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云》明月忘忧

15、不染 洛云舒这个

　　走下意欢阁的楼梯时，洛云舒竟端端生出几分胆怯。
　　——和朱雀独处了那么久，她又该如何同苏怀澈解释？
　　一路相处下来，她已了然苏怀澈此人绝非看起来一般随意潇洒，相反地，此人多疑、精明、老练，浑身上下透着京城商人的狡黠，甚至还有几分腹黑。
　　洛云舒摁了摁太阳穴，有些头疼。
　　她不得不承认，朱雀的确是个极其出众的商人，对人心的掌握几乎到了一种堪称毒辣的程度。
　　她在苏怀澈面前公然请洛云舒留下，又与洛云舒单独相谈了那么久，即便二人的确未达成任何契约，旁人也多半难以相信。这一举动不仅是对洛云舒这一盟友的势在必得，也让苏怀澈对洛云舒多了几分忌惮，少了几分信任。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很脆弱的，怀疑的苗儿一旦探头，便极可能击溃整个信任防线。

　　洛云舒在意欢阁一楼找到苏怀澈时，对方正毫无风度地坐在木桌上，跷着个二郎腿，单手拿着酒坛，同三五美姬谈笑风生，还不时颇为阔气地掏出金银锞子赠与几位佳人。
　　洛云舒心头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她双手抱剑，远远看着，却并未靠近。
　　“十七？怎么来了都不说一声？”不过片刻，苏怀澈便注意到了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忙跳下桌朝洛云舒走来。
　　洛云舒并未回答，点了点头，后退几步同苏怀澈拉开些许距离，轻声道：“若无他事，十七便先告辞了。”
　　苏怀澈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正待说些什么，红绡却笑盈盈地看过来，扬声道：“夜里的京城向来格外繁华，二位若有闲暇，不妨闲逛一番，方不算辜负如此良辰好景。”
　　洛云舒素来不喜人多喧闹之处，她蹙了蹙眉，正待开口，身旁的苏怀澈却先开了口，“多谢红绡姑娘美意，只是我们二人连日奔波，只怕今日有心无力。若红绡姑娘也有兴致，不妨改日一道？”语毕，苏怀澈微笑着看向洛云舒，“我同你一道走。”

　　出了意欢阁的大门，浓烈的脂粉香气终于散去，洛云舒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终于没那么头昏脑胀了。
　　“京城那么大，十七姑娘打算在哪里落脚？”苏怀澈看向洛云舒的眼里依旧蓄满了笑意，“京城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房价比其他地方都要贵上许多……”
　　“我有钱的。”洛云舒蓦地想起苏怀澈方才大方发锞子的场景，不由得一阵头疼，急急打断道。
　　苏怀澈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由得噗嗤一笑，“我的意思是，十七姑娘愿意的话，可来府上小住。”
　　察觉到洛云舒有些惊讶的眼神，苏怀澈慢悠悠地补充道：“京城想杀我的人不在少数，须得十七姑娘相护。”
　　洛云舒心底生出的那一丁点感动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颇为认真地考虑片刻，然后抬起头，却正望进苏怀澈漆黑如夜的眼眸里。
　　对方正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他望得很深，仿佛要透过这双眸子看到洛云舒心里去，洛云舒倒也不躲，颇为平静地回望过去，眸中不起半分波澜。
　　苏怀澈有些惊讶，对上洛云舒干净清澈的双眼，面上漾起暖如春风般的笑意，眼眸中带了些温柔，仿佛要将面前的女孩拉进这眸中虚幻的温柔乡里。

　　“管饭不？”眼睛的主人冷静地开口。
　　苏怀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回苏府的路上，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苏怀澈并未问起有关朱雀的任何事，他似乎总是那么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考虑到时候不早了，进了苏府，苏怀澈并未惊动他人，只是吩咐遮宁带几个心腹丫鬟整理一间干净的院子，自己则带着洛云舒在前厅等候。
　　洛云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府大厅，只觉着这屋子虽颇为宽敞，装饰却颇为简单，没有丝毫多余的繁复装饰，只是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檀香味，倒是与洛云舒想象中的繁华奢侈大相径庭。
　　“我不常在京城住，也不喜奢靡，像这样简单干净，便很好。”苏怀澈亲自为洛云舒倒了一杯茶，将青瓷茶碗推到洛云舒面前，笑道，“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
　　洛云舒苍白的指尖覆上清冷的茶碗，氤氲而起的水雾让她的脸色微微泛起红润，她道了声谢，小口啜饮。
　　不过片刻工夫，便有丫鬟来报说屋子已收拾好。苏怀澈微微颔首，温言道，“那么十七姑娘便去吧。夜深了，早些休息。”
　　洛云舒微微颔首，又道了声谢，“劳烦苏公子了。”
　　她的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感情，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些许狠辣，配上一袭白色衣衫，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蝶。
　　苏怀澈看着洛云舒清冷瘦削的白色背影，只觉得这背影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仿佛她天生便该是出尘谪仙人，如此孤傲决绝。

　　“十七姑娘。”
　　洛云舒跨出院门前，苏怀澈终还是低声叫住了她。
　　“公子有何吩咐？”洛云舒回过头，少女清冷的面庞镀了月光，无端显得有几分柔和。
　　“意欢阁的朱雀，绝非等闲。京城风云诡谲，意欢阁能有本事屹立不倒，一方面，自然是它的中立态度——一视同仁，以‘利’为先。”
　　“另一方面，”苏怀澈意味深长，“是因为意欢阁的朱雀，从不做亏本生意。”
　　“云十七，同我玩玩心眼可以，可别妄想着同朱雀玩心眼子。”

　　“苏公子若是忌惮十七，大可……”
　　“并非忌惮。十七，我是担心。”苏怀澈褪去几分玩世不恭，“意欢阁的代价，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
　　苏怀澈的眸子暗了暗，“我若是忌惮姑娘，大可不将你引荐给朱雀。”
　　一时间，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片刻，洛云舒转身正欲告辞，苏怀澈却又急急开口，“等等！”
　　白色衣衫的背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夜风带来女孩平淡无波的声音。
　　“何事？”
　　“花纹的事情，你一定要查么？”似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苏怀澈几乎咬着牙道。
　　不等洛云舒回答，苏怀澈又急急补上一句，仿佛有些害怕洛云舒给出的答案，“我虽不知晓很多，但是此事牵涉朝堂，绝不简单。”
　　语毕，他紧紧盯着面前那个瘦削的肩膀，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颤抖。
　　“即使这样，十七，你也要查么？”
　　“当然。”
　　仿佛很满意洛云舒的答案，又仿佛带着极重的叹惋，苏怀澈的眸子暗了一瞬，又在下一秒无波无澜。他应了声好，转身正欲离去，却听见身后少女几乎微不可闻却颇为坚定的声音。
　　声音虽然轻，却似乎带着极为浓烈的情意，宛若平静海面下汹涌狂暴的暗潮，暴烈得几乎不属于这个做什么都无波无澜的瘦削身体。
　　“无论如何，这个花纹，都必须查。”

　　洛云舒在客房住下时，早已过了亥时。
　　夜很深了，对于一向作息极有规律的洛云舒来说，她原本早该睡着了。
　　可是今夜她清醒得很，只觉着，这夜晚的宁静不过是京城的表象，夜色是最好的遮羞布，掩盖住一切的下流不堪、勾心斗角。
　　横竖是睡不着，洛云舒索性坐起来，在桌边一杯接着一杯的饮茶。
　　赵听风曾告诉她，心若是乱了，来一杯浓茶，正好。
　　“此物不引人醉，但微觉清思。夜深无眠也好，心乱如麻也罢，此物最是宜人。”
　　从洛云舒第一日习武起，赵听风便如是告诉她。

　　这是一杯极浓的茶，浓郁的苦味在嘴里横冲直撞，几乎掩盖了茶叶本身的微弱清甜。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满腔苦涩中，洛云舒一缕一缕理清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今日在意欢阁，朱雀问出了一个她几乎从未想过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掩盖自己洛家人的身份呢？
　　明明是为国而战的忠烈之后、幼时名动大胤的天之骄女，何苦要落到如此嗜血而生、杀人无影的地步呢？
　　她不知道。
　　仿佛从上眉山起，刮骨、易容、习武、杀人，一切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如她从昏迷中醒来，楚玉告诉她的那样。
　　——“从今往后，你不是洛云舒，洛云舒已经死了，死在火里，死在刀下。”
　　“你是，云、十、七。”

　　甚至连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姐们也不完全清楚她的身世。徐长安知道得多些，但也仅仅知道她曾经有过辉煌的家室、美好的童年罢了。他们私下里唤她容儿，不过是从她高烧梦魇时的胡话里捕捉到的一个词而已。
　　没有人会把狠辣绝情的玉面罗刹云十七和温婉单纯的云二丫头洛云舒联系在一起。
　　甚至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这个甜美到几乎宠溺的称呼——“云二丫头”。
　　因为在她心里，洛云舒这个名字，不过是她复仇的暗号、杀人的借口，是她杀人灭口要掩盖的真相，是她冰冷外壳下脆弱的真身。
　　她不断掩盖自己是洛家遗孤的真相，一方面是出于师父的告诫。

　　——“洛云舒这个名字，承载的太多、太重，远不是你我二人乃至整个眉山可以控制的。”
　　“开国四大家之一的洛家世间的唯一血脉、
　　边塞重镇国中之国云川城城主的女儿、
　　令西夷闻风丧胆的骠骑将军和镇国夫人的掌上明珠、
　　曾经峨眉派准掌门林月的幼女。
　　云十七，无论哪个名声扣在你头上，你都不再是你了。
　　你只会成为一颗棋子，一枚朝堂上人人忌惮却又无比渴望的，重棋。”

　　“有些事情，云十七能做。但洛云舒绝对不能。
　　譬如杀人、譬如查案、譬如复仇。云十七，无论什么事情，如果同朝堂牵扯在一起，就不再简单，也永远不再属于你一个人了。”

　　而另一方面，则是她对“洛云舒”这个名字的逃避。
　　洛云舒那么好，那样天真可爱无忧无虑，宛若菩提树下不染凡尘的一瓣莲。
　　而云十七那么恶毒，狠辣绝情无心无义，仿佛阴曹地府勾魂索命的白无常。

　　云十七可以杀人，可以不堪，怎么脏都行，她不在乎。
　　但洛云舒这个名字，她必须护在心尖尖上，一点点尘埃都不能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