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云》明月忘忧

12、朱雀（一） 苏怀澈毫不

　　京城。公主府。
　　房间中央的玉榻上，一名身着红色团纹流仙裙的女子，正带着淡淡的笑容把玩着一只卖相绝佳的钗子，乌发如墨，曲线玲珑，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些许魅惑，面容却极为清纯，矛盾的气质让她的魅力更增几分。
　　“露种，昨日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女子玩弄着手里精致的玉簪，状似无心地问道。
　　“回公主的话，此人名唤云十七，是眉山销寒楼的杀手，楚玉最小的亲传弟子，江湖人称‘玉面罗刹’。”露种一面替女子摇着团扇，一面回道。
　　“楚玉的亲传弟子？这来头倒是不小……家世呢？家世可是查清了？”女子挑挑眉，沉吟道。
　　“查清了，说是江夏人氏，七年以前在随父母从江夏迁往益州途中遇到流寇，父母便是死于这帮匪寇之手。”露种说着，随即恭恭敬敬呈上一个卷着的卷轴，“这便是云十七的画像。”
　　“七年前？又是七年前……”女子缓缓展开手中的卷轴，指尖缓缓划过画像上那张清丽出尘的瘦削脸颊，若有所思，“还查到了什么？接着说。”
　　“这云十七的父亲叫云靖，母亲王氏，父母都是做些小本生意的人，因亏了本，才想着去益州投靠一个亲戚。这些……当是做得了准的。”露种替女子揉着肩，低声道，“依奴婢看，公主多虑了。”
　　“多虑？”榻上的女子施施然抬起一双保养得极好的白皙双手，涂着血色蔻丹的纤细手指缓缓挑起露种鬓边的发丝，别有一番妖娆风情，“本公主这几年来见过的姐姐妹妹们也不少了，可是这个云十七……总是觉得……特别熟悉。”
　　“公主□□，但奴婢倒是觉得，这云姑娘家世身份俱是县衙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事情，造假的可能性极小……这大胤，还有什么是公主查不到的？”露种说着替洛长懿揉着肩，笑道：“公主也不必太担心了，毕竟，您可是亲眼看着……”
　　听见这话，女子瞬间掩了脸上的笑意，眸中染上一层戾气，千娇百媚的一双手随即按上露种的唇，嘴角冰冷地勾起，“嘘——”
　　露种慌忙跪下，毫不留情扇了自己一耳光，白嫩的皮肤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大的红印，“是奴婢该死，是奴婢多嘴！请公主责罚！！”
　　“越是天衣无缝，越是疑窦丛生……七年之前发生的事情……那可是太多了……既然她是眉山的人，眉山弟子遍布江湖，有什么是楚玉做不到的？身份造假这种事，对楚玉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女子的眼中有几分不耐，“她若当真出身商贾，又哪来的本事进的了销寒楼？何况是成为楚玉的亲传弟子呢？”女子抿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提高声音，“销寒楼楼规森严，其中一条便是江湖朝堂井水不犯河水，露种，你可知她为什么下山么？！”
　　露种哆哆嗦嗦，“奴婢，奴婢不知……听，听说是苏，苏公子亲自上山所求。”
　　闻听这话，女子淡然的脸上突然显出暴风骤雨般的不甘与愤懑，她一双素白玉手不由得发了狠使了劲，纤细的青筋突起，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格外狰狞，下一秒，女子竟将手中的玉簪生生折断！
　　“好大的本事！”女子冷哼，原本娇媚的脸上此时早已变得面目狰狞，“竟能让澈哥哥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么？”
　　“公主何必同这么一个来头都不知道的野丫头置气，怎么说，您都是大胤的公主啊，今上对您的用心咱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一纸婚约的事情，还不是今上的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她再有本事，也没法托到今上那里去呀……”露种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子的神色，试探着说。
　　一听这话，笑容转瞬便回到了女子脸上、她当即收敛了面上的怒意，仿佛方才的一切失态都未发生过。“起来吧。”女子娇笑一声，作势要去拉跪在地上的露种，露种受宠若惊，接连后退几步站起身，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低眸垂首道， “谢公主。”
　　“我就不相信，凭我的容貌和才气，比不过这个小贱人。”女子嘴角一勾,“她不是想做个闻名天下叱咤江湖的女侠么，我偏要让她……众叛亲离才好呢……”
　　“那是自然，公主想要的，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这云姑娘纵使有眉山撑腰，终究不是走官道的人。”露种道。
　　“你说……这丫头要是能逃得过我的刀，是有多神通广大？那我可要给她，备一份大礼了……”女子嫣然一笑，鲜红的唇瓣一抿，眼神瞬间冰冷起来，竟有一种妖冶的诡异。
　　苏怀澈一行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不出洛云舒所料，苏怀澈在京城知名度极高。玉树临风之姿，又偏带着潇洒不羁的笑意，深如黑夜的眸子温润如玉，令人看了不由得沉溺其中。
　　“这便是苏公子么？果然长相不凡！”
　　“啊啊苏公子！能在我这儿留个名吗。”
　　“苏公子，看我看我！”
　　……
　　苏怀澈似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如鱼得水般行走期间，脸上始终带了温柔的明媚笑意，还颇为熟络地同一些人搭起话来。
　　一旁的洛云舒就没那么好过了，只觉得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四周的目光如炙烤的火焰，要将她整个人烧出几个洞来。
　　她极力低着头，脸埋在宽阔的袖间。扎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背影纤细瘦弱，光看后背的话，会以为她是一个极不起眼的白衣公卿。
　　这样簇拥喧嚣的人群让洛云舒颇有些无措和憋屈，她有些恨恨地剜了一眼身边风流倜傥的少年，却正好对上苏怀澈璀璨如星的眼，似是看透了洛云舒的窘境，这双眼里带了些许玩味和得意，然后，在洛云舒彻底爆发前，这双欠揍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洛云舒听见与少年轻佻外表不符的沉静声音，“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怀澈使个眼色，一旁的遮宁便了然上前，然后，在洛云舒因震惊而放大的眼睛注视下，熟练地向空中抛了一大把银钱。
　　“今儿咱苏公子高兴，这点赏钱就拿去给迎接苏公子进城的各位买杯茶喝。”
　　随着银钱落地的声音，围着他们的吃瓜群众也一哄而散，纷纷俯身去捡掉落的银钱，本就繁华拥挤的街道此时更是乱作一团。
　　在混乱场面的“掩护”下，苏怀澈毫不犹豫地拉住了洛云舒的手。
　　冰冷的指节被温暖包裹的瞬间，洛云舒只觉得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她冷冷竖起一双柳叶眉，掷地有声，“松开。”
　　苏怀澈的话却让她哑口无言。
　　“这么多人，京城你又不熟。我若不拉着你，你知道往哪走么？”

　　夜幕沉沉，京城第一楼——“意欢阁”灯火通明，宛如琉璃幻境。
　　朱漆大门前，马车、行人络绎不绝。锦衣公子、权贵富商携香囊美扇，谈笑而入。楼内珠帘半掩，丝竹绕梁，琼浆玉液溢满金樽，佳人低语，笑靥生香。红木屏风后，琵琶声声，素手轻拨，音韵流转；舞台中央，白衣舞姬罗扇轻展，步步生莲，引得满堂喝彩。
　　喧嚣中，苏怀澈缓步停下，回眸一笑，黑亮的眸子在灯火掩映下宛如夜色流光，指着巍峨楼阁，道：“便是此处。”
　　洛云舒顺势望去，只见此楼傍河而建，雕檐映月，翠帘低垂，气势凌然，俯瞰京华。正门上鎏金牌匾，"意欢阁"三字龙飞凤舞，在灯影间熠熠生辉。
　　“这便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花楼——意欢阁。”苏怀澈兴致盎然，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洛云舒黑得快要滴水的脸色。
　　意欢阁前的揽客的女子早已注意到二人的不凡气度，一左一右轻挽住二人手臂，笑靥如花：“二位，美酒飘香，歌舞翩跹，此等良辰美景，怎可辜负？”
　　浓郁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洛云舒微不可察地侧开一步，正欲推辞，便见苏怀澈微微一笑，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镂金镶玉的象牙梳篦，置于一名红衣女子掌心。
　　“我要见你们阁主。”他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子眸光一凝，细看片刻，旋即敛去笑意，郑重一礼：“二位贵客，请随我来。”洛云舒略有迟疑，苏怀澈却贴近洛云舒耳畔，低声道：“带你见一个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不似方才的玩笑，竟带着几分郑重。洛云舒收敛思绪，将心头的不适按下，终是迈步跟上。
　　红衣女子领着二人左转右绕，拾级而上，楼层越高，喧嚣的尘世气息便越淡。终于，三人在六楼一处静谧的茶室前停下。
　　红衣女子抬手，三短一长地叩响房门，压低声音唤道：“阁主。”

　　片刻，门内传来玉钗轻碰的清脆声响，随即，一道沉静却清脆的女声缓缓响起——
　　“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