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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夏日流浪(一) 他一直想要 ...
“楷意!楷意!你在哪!快回家了!”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呼唤,像是在呼唤在外玩耍的孩子。
那声音像是来自有风呼啸的荒原深处,断断续续,却又像刻在灵魂深处一样清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神经。
“楷意?”
“楷意是谁?”
“啊!是楷意!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叫楷意!我的名字是楷意!”
半夜惊醒的男孩,心脏狂跳个不停,他一直想要记起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名字。
从很久之前起,他就模糊地知道自己不叫现在的名字,不仅如此,这个家里面的母亲不是她的母亲,父亲也不是父亲,他也没有过姐姐。
可是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家就是这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大人们拿出照片,拿出户口簿给他看,只有四五岁的年幼脑袋恍惚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在做梦吗?可是怀疑并未动摇半分,明明记忆中的妈妈没有这么高胖,而是瘦瘦的、有一双大眼睛,右边耳朵下面有一颗红色的痣,微微凸起,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喜欢摩挲着那里入睡。为什么现在的妈妈不一样呢,痣也消失了,怎么找都没有。
男孩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所处的房间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在做梦,就开始一遍一遍地默背自己的名字,他害怕再一次忘记。
他的房间很小,除了一张桌子和铺着凉席的小床,其他的地方都被杂物堆满了,缺了一片扇叶的风扇也早已停下了转动,他总是在这种闷热潮湿的夏夜惊醒,但他不敢起身,只能熬着让自己继续睡去。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男孩还记得自己名字被遗忘的过程。大约是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天醒来的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地方,应该是农村,房子前后都有很多田地,种着望不到边的稻子。
见不到妈妈的男孩哭闹了很久,哭到脱力、声嘶力竭,而后他又不知怎么就慢慢没有了伤心的情绪,每天正常吃饭和看动画片,想着妈妈应该是去了别的地方,一定会再来接自己。
一切风平浪静甚至很舒适,不用早起去上幼儿园,每天除了动画片就是玩玩具,只是他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忌讳,没有人再叫他“楷楷”或是“楷意”。
于是他就自己喊,一遍遍纠正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他是“楷意”,可是这个女人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给他喂饭。
男孩虽然不高兴被忽视,但是也没有办法,他心想他可是整个小一班里面唯一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小朋友,因为这个还被老师们夸奖了,其他小朋友连笔都拿不稳,但是他可以写出这么复杂的名字,所以他为这个名字而自豪。
只有一个陌生“妈妈”陪着他的日子无聊地过了好久,小小的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过去了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直到一个中年男人出现。男人的到来让假妈妈很高兴,她拉着男孩让他喊“爸爸”,男孩觉得很奇怪,虽然他以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爸爸,但是他还是知道这个长得很凶的男人不是他爸爸,于是怎么都叫不出口。
男人身上一股呛人的烟味,神色嫌弃地说:“不会是个傻子?傻子哑巴都不能要,赶紧给弄回去。”
假妈妈有些着急了,把他用力扯到一边,咬着牙小声道:“你脑子坏了,当着他面胡说什么?傻什么?!我带了这么久能不知道?!”说完还偷看了男孩一眼。
“这有什么?他才多大,听懂个屁。”男人不以为意,但也偷瞥了男孩一眼。
这些话男孩当时确实听不懂,但他却一直记得,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男人坐在桌子另一边喝酒,桌子另一边是假妈妈在喂他,男孩像平时一样坐在木头板凳上边吃边晃着腿。
“宝宝张嘴,再吃一口。”女人挖了一勺男孩不喜欢吃的带葱的肉递到他的嘴边,男孩有些抗拒地左躲右躲,心思早已不在吃饭上面,突然想到好久没有被喊起的名字,笑着纠正女人说:“不要叫我宝宝,我是楷意。”
下一秒,男孩感觉自己从板凳上飞了出去,后脑勺传来剧痛,耳边响起了瓷碗破碎的声音和女人的惊呼。
男孩惊恐地抬头,一时间都忘了哭泣,刚才在桌子另一边喝酒的男人此时像个瞪着眼睛的恶鬼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凶狠地骂着他听不懂的脏话,抬着手掌要继续打他。
假妈妈挡在他面前,也被男人的怒火牵连,挨了一巴掌,男孩听到男人骂她:“你耳朵聋了?!他怎么还知道自己叫什么?你不会教啊!都是你非要抱个这么大的!”
平生第一次被打的男孩恐惧之余,也明白是自己的名字惹的祸,眼前中年男人的脸越来越大,是他被男人拎在半空,难闻的烟酒味充斥着他的鼻子,男人又抽了他一耳光,恶狠狠地说:“你跟老子姓余,再他妈胡嚼,老子给你扔江里面喂鱼!”
接下来的记忆十分混乱,男孩好像生病了,昏昏沉沉,眼前是眩目的各色光线,耳边是让人生畏的男女声激烈争吵。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了,他被女人抱着坐了一趟又一趟的车离开了那个前后有稻田的平房,最后到了城里的房子。
房子的结构很像他以前和妈妈住的家,需要爬楼梯上去用钥匙打开门,可又完全不一样,这个房子里面乱糟糟的,家具不一样,房间数量也都不对。
等到男孩从混沌中回过神,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绝望发现,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无论多么用劲地回忆,一次次试着张开嘴巴回忆口型,都无法让他想起。
再后来的他有且只有一个写起来很简单的名字,和记忆中需要抱着铅笔划很久的复杂符号完全不同的三个字:余不多。
这是“爸爸”找算命的人取的名字,为什么取这个也不清楚,好像是说他命中拥有的东西不能太多,不然会活不长。
尽管记忆像一团虚假的梦,真妈妈的脸也早已记不清楚,但是余不多仍然坚信着自己不属于这里,他也不敢真的说出自己的怀疑。他在这个家里时常挨打,吃饭没有扶稳碗、起床晚了一些,再小的错误都会成为父亲教训自己的理由。
但是他不是家里挨打最多的那个,姐姐余梦才是,余不多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余梦已经是个小学生了,余家父母都要上班,平时家里面简单的家务包括拖地、洗碗都是年纪尚小的余梦在做。
做的事多,犯的错自然也多,挨揍的次数也不少。可还是不一样的,姐姐犯了错,母亲也会打她,但是母亲从来不打余不多,也不让他做家务。
余不多能感觉到,母亲更喜欢他,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姐姐才是她的真女儿。
“弟弟比你小”“你要让着弟弟”是母亲挂在嘴上的话,每次听到,余不多都有些害怕,他希望母亲不要再说了,他不想被姐姐讨厌。
余梦天生右眼斜视,一直没有被矫正过,大概因为这个有些内向和自卑,被父母训斥的时候也是委屈地哭一哭从来不顶嘴。只是有一次,余不多看到余梦站在小板凳上在水槽里洗碗,他也拖了凳子过去帮忙,余梦劝他不要做,可他执意要一起洗。
姐弟俩一边洗一边玩着洗洁精的泡泡,很是高兴,直到余不多踩滑了凳子拿着碗摔到在地上发出巨响,比起剧烈的疼痛,余不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闯祸了。出乎意料的是,冲过来的母亲先提着余梦打了两耳光,抱起他,怒骂余梦不看好弟弟,让弟弟受伤。
余不多几乎吓傻了,含在嘴里的“我自己摔的”也没有来得及讲出口,这时受了委屈的余梦罕见地爆发了,她哭喊着:“都怪弟弟,我讨厌他!妈妈偏心弟弟!”
很多年之后,余不多仍然清晰地记得余梦那时的眼神,流泪让她右眼的斜视更严重了,但仍能看出漫溢出的委屈和憎恶。
确实是他这个后来者分走了余梦的父母,余不多小小的心时常为此而震颤,但是他安慰自己,等到他找到原来的家就好了。他并不是自愿留在这个家里的,也并不想和余梦分享父母。
可是他不能说,虽然那时他小到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余不多也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是被监视的,直到上小学,他才拥有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权利。
上三年级之前的余不多一直以为自己的记性很差,为什么能想起自己家前面马路的名字、楼下邻居奶奶姓王这些琐事,就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如果想不起来的话,就没有证据自己不是在臆想,就不能证明他不是余不多。
直到八岁夏天的那晚惊雷,劈清了他隐藏在梦魇中真正的归属。
余不多在潮热的空气中捏住了胸口的拳头,伴着穿透门板的养父的鼾声他几乎紧张到窒息。
接下来的每一天,余不多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就是找到回家的路。上课想,下课想,做操时想,吃饭时也想。可还是没有什么办法,他甚至想到找警察,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人会相信他这个孩子毫无根据的话,还会暴露自己还记得从前的事。
尽管余不多上课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在溜号,但他仍然是门门满分的第一名,第一次考满分的时候,养父高兴地开了一瓶酒揽着他像是奖励一样喂了他小半杯,余不多呛得满脸通红而养父哈哈大笑,他痛苦又不解地想为什么这个男人高兴了要喝酒、生气了也要喝酒。除了这个男人自己,没人会觉得喝酒是奖赏。
小学教的东西对于余不多来说是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搞明白的小把戏,每次试卷发下来他十分钟就给填满了,他最大的难题是找到记忆中的家。
只要一有空,余不多就钻进了学校的阅览室,不看别的,只专研中国地图,可他都把34个省级行政区、663个城市以及一千多个县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甚至可以背出来绝大部分,但是他还是找不到和记忆中能够重合的地名。
那时网络并不发达,还是小学生的余不多也想不到使用电脑,他只能依靠土办法,靠着记忆中家乡河流和饮食特征,圈定了三四个最有可能的范围,可那些范围里面的地名他全都没听过。余不多绝望起来,这么大的地方,只靠他一个人怎么去找遍。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余不多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在埋头于地图和词典的间隙,转头望向窗外阳光里奔跑的学生,余不多感到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但是他并不把它当一回事,他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做,没有人能懂。
殊不知这一丝他那时不在意的情绪,成为了他此后余生永恒抗争的命题,那就是孤独。
最后余不多几乎泄气了,靠现在的他肯定是找不到家乡在哪,他又一次安慰自己,等长大一些有能力他就偷偷逃跑去找妈妈,可那样的话,妈妈又要想念自己好多年,余不多一想就觉得鼻酸。
峰回路转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心情沉重地背着书包准备离开阅览室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老头叫住了他,这个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笑呵呵地看着他,问他怎么就这么喜欢看地图?余不多的喉头哽住了,他不知道该这么说,说他在找记忆中的家乡吗?
老头看他不说话也不生气,递给他一本像大词典一样的厚书,沉得余不多差点没有接住。
那是一本让二十年后的余不多都记忆犹新的书,一本旧版锁线版《中国地图详注》,出版的年份正巧是他出生的那一年,得到它的余不多差一点忘记了说谢谢,好似捧着沉甸甸的宝物慌乱地一鞠躬,就狂奔回家。
养父母并不关心小孩的学习,余梦的成绩一般般,上的是家附近的普通初中,升学率很差,想要升好高中的学生都在上课外班。余梦没有提她要报,养父母也就当没有这种事情存在。
还是小学生的余不多在学习上更是无人关心,可他大概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不需要任何管教就可以心如止水地念书。
在其他小男孩都在满身尘土地趴在地上狂拍卡片的时候,余不多在埋头写完作业本上最后一行字,他从来不把作业带回家写,无论布置多少他都可以在值日生倒垃圾之前写完。课文和词表他也从不回家背,每个学期开始的第一个星期,他就已经背完了一学期的内容。
余不多的作业写得不光最快,同时也是最工整、最正确的,不仅如此,老师还是总是拎着其他小孩那些残破如抹布的作业本和课本,使劲敲着教鞭训斥道:“你们都给我去看看余不多的语文书!人家连书皮都没包,马上都要期末考试了,书连一个角都没坏!你们怎么回事!用嘴翻的吗?!”
在其他同龄学生的注视下,余不多目光低垂到自己面前的课桌上,他不觉得老师夸奖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好好学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压缩时间去找到家乡和妈妈,更不要说学业对他来说也不用花费那么多的时间。
每当发成绩单的时候,养父母都要把他夸上天,夸他是宝贝、好儿子,可余不多的心里忍不住想养父母是在高兴他们赌对了,赌到了一个脑袋聪明的儿子。
成绩优秀也是有些好处的,满分试卷的叠加带来的是信任的与日俱增,余不多在房间里专研地图和各种地方乡志的时候,养父母也从来不管他在看什么。
那些成年人看着都会觉得眼花缭乱的密密麻麻地名,无聊又废眼,可余不多却沉浸其中,他在拿着纸和笔,不停地记记画画,他不能弄脏书,还要还给管理员老师。
在原本作为储藏室的闷热小房间,只有余不多的那一方书桌是整洁的,谁也不知道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会有这样一股难以置信的韧劲,只为了一个无法证实的念头,一段模糊的记忆,一个可能存在的妈妈。
无声的鏖战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战果,在数遍的粗阅、精读后,余不多在一张西南地区的某个小城市地图的角落上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名字,那是一座小山,那一瞬间,有一抹记忆像一盏微弱的烛火亮起。
在模糊的印象中,妈妈总是带着他去一座小小的山庙参拜,那座山庙不知供奉的是道还是佛,可它足够小,小到出了那个地方就无人知晓。可每次去的时候,他都会被举高去看山路上的那块石牌坊,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高声询问:“楷楷,上面写了什么!”
“锦篁山。”八岁的余不多小声地回答道,他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
难怪他怎么都找不到家乡的名字,从始至终他知道的只是一个不会被记载在大地图上的小小镇名和一条举世闻名的大川,还有这座海拔浅浅的微名小山。
余不多用塑料直尺在地图上连接家乡和这座城市,按照比例算出了一个惊人的距离,余不多知道那是坐火车都需要很久的路程。可这都不足为惧,余不多找到了家乡,再远他都要回去,只要能回去,回去找到妈妈,一切都是值得的。
文中提到的地名、人名全为杜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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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夏日流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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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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