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云》明月忘忧

16、筹码 这世间，哪

　　所以，在朱雀提出那样的交易之时，洛云舒几乎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她。

　　“云二丫头，我希望你帮我做一件小事。”
　　“朱雀主但说无妨。”
　　“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苏怀澈的真实身份。”
　　朱雀一改妖娆娇媚的风尘模样，眼中蓄满商人的贪婪和精明。
　　“苏怀澈待你如此深厚，你要接近他，想必不是难事。”

　　这样的要求，洛云舒并不意外。她当然不会相信苏怀澈所谓“白手起家的商人”的借口——能引得身手如此不凡之人对他下此杀手，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而且苏怀澈本人显然也颇为清楚，否则也没必要特意拿着一袋金锞子三番五次爬上眉山请自己出山了。
　　况且，这一路走来，虽说此人在武艺上或许不通，但从身手和举止来看，如此缜密的心思，绝不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那么简单。
　　不过显然，要想查清此人的身份，绝非易事。

　　“苏怀澈原名周怀澈，乃当今宠妃周明妃母家的幼侄，儿时曾是大殿下的伴读，今上一直很器重他，赐下国姓苏姓。大殿下封南阳王后，替苏怀澈盘了几家铺子，让他做了这天子脚下一等一的富贵闲人。”朱雀一面替自己画眉，一面缓缓说道。
　　“南阳王？”
　　“是了。官家如今膝下有二子二女，大殿下名唤苏子渊，为周明妃所出，加冠封王，封地在江南一带。二殿下名唤苏子深，为穆皇后所出，虽比大殿下小两岁，二人却同年封王。二殿下封地在北面，为北燕王。两位帝姬均为穆皇后所出。福宁帝姬苏静懿稍长些，更得圣宠，康宁帝姬与二皇子乃一胎所出，兄妹二人关系更为亲厚。”朱雀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茶杯中漂浮着的几片茶叶，“如今官家渐老，东宫之位却悬而未决。现下，朝堂上分为两派——以太师潘泽南为首的一派，主张立南阳王；以宰相穆如海为首的另一派，主张立北燕王。”
　　“二位皇子为人如何？”
　　朱雀闻言微微一笑，“民间自然有民间的说法，至于朝堂之上，派别不同，评价也不一样。”她缓缓抿一口茶，徐徐道，“总体而言，南阳王儒雅持重，宽厚仁爱，若论民心，自然南阳王更得民心；北燕王敢作敢为，杀伐果断，又为嫡出幼子，得陛下厚爱，若论功绩，则是北燕王略胜一筹。”
　　“那苏公子……”
　　“苏怀澈自然是大殿下的人。”朱雀意味深长地抬起头， “智勇双全，富可敌国，这样的人，自然受人忌惮。”

　　洛云舒盯着面前容色娇艳的女子半晌，忽然微微一笑。
　　“朱雀主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又何必要让十七去查？”
　　朱雀不疾不徐地拿起簪子在发间对着镜子比着，闻言，红艳的嘴唇微微一勾，“因为意欢阁从未听说过周明妃的母家有过这样一位，幼侄。”

　　“周明妃曾是名动一方的才女，出身商贾，十七岁时随父入京经商，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对她一见钟情，遂带进府封了侧妃。这些年，周明妃宠冠后宫，位同副后。原本若是有这样一位母妃，大殿下在朝堂之上定然如鱼得水，然而十七年前夜家一朝倾覆，断了周明妃在朝上的一切根脉，如此，皇后一党没了牵制，羽翼丰满，二殿下得母家支持，势力大涨，也让陛下对东宫之位犹豫不决。”
　　“倾覆的是夜家，同周明妃有何干系？”洛云舒努力压下心中因“十一年前”一词而起的波澜，问道。
　　“这正是苏怀澈身份存疑的关键。”朱雀意味深长地转过身，“周家出身贫寒，又子嗣微薄，正是在夜家的引荐下，周明妃得以见到今上，并成为太子侧妃。封妃后，今上本打算好好赏一赏周明妃家里人，却发现周家这支早已零落，竟只剩父女两人。加上我朝素来重农抑商，实在不好在朝堂上给个官职，最终赐下黄金万两、铺面百家，成就了如今的富商周家。然而周家虽然有钱，在朝堂上除了夜家，却再无根脉。夜家尚在时，夜家自然力挺大皇子，只是夜家一旦倾覆，周家在朝上的唯一势力也随之倒塌。”
　　洛云舒在一旁渐渐明白过来，“朱雀主的意思……”
　　“是。”朱雀不等她说完，肯定道，“周家早已旁支零落，若是有苏怀澈这样一位才姿卓绝的幼侄，当年怎么可能不引荐给陛下？非要等到这些年，皇后一党势力愈发不可收拾，才匆匆引这样一位公子入宫？何况苏公子入京后，虽颇得陛下器重，却并未担任一官半职，只是盘了几家店铺，做明面上的布料香料生意。以苏怀澈的才气和财力，若想在朝堂上混，定然能如鱼得水，然而他却乐得做个逍遥的富家公子。虽站大皇子一党，明面上却决不踏入朝堂半步。
　　运筹千里之外，涉足黑白两道。你的这位主子，想来，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洛云舒的心渐渐冷下来，面前闪过苏怀澈几张不羁的笑脸，声音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戒备，“苏公子是什么身份，与朱雀主何干？”
　　朱雀笑起来，“云二丫头这句话问得有意思了，谁和银子有仇啊？于我自然毫无关系，只是，这朝堂之上忌讳他的人，那可太多了，自然有人愿意出重金来买。”
　　“毕竟，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有什么……不堪的身世，定会被拉下神坛、滚上污泥，永世不得翻身。”
　　“才惊绝艳，智勇双全，南阳王手下数一数二的好棋子。
　　世人爱见白璧无瑕，也向来不吝赞美之词。只是若发现白璧之下隐藏的不堪，这些昔日的赞美只会成为来日扎向他最快的刀刃。
　　毕竟，人都是残忍而自私的。昔日翻云覆雨等闲间，今日拉下神坛落污泥，这样的好戏谁不愿意看呢？”
　　“所以云十七，你愿意查么？”

　　洛云舒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方才毫不犹豫的一句“好”。
　　看出洛云舒的摇摆，朱雀也不急，只乐呵呵地端起茶杯，抿一口茶，却在茶烟缭绕间说出了一句让洛云舒瞬间顿住的话。
　　“从意欢阁如今掌握的情报来看，苏怀澈此人，很有可能与夜家脱不了干系。”

　　洛云舒的血一寸寸凉下去，心沉到谷底。
　　夜家。开国四大元勋之一的夜家。
　　朱雀似乎对洛云舒的表情颇为满意，咯咯笑起来，“没错。正是当时在云家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同你退婚的，夜家。”
　　洛云舒喉间的腥甜瞬间一涌而上。一时间心痛得难以复加。

　　开国之初，苏家得以平定天下，少不了夜家、洛家、穆家的鼎力相助。功成之后，夜家手握半枚黑虎符，苏家只有将自己的半枚白虎符与夜家的黑虎符拼在一起，才可以出兵；穆家是名副其实的皇后之家，大胤建国以来，便一直由穆家女入主中宫。至于洛家，辞了京城的荣华富贵，甘愿得云川一城，远赴边疆。不过云川虽地出沙漠之中，却自有一番天地，宛若世外桃源一般远离纷争，堪称大胤“国中之国”。
　　洛云舒虽身在云川，却也听闻夜家长子夜容归有玉树临风之姿，文武双全之才，是大胤一等一的好公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少女怀春，洛云舒自然也不例外。虽说从未见过面，洛云舒却默默喜欢上了这个名动大胤的公子。有时父亲与哥哥从京城回来，洛云舒也总会拉着洛云燃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云川被围城那些日子里，她一直、一直、一直在期盼，期盼那个与自己有过婚约的少年郎能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一人一剑一马，率领着千军万马，为她而来。
　　只是她错了。
　　留给她的，只有日复一□□近的西夷军队和每时每刻都在死去的兵和少下的粮。
　　一直到了眉山，大病初愈的她从昏迷中醒来，终于得到了那句等候多时的回应。
　　只是这回应并不是一封给她一人的书信，而是以谈资的形式，在坊间口口相传。
　　“愿洛娘子巧呈窈窕之姿，另选高官之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洛云舒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告终。
　　夜容归不过是童年的一个梦。她什么也没有了，梦也应该醒了。

　　旖旎的暖阁里，洛云舒听见自己冰冷至极的声音。
　　“夜家无义无良，轻诺寡信。”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歹毒的快意，“流放蛮荒，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朱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恢复了对洛云舒一开始的称呼，“云姑娘想报仇，想查案，意欢阁不是你的敌人。相反，你我二人，利益一致。”

　　直到洛云舒下意识抿了一口杯中冰凉的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在客栈院中坐了如此之久。
　　她缓缓替自己揉了揉太阳穴，连日来的劳累一下子涌上来。她站起身，正打算去休息，目光却不由得落在手边的荷华剑上。
　　——“此剑名为‘荷华’，名字虽显柔和，实则锋利无比，是举世难得的好剑。”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愿十七姑娘尽己所能，护送在下安全入京”
　　——“云十七，不准骗我，拉钩。”
　　——“我阿娘小时候和我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桌上还堆着苏怀澈方才硬塞给她的糕点、糖果和小玩意，洛云舒低头看看自己垂落两侧的手，缓缓抬起手臂，将右手缓缓对准了月亮。
　　皎洁的月光将她莹白的手指照的愈发清秀好看。冬夜很冷，她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小指上有着与周围一切完全不同的灼热。
　　她在那样的寒冷山野间和他拉过勾，她说，好。
　　她也在那样旖旎的暖阁同她有过约，她说，帮。

　　无情无义，轻诺寡信，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这世间，哪有哪么多真心诚意的约定呢？
　　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