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云》明月忘忧

13、朱雀（二） 苏苏怎么可

　　刚推开暖阁的门，浓重的旖旎香气便扑面而来。
　　鹅梨帐中香。
　　洛云舒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素来不喜奢华，衣着饮食一应以简朴为佳，对这类浓烈的旖旎香料亦极为反感。
　　“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与鹅梨十枚同蒸。朱雀主此香用料虽简，却是极见工夫哪。”苏怀澈大摇大摆地在房中坐下，颇无风度地将腿搁在座椅的扶手上，自顾自拿起桌上摆着的果子大嚼了一口，对着屋中背对着二人端坐的女子笑道。
　　被唤作朱雀的女子闻听回眸巧笑，声音清脆中带着些妖媚，宛若一粒粒玉珠跌落地面，“苏公子的鼻子果然灵得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
　　她随即对着方才领二人进来的红衣女子微微抬了抬手，“红绡，吩咐下去，就说我乏了，今晚不见客。”红绡了然地应了一声，对三人道了声福，缓缓掩门而去。
　　洛云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暖阁中央火盆里点着上好的银骨炭，门外虽是数九严冬，房内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朱雀一身天蚕丝织就紫色纱衣，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牡丹若隐若现，水袖轻掩，一微微露出一段藕臂，更显妖娆妩媚。玲珑身段，在灯光下更显妖冶动人，但这艳冶与她的神态相比，似乎逊色了许多。但见她一双丹凤眼含笑含妖，水遮雾绕间媚意荡漾，嘴角微翘，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芳泽，似乎她天生便有一副媚骨，举手投足勾魂摄魄。三千青丝飞瀑般飘洒下来，雪肤胜玉，妩媚含情，宜喜宜嗔。
　　连洛云舒都不由得怔忡了一瞬。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风华绝代的女子，可如朱雀一般娇媚妖冶的却是头一次见。
　　看着洛云舒略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朱雀娇笑一声，对着洛云舒眨了眨眼，“快来，坐这边。”
　　洛云舒道了声谢，略显拘束地在朱雀身旁的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坐下。朱雀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洛云舒甫一坐下，她便拉着洛云舒的手看个不停，面上一派赞叹的神色，侧首对苏怀澈朗声笑起来。
　　“难得见你领人来，还是个姑娘，果真是超凡脱俗，颇不简单哪。”
　　洛云舒心下一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着女子的眼里带上几分防备——她与苏怀澈进京城以来遇见的人不少，因着她不戴钗环首饰，亦不施粉黛，只将青丝扎了个简单的高马尾，又穿了一身颇不起眼素衣白衫，故此众人都以“公子”称呼。她说话时也刻意压低嗓音，有意掩盖自己女子的身份，却不料竟被面前的女子一眼识破。
　　朱雀看出洛云舒的防备，不以为意地一笑，“我朱雀身为意欢阁阁主，虽身在这小小阁楼之中，可是却掌握着这京城乃至大胤的绝大多数秘辛。”说着，她极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洛云舒，“若是连大名鼎鼎的玉面罗刹都认不出来，岂不是辱没了我意欢阁‘大胤第一情报组织’的名声？”
　　被朱雀一语点破了身份，洛云舒有一瞬的骇然，却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过来，看向苏怀澈的眼神不由带上几分暖意。苏怀澈一脸吊儿郎当地冲洛云舒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声：“举手之劳。”
　　“朱雀主风华绝代，如此赞誉，十七愧不敢当。”洛云舒当下也没再遮瞒，而是大大方方地敛衽回礼。
　　“好聪慧的姑娘。”朱雀随即笑开，靠近洛云舒的脸，吐气如兰，“你可是他第一个引荐给我的人，果然有些心思，不枉我家苏苏喜欢。”
　　苏苏……
　　洛云舒听见这个称呼不由一僵，看向苏怀澈的眼神一言难尽。
　　朱雀看一眼苏怀澈，又转脸对洛云舒笑得一脸坦荡，两手一摊，“我与苏苏数年交情，平日里，苏苏可没少在生意上诈我，我斗智又斗不过他，就只好在嘴皮子上占点便宜咯。”
　　“切，我这是在照顾你的生意，你这生意做的也忒贵了。”苏怀澈不甘示弱，随即回嘴。
　　“贵自然有我贵的道理，我意欢阁向来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色。毕竟，放眼整个大胤，除却我意欢阁，谁还拿的出这样的上等货色呢？”朱雀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桌上的茶壶，替洛云舒满上一杯，笑得日暖天晴， “上好的凤凰单枞，云姑娘尝尝看，可还喜欢么？”
　　洛云舒听他俩的对话听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想到了些什么，却也不好插嘴，只得接过茶来，看向苏怀澈的目光却更为怪异。
　　苏怀澈余光瞥到洛云舒有些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和诡异的眼神，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颇有些委屈地嚷嚷：“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云舒一怔，她想什么了？
　　“瞧瞧我，都忘了云姑娘是第一次来咱意欢阁。”朱雀拍拍脑袋，随即亲昵道，“那便由我同姑娘说说咱们行的规矩。”

　　“咱们意欢阁可不比普通的秦楼楚馆，以色侍人是我们这最下等的伺候人的法子。”朱雀清了清嗓子，“意欢阁共七层，一楼大堂和二楼雅座是酒楼，也是咱大胤一等一的宴饮佳处；三楼、四楼是姑娘们的房间，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们便在三楼接客；五楼是听曲赏乐的风雅之所，这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亦是各有千秋；接下来便是我这六楼了。”朱雀顿一顿，“是大胤第一情报组织，也是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朱雀妖娆的脸上颇有些自得的神色，“确切来说，从一楼到五楼的每一个姑娘、每一个客人，都是我朱雀的耳目。
　　最杂的风月场所，本身便藏着最大的商机。”

　　“什么线索都买得到么？”洛云舒有些不信。
　　“十之八九。武林秘史，宫闱秘辛，凡我所知，无所不售。”朱雀扬了扬眉，“不过这天下如此之大，难免有些是奴家不知道的。这就看十七姑娘有多大本事能问得倒我了。”
　　朱雀啜一口茶，续道：“情报不同，要价自然也不同。”朱雀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举手投足间千娇百媚，“你想知道什么，同我说，我知道的便会开价。当然，你也可以向我出售情报，凡是我不知的，由你开价。”
　　“总之，就是一样——这天子脚下难免有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等苟且之事，只是我意欢阁一向保持绝对中立。
　　“江湖上有句俗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句话在我意欢阁，同样适用。皇家贵胄，布衣百姓，甚至街头乞丐，都是一样的人。”朱雀直勾勾攫住洛云舒的眼，一字一句，“——客人。”
　　“若是我没有钱呢？”洛云舒并未躲闪，从容道。
　　朱雀挑一挑眉，笑起来，“我说的价钱，可不只是钱。可以是一句承诺，一个人头，甚至是……”她压低了声音，猛地靠近洛云舒的脸。
　　“我想要的一切。”
　　洛云舒颇有些意外地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一身风尘气息的妖冶女子，竟从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妖艳双眸里看出一点犀利的野心来。
　　这份野心明烈如此，与这张堪称国色的脸格格不入。不过，这份犀利很快便被女子流转的勾人眼波掩去了。
　　只见朱雀俏手掩了唇随即笑开，“十七姑娘既然是苏苏带来的人，苏苏自然会对姑娘负责到底啦！”
　　“苏苏怎么可能舍得让姑娘你，没钱花呢？”
　　洛云舒不卑不亢，“朱雀主误会了。在下与苏公子乃雇佣关系，公子愿为十七引荐，已让十七感激不尽。十七又怎好一味劳烦公子。”
　　苏怀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了转手上的果子，“十七姑娘如此公私分明，真是让在下颇有几分敬佩。只是……”他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只是，在下既与十七姑娘同历生死，又立下山盟海誓。自然理应为姑娘，两肋插刀。”
　　同历生死……
　　因为你的原因，连累我俩一起被追杀，你管这叫，同历生死？
　　山盟海誓……
　　山盟还可以理解，毕竟是在山里结的盟。可是这海，在哪嘞？
　　洛云舒狠狠剜了一眼苏怀澈，却在看到后者一脸欠揍笑容的时候恍然大悟。
　　是了，海在这人脑子里。
　　摇一摇，便能听见汪洋大海的水声。

　　朱雀看向二人的眼里多了几分玩味。不过，她倒也未多说什么，只是从发间取下一枚金镶玉的梳篦来，郑重地放在洛云舒手中，“这是我意欢阁的信物。他日，你若要想来意欢阁见我，便把这枚梳篦交给门前招客的姑娘。”
　　“多谢。”洛云舒正待伸手去接，却见朱雀妖娆一笑，突然抬起手来。
　　洛云舒不加防备，不由呆愣一瞬。
　　却见朱雀抬起手，将梳篦端端正正插进洛云舒的发间，“十七姑娘如此貌美，若能以钗环略加点缀，定然令人一见忘俗、再见倾心。”
　　不等洛云舒回答，朱雀便笑看向一边的苏怀澈，“苏苏，好看么？”
　　苏怀澈捧起茶杯，颇为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颇有风度地抿一口茶。
　　“当然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