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夏未央》聆聆月

3、第3章 第三次遇见 我就喜欢看

　　晚霞渐渐烧成铅灰色，天边升起第一粒星子，璀璨却孤单。

　　孟莉来到卧房，推了推趴在窗畔的苏棠：“棠棠，那个池先生说明天一大早就得拍什么照片，想要在我们救助站过夜。但巡防员不同意，正僵着呢，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苏棠吸了下鼻子，不情不愿起身换衣服，和孟莉去往休息室。

　　休息室里，气氛并没有剑拔弩张。池牧野坐在沙发上，与几个巡防员谈笑风生。

　　沙发比较小，也比较矮，池牧野不得不将背压低，把两只胳膊肘撑在膝上，倒像这里的主人。

　　两名巡防员各坐一边，许是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正呵呵笑着，一面把证件还给池牧野。

　　池牧野同样笑了笑，眉眼甚至带着几分和煦。

　　苏棠一霎错愕，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池牧野向来是惜字如金，与人说话也是神色冷淡，她从未见过他当下这般言笑模样。

　　果真时光可以磨平棱角，岁月催人变。

　　苏棠暗暗瞪了瞪孟莉。孟莉红着脸，悄声解释：“棠棠，你别怪我，是池先生要我这样跟你说的。”

　　池牧野已经站了起来，径直走过去，深深注视苏棠一眼，唇角仍旧勾着笑，口吻轻缓：“苏棠是我女朋友，我们闹了别扭，所以我赶来认错了。”

　　苏棠：“……”

　　两巡防员先是一愣，俄而一齐笑起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笑说：

　　“池先生好好哄一哄苏姑娘。女孩子嘛，就要多哄哄的。”
　　“苏姑娘人很好，对待这里的动物十分有爱心。池先生跑了这么远追来，把误会跟苏姑娘说开就好了。”
　　“池先生的画那么出名，尤其那幅《零》，以后有机会我们也要去欣赏欣赏。”
　　“就是就是，我最喜欢《零》那幅画了……”

　　巡防员又嘱咐苏棠和孟莉注意安全，便将胖老板押走了。

　　胖老板仍旧被绑着，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能把一双眼怒视池牧野，眼里凶光毕露。

　　池牧野乜了下胖老板，送几个巡防员离开。

　　孟莉瞅着门口，一脸的不可思议。她轻轻搡了下苏棠的肩膀，小声问：“棠棠，池先生就是那个、那个成名后又消失了的大画家——淮南？”

　　孟莉激动地连拍几下额角，还想再问，池牧野已经返身进了屋子。

　　“我不是什么大画家。”池牧野看了看苏棠，“我就是个普通人。”

　　孟莉见苏棠扭着脸，于是问池牧野：“池先生，原来棠棠之前不想见你，是在跟你置气了？”

　　池牧野笑着点了点下颌：“这几天恐怕要麻烦你们了。”

　　孟莉闻言，踌躇起来。

　　救助站只有一间卧房，摆了两张床，苏棠与她各睡一张。

　　池牧野是来给这里的动物摄影做宣传，前几天孟莉和苏棠就收到了该通知，但通知里并没说明道姓，只说来的人会是个很厉害的摄影师。

　　因此，孟莉和苏棠也就没去留意。更何况，孟莉也不知晓淮南的真实姓名叫池牧野。

　　“棠棠，今晚我想继续追那个《陌上歌》。”孟莉拿不准苏棠的意思，又嘻嘻补充，“这个剧我还只看了一半，剧情正卡在那个仙君与仙子决裂的地方，不看到他们和好，我怕我要寝食难安了。棠棠，要不我们一起追？”

　　孟莉一提及《陌上歌》，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棠棠，我跟你说，那个扮演仙君的男主角严颂，与那个扮演仙子的女主角简艾，两人简直太有CP感了。唉，不知他们现下有没有过互动，我都想要磕他们的真人糖了……”

　　池牧野的眼神冷了下。

　　苏棠皱皱眉，打断孟莉的话：“莉莉，徐姐明天会抵达，今晚我想多看看这里，我就不陪你追剧了。那几只受伤的小动物，以后便要拜托你和徐姐照料了。”

　　话音还未落完，苏棠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池牧野捉住，并紧紧攥在了掌心，紧到她生疼。

　　她恨恨地瞪向始作俑者。

　　池牧野微微眯着眸子迎上她的视线，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稍稍减去了手指的力道。

　　孟莉讪讪关上话匣子，见他们两人眉来眼去的，以为池牧野哄好了苏棠，忙笑着拍胸脯保证：“棠棠，你就放心好啦，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他们是你的宝贝，也是我的宝贝。”

　　说着，她凑近苏棠耳畔，挤眉弄眼悄声说道：“棠棠，你跟你的大画家男朋友这么久没见面了，一定有许多的话要说。夜长，你们慢慢地聊。即使徐姐来了，你也可以多住几天的。”

　　又对池牧野说道：“池先生，可不许欺负我们棠棠的。”

　　苏棠一愣，刚想解释，孟莉已经大笑着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卧房。

　　池牧野望着苏棠的眼眸，依旧弯着唇角：“棠棠？”

　　苏棠不意他听到了孟莉的耳语，面皮一僵：“我没有什么话跟你说，我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大画家男朋友。”

　　池牧野略略用力将她拉近，举起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不轻不重捏住她的下巴一抬，迫使苏棠只能全神贯注看着他：“苏棠，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语气，似是染上了一层清凉的糖霜，缱绻且霸道。

　　苏棠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几拍。

　　她手心里满是汗，一手揪着衣角，另一只手被迫与他十指相扣，动也不能动。

　　灯光有些昏暗，她却清晰地看到了池牧野喉结凸起的弧度，以及紧致的下颌线折出的一抹坚定。

　　外头，各种小动物穿过草丛的潜伏声、呼唤同伴的喊叫声、被当成猎物捉住时的惊慌求救声，还有风刮过草丛的颤栗声……交缠错织，一团乱麻。

　　在这里住了近半年，苏棠头一回发觉这里的夜竟这般吵。

　　她甚至还听到了小草拔节长出嫩叶的“窸窣”声、远处溪流翻腾水花的“哗啦”声。

　　这些声音排山倒海般涌进，使得屋子里像是涨了潮。

　　苏棠忽然有一种晕船的错觉。

　　池牧野专注地盯着她。

　　她的一对眸子像是泡在水里的月亮，明亮里又藏着一点黯然的悲悯。池牧野忍不住低下脖颈，想要去捞一捞那月亮。

　　苏棠浑身一个战栗，只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塌了，哐当一声，不讲道理不讲节奏，轰隆隆胡乱滚落。各路声音则在耳畔你争我吵，险些要把她撕裂。

　　池牧野已换成一手揽上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呼吸往下移，滑过她的脸颊，在耳廓下方打住：“苏棠……”

　　他低低唤着她名字，滚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落在颈窝里，危险又诱惑的意味。

　　苏棠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死劲掐着自己的腿，指尖透过布料刺进皮肉，疼痛使得理智勉强回归。

　　她发狠推了池牧野一把，趁他猝不及防的时刻，扬手朝他脸上掴去，巴掌甩得十分响亮，打完调头就冲出了屋子。

　　外头的天完全黑了，穹庐一般罩着无垠的旷野，星斗罗列，熠熠如四撒开来的一把碎钻。

　　地平线上，缺月初初升起。

　　池牧野在溪畔追上了苏棠。

　　入夜后风有些凉，池牧野脱下外套给她强势裹上。

　　苏棠举手打掉他的外套。池牧野捞住，再次给她披好。

　　如此反复几次，苏棠懒得搭理，讥笑一句“幼稚”。

　　池牧野勾唇笑着，再次牵住苏棠的手。

　　苏棠冷着脸挣了半天，却让池牧野将她的手攥得更牢了。

　　池牧野注视着她：“苏棠，我是真有话跟你说。”

　　苏棠挣不过，踢他几下，冷笑道：“池牧野，我选择了要把你忘记，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你要是再对我说一些混话，我会报警，告你诽谤，你就等着蹲坐大牢去！”

　　池牧野微不可见地沉了沉脸，仍牢牢攥着她的手，任由她踢打。

　　感情时空的错位，就像王母娘娘的金钗，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一道天河，需要凡人拼却全力，也许可以跨越，也许终生不得跨越。

　　苏棠见他岿然不动，不再踢了，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池牧野，告诉你，什么情情爱爱，那不过是哄人的玩意儿，在我这里早见鬼去了！”

　　她眼底透出的决绝，汇成一根细细的钢丝，紧紧勒住了池牧野的心。

　　旷宇深邃无穷，黑蓝黑蓝的天幕上，豁了口的月亮白得惨淡，像一抔难以释怀的旧尘。

　　小溪则温吞地流着，落下的月光恍若支离的镜子，载着旧事的碎片，涉水而来……

　　……

　　苏棠第三次见到池牧野，是在高三开学的前一天。

　　这日，学校请了上一届的优秀学姐学长，来给刚进入高三的学子们加油助力。

　　礼堂里气氛热烈，学姐学长们的发言激情澎湃。

　　可苏棠最不喜这种场合，坐在后排准备开溜，岑峻就先找了过来。

　　两人借口去洗手间，光明正大溜出礼堂，到便利店里买水。

　　苏棠轻车熟路拿了一瓶橘子汁，看到货架上有薄荷柠檬水，迟疑一秒，便换掉了手中的果汁。

　　高一高二还没有开学，高三的学子在礼堂里接受梦想的熏陶。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肆无忌惮大叫。

　　苏棠这个暑假过得实在憋屈，禁不住向岑峻大吐苦水。

　　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一少年，白衬衫牛仔裤，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

　　风拨弄着树叶一跳一跳的，少年满身是活泼的光与影。蓬松的刘海下，五官精致，皮肤冷白，令苏棠差点以为置身于漫画场景里。

　　直到那双漆黑的眼眸笔直地朝苏棠投来，苏棠这才想起要放下举在嘴边的饮料瓶。

　　“咕咚”一声，被含在口里的薄荷柠檬水顺势滑下喉咙。苏棠微微发窘，手指掐着饮料瓶，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少年已走至他们跟前。

　　他冷淡地扫了一眼岑峻，又把视线在苏棠面上划过一瞬，眸子里不带丝毫情绪，脚步都没停顿一下就经过了他们身边，向林荫尽头走去。

　　岑峻嘲笑苏棠，鄙夷地屈起食指弹了弹她的脑门：“瞧你那花痴样，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就半个暑假没出门——”

　　苏棠忿忿拍开他的手，怼他：“要你管！我就喜欢看长得帅的，养眼！”突然想起那少年下巴上伤痕不见了，不由抿嘴一笑，接着又灌下一大口薄荷柠檬水。

　　“难道你哥我还不够帅？”岑峻吊儿郎当瞅向她，俄而一惊，夸张大叫，“苏棠，你今天没有发烧吧？你向来不是只爱喝橘子汁的——”

　　“今天起，我就只喝薄荷柠檬水了。”苏棠截断岑峻的话，又灌了一大口，“好喝！”

　　然后丢给岑峻一个大大的白眼，走向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三五一群的人，聊得热火朝天。苏棠无心去听，奈何大家都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同一个人——池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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