,又觉得余不多的语气很奇怪,道:“怎么就靠我照顾?多多你自己也要好好照顾他啊。”

      余不多沉默了。

      明明已经做好了大概率被臭骂一顿的准备,但是养父那天好像是打麻将赢了钱,心情不错,听到余不多说要养狗,点完烟一挥手:“狗?养呗!”

      余不多和余梦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压抑的惊喜。

      小狗的到来没有动摇余不多要离开的决心,他只是蹲在还没有睁开眼睛只会乱拱的小奶狗的旁边一看就是半天,想象它以后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余梦对他这个样子感到很好笑,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远远地吆喝道:“多多啊,小白他不会跑掉的,以后日子长着呢,你总蹲在那脚不麻吗?”

      再见了小白,要好好长大。余不多在心里默念道,伸出手指摸了摸小狗湿润的鼻子。

      出发的那天从一早起就雷声滚滚,阴云笼罩的城市色调都灰暗了几分,让人有种世界尽头的错觉。余不多背上书包,系紧鞋带,推开大门,他心中一紧,想自己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

      “多多?”余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不多有些紧张地看向她,余梦好像才睡醒,穿着睡裙,她暑假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一是因为她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二是被母亲嘱托照顾看管弟弟的任务在。

      “外面好像要下大雨,你改天再去王奇家好不好?”

      去同学家是余不多找的借口,按照他的计划,至少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他不能被发现失踪报警,万一被拦截在半路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余不多提前好几天就撒谎自己要留宿同学家。

      “没事的姐姐,我都跟人家说好了,我走了。”余不多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余梦却像有所感知,她走到余不多面前,踌躇了一下,说:“路上注意安全。”

      余不多看着她那张和养母神似的脸庞,斜视的右眼被正值青春期爱美的女生用刘海挡去了大半,心中突然生出不舍,但是想到自己离开对余梦也是好事,就笑着说:“好,姐姐,你要照顾好小白。”

      “那没问题。”

      出了家门,余不多的脚步十分轻和谨慎,可一走出那个巷子的转角,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要回家了,就开始狂奔起来。

      坐在公交车上的余不多发现自己在不自觉颤抖,他听着暴雨打在车顶的密集响声,在心中想象妈妈见到自己之后的反应,会开心到哭出来吧。到时候他就可以安慰妈妈,骄傲地诉说自己是怎么想起来名字、找到家乡,从此他就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他转进家里面的小学还要接着考第一名,妈妈肯定会很高兴,给他做喜欢吃的酸汤鱼丸。

      买车票和上火车都比余不多想象地要简单许多,他紧张地站在人工售票处窗口准备接受“审问”,结果售票员听到他说替大人买,二话不说噼里啪啦敲一通键盘,把车票递给了他。

      直到被雨淋湿的衣服自然干透,余不多都没有松开紧紧抱着的背包,他睡意全无,看着全车厢形形色色的大人一脸疲倦地睡着又睡醒。乘警查了好几次票,但是都放过了余不多,大概都以为余不多是跟着大人出行的。摇晃的绿皮火车窗外,昼夜交替,从平原驶入山脉,余不多的精神也逐渐放松下来,远离生活了五年的那座城市已经是事实,他只要不要走错接下来的路就好。

      余不多忍住不去想养父母和余梦发现自己失踪会发生什么,他要抛掉那段过去,否则自己的勇气一定会被动摇。

      下了火车之后的路才是真正的坎坷,余不多握着已经烂熟于心的换车计划,从客车换到乡村公交再换到摩的、三轮,中间还是走错了几次,也被黑心三轮宰客,但是他也得到很多好心人的帮助,许多阿姨和大婶都问他为什么这么小一个人出来坐车,余不多不敢多说只能含糊地敷衍。

      余不多谨慎又亢奋,夜晚他睡在无人的房檐下也不觉得害怕,白天又风尘仆仆地赶车,他的心里也存在着最深的恐惧,那就是找不到妈妈,或者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等到他真的抵达目的地的镇上,余不多的恐慌也消散了一大半,纵使离开了许多年,但是熟悉的乡音、人文、街道,都提示他找对了地方。

      这也多亏了小时候妈妈喜欢跟他说话,从余不多有记忆起,妈妈无论抱着自己去哪嘴里都说个不停,不论他认不认识字都要带着他读招牌,“楷楷这里是老街,转过弯就是菜市场,再往前走就是医院,我们的家在医院的后面。”

      余不多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回答一个提问,才被喂一口饭。从他的名字、妈妈的名字一直问到报警电话、消防电话,余不多坚信妈妈是最害怕他走丢的人,才尽可能教会他这么多,所以他一定要回去。

      等余不多激动到颤抖地找到记忆中的楼房群,他却发现一切都大变样,附近都是拆迁的渣土车,剩下来的住户他都不认识,敲响了几扇最可能是自己家的门,结果开门的都是陌生人。余不多询问了许多人认不认识他妈妈,但是所有人都笑着摇头。

      只有一个老奶奶嘘着老花眼认了他半天,叫着他是不是“楷楷”,余不多眼前顿时亮起,拉着老奶奶急切地问他妈妈去哪了。

      “你没跟你妈妈在一起吗?小梅子都搬走好几年了,我以为她给你也带走了。”

      老奶奶的话让余不多如堕冰窟,他心中万分疑惑,难道妈妈没有找他吗?为什么没有等他?

      余不多忍着眼中的泪意接着问老奶奶妈妈搬去了哪里,但是老奶奶说她也不知道,他妈妈临走前对邻居们说的都是要去和孩子爸爸一起生活了。

      比起妈妈,余不多更不知道爸爸在哪,他小时候就没有见过几次爸爸,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外地工作很难回来,更多的时候余不多就完全不知道了。

      临走前,邻居奶奶还担心他怎么回去,可余不多什么都不想说,摇摇头离开了。

      找不到妈妈的噩梦还是成真了,余不多绝望地哭了许久,他努力地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可以找到。

      要求助警察吗?余不多蹲坐在大树的阴凉下,他透过一旁汽车后视镜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奔波数日的自己整张脸全是黑色的土和汗印,衣服也脏到看不出颜色,简直和乞丐差不多。

      余不多的直觉告诉他,比起找到妈妈,他一定是先被遣送回余家。那样的话,他偷跑回家乡的事情也就暴露了,不说以后能不能待的下去,他也不想回去。

      余不多查了查自己身上剩的钱,他不准备这么轻易的放弃,在这个镇上肯定还有人认识他和妈妈,他要多问些人。

      可是反复的碰壁还是慢慢浇灭了希望之火,奔波的疲劳也延迟地到来,余不多的心几乎痛苦到麻木,他不懂这明明是他的真正家乡,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那他的归宿到底在哪?

      最后余不多来到了那座山下,妈妈小时候经常带着他祈福的小山,城镇找不到妈妈,这种地方更是不可能了。余不多不抱希望,但是他还是想要来看看。

      大约是到了中元节,到处都是祭祖、纸钱,余不多年纪还小,他也不懂什么鬼节不能在外游荡的忌讳,即便是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害怕,因为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绕开一路上的纸钱灰烬,余不多顶着烈日默默地沿着山路向上,当记忆中的石牌坊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余不多忍不住鼻酸起来,原来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矮牌坊,根本没有记忆中那么高不可及。

      或许是眼泪晃了视线,蹲坐在石阶上的余不多觉得不远处下山的中年女人很像记忆中的妈妈,他想着现在的妈妈大概就是这样的背影,直到看清那个女人耳后的红痣,余不多才如遭雷击地清醒过来。

      余不多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手紧紧抓住女人的衣摆,嘴巴却像张不开似地什么都说不出来。惊讶的女人转过头奇怪地看向眼前的孩子,目光对视的瞬间,一大一小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余不多激动到说不出话,真让他找到了,找到妈妈了!记忆中逐渐模糊的脸庞此刻终于重新看清了,妈妈的脸庞圆了一些,眼角也生出了细纹,余不多生怕她再消失,眼睛都不敢眨地直直望向她。

      女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反应却不似余不多千万次幻想中的喜极而泣,她环顾四周,小声地说:“你爸爸妈妈呢?你怎么来这里了?”

      余不多愣在了原地,他有些不明白妈妈在说什么,嗫嚅着试探地喊:“妈妈?”

      “不要叫。”女人神色警惕地制止了余不多,她拍了拍余不多身上的灰,皱着眉毛说:“你怎么这么脏?你妈给你买不买衣服?对你还好不好?”

      “你才是我妈妈,我来找你了。”明明是久别重逢,可余不多的话说出来却干巴巴的。

      “小梅。”不远处有人在叫女人,女人神色紧张地回头应答。

      一个抱着小孩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着余不多,奇怪地问:“这孩子是谁?”

      “亲戚家的小孩,才碰到的,我跟他讲两句话。”女人笑着说,用力把余不多拉到一边。

      “你怎么跑来的?”女人额上冒出了汗珠,余不多想要给她擦但是又被她的语气吓得不敢动。

      “坐火车。”余不多不明白为什么他成了亲戚家的小孩,说:“妈妈,我一直很想你,你是我的妈妈对吗?”

      女人听他这样说脸上也露了心疼的颜色,低声说:“现在不能叫了,让你现在的妈妈听见会不高兴,知道吗?”

      余不多愣住了,他还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远处的男人开始催促,怀里面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男孩也开始喊“妈妈”。

      女人有些慌张起来,她从包里翻出两张百元钞塞进余不多的手里,低声命令:“收好了,不要再乱跑了,快回去!”

      直到看着妈妈抱着小孩跟着男人一起走远了,余不多都没有清醒过来,直到夜幕降临,山腰、山脚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纸钱火堆,余不多才神魂归位。

      手心攥着的两百元早已湿透了,他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勇气去细想,但是事实已经很明晰,他不是走丢或者被拐走的,妈妈知道他的离开,也没有等待他,更不会再和他一起生活。

      那他拼尽全力回忆起来的名字,一直以来寻找的归宿是什么?年仅九岁的余不多想不通许多事,他开始恐惧起来,恐惧妈妈对他的爱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被爱过。

      神思恍惚之际,余不多看着树丛缝隙透露出的星空,他发现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大,可是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宿。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是不是他笨一点、记性差一点,就可以快乐地生活下去?被暴躁的爸爸打也不会觉得不公平,也不会为妈妈偏心自己而感到对不起姐姐。

      脚上磨出了水泡,身上被蚊虫叮了数不清的包,可余不多还是感觉不到肉|体的痛苦,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就这样一直流浪下去比较好。

      可能是他流了太多的汗和眼泪,濒临脱水之际,余不多突然想起了那个家里面的小狗,还有每天做饭给他吃的姐姐。

      后来的事情余不多记不太清楚了,等到他一路坐着火车晃回那个城市的时候,没多久就被警察发现带回派出所。闻讯赶来的养父,气得踹倒了两把椅子,还扇了他两耳光,养母抹着眼泪在一旁不言语。

      被逼问无数次去哪里的余不多只是默默地摇头说不知道。

      被带回家的余不多,看到余梦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挨打红印,余不多颤抖起来,他明白他又连累了姐姐。

      余梦看到他顿时放声大哭了起来,余不多抖着肩膀忏悔:“对不起,对不起。”

      可他却被余梦搂住了,听着余梦的哭声和“你去哪了”的询问,余不多才意识到余梦好像没有在怪自己,原来有着狭隘想法的一直都是他,余梦早就不因为母亲的偏心而责怪他了。

      “我迷路了,找不到家,怎么都找不到。”被养父暴揍都没有流泪的余不多在此时痛哭了出来。

      余不多没有再见过那只小狗,余梦含糊的解释里隐约能猜出是被父亲扔掉了,但是余不多像不再询问妈妈去哪了一样,也没有再询问小狗的去处。

      噩梦一般的夏日流浪就这样画上了句号,可从此之后心也无处可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夏日流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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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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