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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三合一 “媛姐,我 ...

  •   “咔——”

      最后一场戏结束了,腰间吊着威亚的季濯缨被升降机缓缓放下,速度慢到他在半空中无聊地轻晃着脚,还没接触到地面,居然同时上来四五个场务来扶他。

      这也太夸张了,季濯缨无语地想,拍了这么久的戏,直到最后两天,他才知道威亚原来是可以这么稳、化妆的速度可以这么快、拍摄之前会有这么多人来跟他确定细节,甚至在只剩最后几场戏的情况下专门为他找了身高体型几乎完全一致的光替,摄影棚里面另辟了一间属于他一个人的休息室,拍外景的时候剧组则是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辆崭新的保姆车只给他一个人休息用。

      季濯缨摇身一变,成了剧组最大的咖。

      就算季濯缨是当关系户长大的,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罕见的由俭入奢难了起来。金钱和权力在这个圈子超出想象的起作用,站在外面的时候季濯缨觉得深不可测,如今他才是真正的探到了这个池子浅得离谱。

      成天在剧组待遇堪比土皇帝的褚皓不过只是背靠业内四大传媒之一的某个投资商,是公司目前强捧的艺人,他和权力中心的距离如果是一公里,那季濯缨可以算是零距离接触了。毕竟换一个场合,褚皓的金主想要跟他搭话都得提前去找个关系。

      难怪季正军整天对他严防死守的,不给他接触任何有关影视娱乐的人或者投资,不仅仅是抛头露面的丢人那么简单,他老子应该是更担心他在肤浅虚荣中腐化堕落,毕竟吊儿郎当的他是如此的不值得信任。

      按照世俗眼光来看,季濯缨这个身份应该去当个导演、制片人才对,侥幸做成了就是名门出骄子,哪怕一窍不通做得稀巴烂,也会被称赞为小众艺术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议论评判的演员。这个世界就是有鄙视链的,要是他去演话剧而不是商业电影,老头都不一定反对,说不定还会给给他包场、高兴地给熟人发门票。毕竟他上小学、初中的时候参与的汇报表演,季正军再忙都会记得带着他妈一起去看。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季濯缨也是长了很大年纪才意识到老头这样的父亲其实是很少见的,这个总是出现在财经新闻的中年巨商似乎自从他出生起就沉浸在当普通父亲的快乐之中,他爱妻爱子、品行端正甚至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季濯缨的小学期末家长会和经济特区峰会并列写在他的日程安排上,穿着普通Polo衫的季正军除了鬓角泛白外,和其他所有家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一起坐在有些窄小的小学座位上听班主任讲话,甚至会和季濯缨同桌的母亲讲悄悄话求看对方孩子的成绩单,比较后尴尬一笑之后难掩愁容。回家逃不掉挨揍的季濯缨一边躲一边大喊“王心怡她妈是老师她当然成绩好!”,老头一边追一边咬牙切齿:“老子给你找的补课老师还是校长,你不就考这点分!”

      有的时候回忆起童年,季濯缨怀疑他害怕坏脾气女人、连同现在的性取向喜欢男人,说不定都是那个梳着一丝不乱马尾的班级第一的女同桌害的,上课让她帮忙捡块橡皮都不理睬,以为她没听见用铅笔戳一戳,下一秒就举手报告“老师!季濯缨不听课用笔扎我!”

      简直就是噩梦。

      大概是青春期以后,季濯缨才明白如此平凡和单纯的童年是父母有意营造的,目的也再简单不过,防止他像其他富二代官二代一样学坏呗。比如他就不像住在隔壁别墅的燕谨,每天被豪车接送上私立精英小学,一脸不屑的仰着头走路好像没有任何值得他发愁的事。可在初中之前的季濯缨是真的为念不好书而羞耻伤心过,偷偷地想家里有钱也比不上考一百分的王心怡有面子。

      但是从初二开始,季濯缨突然感觉身边一切都变了,学习成绩在同龄人的社交筹码中迅速贬值,几乎所有学生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出众的外表和极其显赫的身世上。

      莫名其妙变成全校风云人物的季濯缨除了平步青云的飘飘然之外更多的是奇怪和无措,课间窗外、体育课跑道旁围着的各年级女生以及带着讨好或是恶意的陌生同性让他害臊过。当明白这些人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家里特别有钱而涌上来的时候,季濯缨深深地失望了,他还没有放弃体验一把像王心怡那样因为谁都比不上的能力被长辈夸赞、同学崇拜包围的成功幻想。

      季濯缨知道他追求的是现在身边同学看不上的幼稚玩意,可是这样幼稚的他却被所有人视为“高冷成熟高逼格”。最诡异的是燕谨,这个小学时没怎么说过话的看起来不好相处、性格不可一世的邻居,在升入同一个重点中学后,居然成天围着自己转,言语和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小洗你也太酷了!”“不愧是我们缨哥,潇洒的一批!”

      一开始季濯缨以为自己看走眼了,这个邻居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聪明,居然会人云亦云地来讨好他,后来才体会到并非如此。燕谨他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不缺钱不缺关注度的他,是真的被自己的“气质”折服。尽管季濯缨并没看出自己身上到底存在什么气质,只知道燕谨嘴上总是挂着“潇洒”“帅气”的形容词来夸赞他,尤其每次问完自己看法之后,燕谨都会有些自我厌弃的懊恼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帅气的想法,而下一秒就又开始新一轮的星星眼崇拜。

      从未说出口的事实是,季濯缨同样珍惜着这个唯一的好朋友,很多时候他十分欣赏燕谨这种肆意嚣张的性格,没有可以过夜的情绪,享受有钱,享受吹捧,享受妹子。

      而他根本不像燕谨所说的那么潇洒,连烫头发、把头发留长一点这种小事都要别扭地去求妈妈给自己当挡箭牌,是因为老头在他进入青春期之后完全褪去了为数不多的慈爱,高度警惕着他不学好的任何苗头,时不时就用或严厉或讽刺的语气敲打着他肤浅是可耻的。

      所以,季濯缨怎么可能敢早恋,耻化教育让他对青春期恋爱同样充满着不屑的态度,不论是年级女神还是外校校花的表白示好都让他无动于衷,甚至心中产生了“不要把我拖下水”的隐隐危机感,现在再回想,可能他不喜欢女人也是不动摇的重要原因。

      不过这一切在看见漂亮妹子就忍不住流口水的燕谨眼里简直“酷毙了”。

      那时的季濯缨其实非常快乐,不停长高的身高、远超同龄人可支配的金钱、包围他的关注度,除了严厉的父亲,一切都很完美,根本不会感到一丝的寂寞。但是这一切在母亲的猝然离世之后戛然而止,除了丧母的痛苦,季濯缨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是:他其实因为听到旁人讨论季正军再婚的话题而在房间里偷偷哭过,即使那个时候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是个哭起来会很恶心的半大男人的身体。

      季濯缨还没有幼稚到去跟外人吵架反驳父亲不该再娶,比起全世界都认为季正军应该续弦这件事,他更痛苦的是这世界上居然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比如母亲的存在、他们的三口之家。他的妈妈是那么的好,这几十年里有无数人夸赞过他们夫妻般配恩爱,如今却是同样的一群人来劝他们向前看忘了她,简直残忍到恶心的程度。

      最后,季濯缨什么都没有对老头说。

      只是有一段时间,他躺在关了灯的宽敞房间里,战战兢兢、辗转反侧害怕着、又劝自己接受季正军带一个新女人回家,再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结了新婚就要生新的小孩,新的弟弟妹妹都无所谓,反正自己很快就要去上大学,大不了以后不回来就是了。明明盘算的这么完美,可是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季濯缨的眼角却总是会变得湿润,他又不无愤恨地想,他以后才不会结婚,他不需要一个又一个的老婆来照顾自己、为自己充面子,他根本理解不了这个被全世界默认的规则。

      后来这段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季正军从没有提过自己要找新老婆的事情,他一如既往的暴力和武断,严厉地看管着季濯缨复习高考,大学期间时不时出现在他租在校外的高级公寓里,用脚踢着成堆还没有拆封的奢牌衣服鞋子,威胁不收拾就给烧掉。

      十七岁之后的时间快得离谱,季濯缨感觉自己变了,又说不出来哪里改变了,虽然他大学的时候去了世界不少地方,学了不少技能,但他还是感觉自己一无所成地走到了必须工作的年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季濯缨旋身举剑格挡住“三皇子”褚皓的剑,拧着嘴角说出阴毒的台词,在利落地扫出一腿攻击后,划破“三皇子”的胳膊,翻身后退立于水面。数秒之后,听到导演的“咔”后放松下来。

      他现在做的是喜欢的事业,时不时还能体会到拿一百分试卷的成就感,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个心爱之人,每当想起,就感觉胸腔不再空空如也,温暖似有归属。

      只差一点点就真正的圆满了,那就是余不多也喜欢上他。

      被场务包围解下威亚的时候,季濯缨透过人群看见不远处站在房檐下的男人,那人削瘦、苍白又挺拔,冷淡平静的面容上唯有眼角含着一丝关切,应该没人会随便招惹这个严肃的家伙,可季濯缨却知道逗弄这人不要太简单。

      对视的一刹那,季濯缨突然甜蜜蜜地笑起来朝他歪头一wink,余不多果然一愣之后就低下头去,看不见表情,季濯缨只能猜他是在笑。

      忙碌的staff们大多没有看到这一幕,少数几个瞥见了季濯缨突然的变脸都惊异不已,顺着他的目光去寻找,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是谁,只有来往的人群。

      只是低头解腰带的功夫,再抬头,余不多就不见了,原本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季濯缨莫名有些心慌起来,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担心余不多会离开,自从海滨酒店那一晚之后,余不多变得更加沉默冷淡,甚至还比不上刚认识的那会儿,他不再主动说些什么,给予的回应也时常刹车在半路。

      余不多到底在害怕和迟疑着什么呢?就算自己是他朋友的表弟,他俩谈恋爱也并不是什么天理难容的大错。季濯缨虽然面上的都是自信和强势,但是他的心中却爬满了不安的枝蔓,慢慢束紧他的血肉之心。余不多的人际关系简单到如同一张白纸,越白越让季濯缨心悸,因为这意味着他无从得知这张白纸之下的秘密。同时,季濯缨也生出了一些飘忽的怀疑,赵捍白那些过界反常的控制欲,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连好友是同性恋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

      林流芳和太子的戏份正式杀青了,季濯缨刚下场,耳边突然炸响礼炮的声音,下一秒四五束捧花就迎到了眼前,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杀青快乐”。正懵逼着呢,录制花絮的摄像机也怼到了眼前。不是吧,他这个百分百纯血新人的配角也有腕儿们的杀青待遇吗?

      副导演带头笑着鼓掌祝他杀青快乐,尽管知道有季濯缨背景曝光的因素在,但是导演脸上的赞许不是假的。场务们和其他演员同事也跟着庆祝起来,镜头还拍着,季濯缨不是笨蛋,立马微笑着四处点头道谢,和导演们拥抱感谢。宫女小姐和嬷嬷大姐们也簇拥着他,起哄着要临别拥抱和合照,季濯缨都一一满足了,中间居然还混进来几个侍卫小哥,抱得他眼花缭乱,嘴里不停回应着“下次再合作”“谢谢”。

      “濯缨!恭喜你杀青!”

      一个语气轻快的年轻男声响起,让季濯缨莫名不快和后背发凉,一转脸看到的居然是褚皓的脸以及进组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阳光笑容。

      还没有反应过来,褚皓就将花束塞进季濯缨的手里,亲切地揽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笑着说:“我戏中的流芳哥哥,现实中的濯缨弟弟今天正式的杀青了,真是让人不舍得。濯缨我们以后一定要保持联系,下次再合作,好不好?”

      季濯缨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整个人其实被震惊劈木了半边身体,他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句话: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最忍不了的是褚皓边说边贴,又是歪头倚靠又是摩挲肩膀的,两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在镜头前摸来摸去啊,真变态!季濯缨拼命忍住想把自己胳膊抽出来的冲动,看到镜头才意识到这个虚伪男人居然已经把话头抛给他了。

      虽然戏中季濯缨演技不错,但此时的他的人情表演却蹩脚不已,勉强挤出尴尬一笑:“好的,谢谢褚哥。”

      说罢,季濯缨扭头看向褚皓的眼神浮出警告的寒意,戏都拍完了他可不会再忍受被这种家伙的纠缠,还不赶紧撒手。

      可褚皓揽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对他的不快熟视无睹,对镜头笑道:“濯缨他在拍戏的时候放得开,戏外可是个超级害羞男生,我最喜欢逗他了。真舍不得你,以后来北京一定要记得和褚哥联系。”

      说完还亲密地拉了一下季濯缨的羽绒服拉锁。

      季濯缨人都麻了,拍戏以来最重的工伤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人交恶的关系,但是在褚皓与季濯缨亲密互动的的时候还是会发出附和的笑声。季濯缨心想就算他们不笑,以后如果剪辑这一段也会被加上音效吧,他的冷面相对可不会被夸赞真性情,而是糊咖耍大牌。去他妈的,季濯缨不在乎这些,既然他现在是超级关系户,那就当到底,对于褚皓的表面功夫,他一直都反应冷淡直到拍摄结束。

      饶是厚脸皮的褚皓,结束拍摄的时候也不免有些尴尬。

      “季少,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希望你多包涵褚哥。”人群散去,褚皓望了望四周没人看他们,笑着赔罪起来。

      季濯缨心想这人可真是能屈能伸,就他这个没品的德行,百分百在心里骂自己。

      季濯缨旁若未闻,抬脚欲走,和褚皓没什么可说的,也没有拿身份压他就扬眉吐气的意思,受不起这种道歉。

      “哎哎,别走啊,季少。”褚皓侧身拦住他,那张被媒体和粉丝夸赞痞帅不羁的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他语气颇为诚恳地说:“我知道季少你生我的气,自打进组我说话就一直不客气,这个我认错我以后改正。但是褚哥也不是故意的,你那么低调我哪想到你也是这个圈子的。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儿,褚哥能帮的肯定帮你。”

      “圈里?”季濯缨皱起眉毛,冷声道:“我没有什么圈子。”

      季濯缨说完直接就走了,褚皓的发言还真是符合对他的想象,半只脚还没迈进权贵圈就感觉自己全身换血和平民有生殖隔离了,说这种话指望他有什么反应?理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再安心接受他屈尊降贵的吹捧?

      傻逼得让他受不了,季濯缨松了松领口透透气,他想要找余不多,但是手机落在休息室了,疾步往回赶同时暗暗期待着余不多哪都没去正在休息室里面等着他就好了。

      刚刚被那么多人祝贺杀青快乐,季濯缨还是更想听到那个人对他说。

      拉开休息室的门,空空如也,季濯缨心情陡然降落,找到了手机就给余不多打去了电话,可是没有接通的嘟嘟声让他更加紧张。

      前几天,他偷偷用余不多的身份信息查询了航班,航班信息显示出来的时候季濯缨的胸口钝痛了一下,不禁出声“真的有”,是12月30号的飞机,也就是大后天。

      他是真的要走,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一定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早就交接完国内所有的事情,准备拿上行李独自踏上四十多个小时的行程,转机再转机,前往绝大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想去甚至闻所未闻的异国他乡。等到他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新的一年早就到来了,都是元旦的傍晚了。

      季濯缨要如何去弄明白这个人?问他为什么远方科技明明在欧洲北美都有分公司,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问他真的要单方面毁约连好朋友的婚礼都不参加了吗?新年到来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埃塞尔比亚的机场里面等转机,那时给他发的新年快乐,还能收到吗?等到他过完刚果的入境海关,赵捍白和郑媛早就交换完戒指,所有人都在喝晚宴的餐前酒了。

      明明事业和学历都是耀眼不已,但是季濯缨却感觉余不多整个人长久地深困在灵魂无法满足的囹圄中,而这个死脑筋选择的挣脱方法竟然是化作一叶不系之舟斩断相连所有,好像非要飘到天边才自在。

      季濯缨想大骂他的愚蠢自私,骂他脑子有问题,甚至想偷偷给他的飞机票退掉,把他护照藏起来,或者干脆给关起来。

      可到底也只能想想,不仅是那样做会跟一个怨妇一样难看,更是因为季濯缨知道那样做除了让余不多徒增烦恼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更害怕看见的是,余不多并不责怪他,默默收拾完烂摊子之后还是要走。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忍受别离和没有余不多存在的生活。

      不过是非洲,又不是月球,没有他季濯缨找不到的地方,都怪他告白太晚了,要是能多给他一点时间,余不多一定会喜欢上他。

      季濯缨握着手机,心思不宁,无论怎么安慰自己,还是陷入焦躁之中,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害怕失去什么东西。电话还是打不通,季濯缨不自觉地咬起手指起来,他突然灵光一现,翻着通讯录准备给环球黑卡的管家打电话订机票,戏也拍完了,赵捍白的婚礼也不是没他就办不成,他也要去刚果。

      还没点下拨号键,季濯缨就泄了气,他在慌什么?这样高调的下场就是被老头发现,责问他为什么不去亲表哥的婚礼,为什么要跟着余不多跑,况且入境需要各种手续,其中包括十天以上的黄热病疫苗接种记录,他就是现在去打也来不及。

      一边劝说着自己冷静,余不多又不可能现在就坐上飞机离开,肯定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才没有来得及跟自己说就离开了,季濯缨一边飞快地换好了衣服洗干净了脸,拎起包准备回家找找看,正巧他什么都不用收拾了,因为酒店的行李余不多今早就已经给他打包好寄回家了。

      昨晚瘫在床上的季濯缨抱怨东西太多不想整理,只是拍了两个月的戏,他又把房间填满了各种有用没用的玩意儿,关键样样都不便宜不能直接扔掉。讨厌麻烦事的他烦闷地把头蒙进被子里,却直接不小心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后,醒来已经是半夜,寻着门外的微光,季濯缨发现余不多独自蹲在小客厅,衬衫袖子高高挽起,正安静地收拾最后的零碎,旁边是一堆打包好的箱子。

      没人比他更温柔,更没人比他更冷漠,季濯缨就这样时而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又时而跌入深不可见的冰窟之中。

      拉开门,差点撞上一人,是个女人身材,自然不是余不多。

      “哎哟喂,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跟快要哭出来似的?”

      季濯缨心想这人胡说八道什么,一脸惊恼地抬头,却发现眼前正是他哥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郑媛,她没有再穿剧组的工作服,一身名牌休闲装,微仰着下巴看人,和平常一样,似笑非笑的脸上带着不算恶意的小小嫌弃。

      “媛姐,你怎么在这?”季濯缨有些尴尬地别开脸,又想起来赵捍白找她来着,好奇地问:“你见到我哥了吗?他最近好像一直在为霈哥的事奔波。”

      在和老头吵架的那晚之后,季濯缨打听到了郑家大概出了什么事情,原是郑安霈惹上了不小的祸端。

      郑媛在家排行老大,在她之下还有两个弟弟,郑安霈和郑安霖,其中郑安霈和她是龙凤胎,是家中长子,郑安霖岁数比他们小得多了些,和季濯缨差不多大,如今还在念大学。

      近几年,郑安霈已经逐渐开始接手家业,做事风格比较冒进浮躁,不是很看得起自家的实业开厂老本,这两年一直在投资各色新产业,钱花了不少,事情倒没做成几样。

      郑家不比季家财力雄厚,也不比赵家皇权世胄,是一个吃到时代红利意外发家的地方商户,经过几代人发展资产也小成气候,但在真正的大家族面前还是不值得一提。郑家和赵家结亲确实给郑家带来了不少切实的好处,比如这次,郑安霈成功竞标接下了发改委直发的城市工程,这不仅是块大肥肉,还是一块绝佳的跳板,做成了直接飞升倒是不可能,但是多年没有什么大起色的郑家肯定可以上一个新台阶。

      这一切背后,自然少不了准亲家赵家的助力,加之赵捍白和郑媛婚礼将近,可谓是双喜临门。谁知道郑安霈居然没咬住这块肥肉,不知他是仗着姐夫家大腿粗飘了,还是脑子不好使,工程还没开始多久,他居然搞起了非法转包的勾当,偷偷把工程分包出去了一部分,将回笼的资金投入了另一个新项目。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郑安霈装都没装,外包的工程连郑家的壳子都没套,明晃晃地开进工地施工。等到监管部门收到竞争对手举报前来核验的时候,遍地都是证据,再厚的人情也兜不住火。

      这下完了,不光肥肉飞了,工程直接负责人郑安霈还有坐牢的风险。郑家自然得痛哭流涕来求准亲家,可是赵家原本就对这个门第不匹配的亲家不甚满意,但是奈何赵捍白和郑媛相恋多年,赵捍白一向反抗家里希望他另找的压力,只得同意这门婚事。这次完全是把饭盛到嘴边,郑安霈把碗给砸了,赵捍白父亲气得不想再伸手,让郑家自己解决。

      这件事要想解决也很简单,就是赶走外包回收工程,主动上缴非法所得和罚款,赵家再从中疏通疏通,这事也就结了。关键是,郑家不是这么打算的,资金已经被郑安霈嚯嚯了,如果要赔款就需要变卖旧产,拿刀割大腿的事他们不愿做,郑家更希望亲家用权力直接为自己平了这件祸事,或者延缓官司。

      得知前因后果的季濯缨首先想到了夹在其中的郑媛此时一定不好做人,娘家尽拖她后腿了,季濯缨那个大舅妈对她多年一向刻薄挑剔,这次不知道会怎么对她。赵家上下如今只有赵捍白一人在奔走,想要帮郑家解决这件破事,甚至拿着案子去找了季濯缨他爸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郑媛此时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负担,皱着眉毛说:“没见到”,又无奈叹了一口气:“你哥就是喜欢多管闲事,郑安霈捅出来的窟窿让他自己去填,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季濯缨闻言惊讶地欲言又止,郑媛好像确实不在乎娘家惹出来的麻烦,和赵捍白说的一样,郑媛也没有求他帮忙。

      “那,你们的婚礼会受到影响吗?会不会延后?”季濯缨问。

      郑媛却突然笑了一下,冰封的漂亮脸蛋上像是突然春意闪现,说了一句不像是回答的话:“嗯,我也该做出决定了,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季濯缨不明所以,心想这下挺好,他大哥说不定元旦结不了婚,他可以直接后顾无忧地飞去找余不多。

      “所以,小洗你在为什么哭唧唧的?”

      “我没有哭。”季濯缨打了个激灵。

      “哦,那是我看错了,我以为你找不到你余老师了在生闷气。”

      郑媛漫不经心的语气不是阴阳胜似阴阳,被戳中要害的季濯缨汗毛都要立起来了,佯装冷静实则口不择言:“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余不多也不是我……什么人,我至于为这种小事……”

      “好好好。”郑媛举起手,掌心向前示意投降,玩笑的语气却在下一句话终止,目光中带着认真的审视地盯着季濯缨问道:“余不多出国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季濯缨愣住了,低下头有些迟疑地说:“媛姐,你都,知道了?”

      是知道他喜欢余不多,还是知道余不多要出国,还是两者都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的?赵捍白前天大半夜换了三个电话号码骚扰我,一接通他就问我是不是帮余不多一起瞒着他要去非洲,哈,他倒是挺看得起我。”

      “哦,这样啊。”季濯缨心想郑媛原来是才知道,那她是因为知道自己和余不多的关系才问自己要做什么的吗?真奇怪,余不多不是没有出过柜吗?郑媛怎么会觉得他俩好在一块了呢?

      “别哦了!小洗,你就这样让他一个人走了就算了吗?”

      郑媛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季濯缨同样惊异地看向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重击:“小洗你长大了,要像个男人一样,喜欢的人不主动,你要主动啊。不然,错过了就是真错过了,感情是没有什么回头的机会的,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我……”季濯缨胸中如有巨石落地,郑媛果然是知道他和余不多的事,而她说的自己当然知道。

      郑媛原来是会有如此生动的表情的,她脸上有担忧有着急也有安慰之意,眉头紧蹙嘴角却是弯起,头一次用年长姐姐的态度说话:“小洗,我没有在逼迫你哦,你很喜欢他不是吗?我认识余不多也十几年了,我敢保证他这个人绝对不是因为自私和不在乎你所以才一意孤行的,你千万不要为此跟他赌气,多半他心里还觉得这是为了你好,你别看余不多比你大几岁,可他在某些方面根本比不上你成熟。”

      郑媛说的居然正如季濯缨所想,季濯缨差点就要跟着点头说“就是就是”。

      “小洗,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你和其他的差劲男人不一样,你对待感情坦率又勇敢,根本不会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季濯缨的脸皮瞬间变烫了,他没想到郑媛居然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

      郑媛似乎看出了季濯缨的害羞,也笑起来:“难怪那个犟种这么喜欢你。当时知道你住进他家,给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他开窍了,结果看你俩也不像有什么。等到你来拍戏,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季濯缨听到“喜欢你”三个字的时候脑袋就开始不清醒了。

      “当然是知道余不多喜欢你。不然他一个大领导成天西装革履地跟在你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成天担心你这个、担心你那个,是他闲的没事干?你没发现他每次看到你的时候,心情都明显变好了很多吗?”

      季濯缨闻言懵了,默默道:“原来是只对我这样。”

      郑媛顿时露出了无语的神色,皮笑肉不笑:“余不多要是能对所有人都这样,还能轮到你长到二十岁跟他好?唉,我原以为他只有猝死在办公室这一个下场了。”

      季濯缨心如鼓擂,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也是特别的,余不多也是喜欢他的,不论多少,但是至少是喜欢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怪不得郑媛如此上心地撮合他们俩,合着这么多年余不多第一次表现出恋情的苗头,她的心肠又好,自然是希望熟识多年的学弟能有个好结局。

      话都说开了,郑媛似乎放松了下来,硬硬的语气中藏着一丝伤感:“他瞒着所有人要去非洲真的是我没有想到的,看样子这么多年在这里确实很不快乐。小洗,我是外人没有资格干涉你的决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记怪他的无情,他和你不一样,他太在意别人的话,在意自己会不会影响他人的幸福。你不要管你大哥说什么,他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你们的人生自己做决定。”

      季濯缨认真地“嗯”了一声,听到她提起赵捍白的时候,突然灵光一现,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媛姐,我大哥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余不多的事情?”

      郑媛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笑了一下,没听出来是冷笑还是无奈:“有时候,太过自我的善就是恶,你哥总是希望能让所有人满意、以为自己是别人的救世主,这一点让我最不能忍受。”

      季濯缨还是没有听懂,难道是在说赵捍白沉溺于在余不多那里扮演乐于助人的好学长吗?

      看到季濯缨疑惑的眼神,郑媛深吸一口气,不再打哑谜:“你不觉得装作不知道好朋友的性取向,还十年如一日地游说对方要和自己一样结婚生子,开玩笑让以后的小孩结娃娃亲的男人很过分吗?”

      “嗡”的一声,季濯缨的脑子好像瞬间炸开了,许多的事情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全在瞬间如同打通的隧道清晰明了了。

      难怪,难怪海滨酒店那一晚赵捍白查到季濯缨和余不多住一间酒店会疯狂打那么多个电话,原来是真的在查“偷情”。落水那次,他好像也被他哥瞪了,可那时他们还没有挑破关系,他哥就已经如此这么敏感了?不,还有更早,好像从一开始,赵捍白就在警惕他和余不多发生些什么,原来他早已知道余不多喜欢男人。

      当疑团解开之时,季濯缨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恋情被表哥撞破而感到负担,只是心中有些难过地想:余不多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好朋友早已知道他的秘密吗?知道他的难堪和困扰是帮他最多的学长有意为之的吗?

      “余不多知道他的性取向已经被我哥知道了吗?”

      “或许,不知道。”

      季濯缨心中一坠,有些替余不多感到不平的怒意,但他也知道郑媛的身份尴尬,不好去戳破赵捍白的谎言。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他不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季濯缨话一出口,郑媛有一瞬间的惊愕,而后面色变得严肃和为难起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季濯缨却感觉自己猜中了大半。

      “余不多有一个暗恋了很多年的男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郑媛闻言瞬间抬起了头:“你怎么知道?”

      季濯缨被反问的时候突然感到委屈,难掩生气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了,因为他喝醉了,把我认成那个男的!”

      一向镇定的郑媛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震惊不已:“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说出来之后季濯缨就不生气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郑媛的神色复杂起来,很是愧疚地说:“抱歉,媛姐不知道他还没有放下,撮合你们只是看你们互相喜欢,是我多事了。”

      季濯缨听郑媛说不该撮合他和余不多顿时不高兴起来,着急地说:“才不多事。”

      郑媛愣了一下,问:“你不在意吗?”

      “怎么会不在意?!我在意得要死了!”季濯缨长久憋在心中的烦闷终于有人诉说,激动地一吐为快,而后又忍着害臊道:“在意有什么用,我不还是喜、喜欢他。”

      似乎觉得说这件事很没面子,季濯缨提着嘴角不屑辩解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余不多说过他不可能和那个男的在一起,估计那男的是个直男。男人嘛,都有几个白月光初恋,况且他比我大好几岁,喜欢过别人很正常。他还算好的,就喜欢一个还没谈上,其他男的三十岁的时候,婚都离过两茬了。你也说了,余不多喜欢我,等到我俩在一起,什么破初恋哪里还想得起来,估计早就成秃顶中年已婚男了,直接让他见一面就不会再心心念念了。”

      一口气吐完,季濯缨感觉畅快多了,抬头发现郑媛正微微半张着嘴跟见了鬼一样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季濯缨有些心虚和不爽。

      季濯缨的胳膊突然被用力抽了两下,疼得他直抽气,心想郑媛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自己说错什么了要被揍,却听见郑媛的赞扬:“好样的,濯缨!”

      “姐什么也帮不上你,但是真心地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因为你的真心值得。”

      季濯缨虽然不懂她在夸些什么,但还是感觉到了不小的鼓舞,他的这份恋情得到的第一个支持居然是表嫂,真是说不上来的奇妙。

      “姐,你能告诉我那个男的是谁吗?”季濯缨踌躇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郑媛的微笑凝固在脸上,沉吟几秒,摇了摇头说:“这不是我该插嘴的,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不问问余不多呢?但是我觉得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你们喜欢对方的心是真的,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季濯缨只好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郑媛看了看腕表,离开之际,忽而神情认真地对季濯缨说:“小洗,如果你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不管你是生气还是不高兴,你都要想一想你为什么喜欢余不多好吗?”

      “哦。”季濯缨答应着。

      “我们有机会再见吧。”

      得到了回答的郑媛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季濯缨同样挥手回应,这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有机会”的特殊含义,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虚词,和这个不甚熟络的准表嫂的再见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在延后的婚礼上,却绝没想到会是多年以后的某处异国他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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