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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驱赶   在鲁甘 ...

  •   在鲁甘泉拿着刀威胁我的那天,我就报了警。
      鲁甘泉把我按在那根残破的水龙头前,一把扯下我的裤子,而这时我的头脑越发清晰。
      鲁甘泉比我高出一整头,声音却是一种傲慢的青涩的青少年味,我曾在电子班上的几个少爷的嘴里听过这样阔绰的声音。
      他的腰肢纤细,却富满力度。他的眼睛如一汪清泉,以至于他一边冲洗我身体时。
      尽管水管嗡嗡作响,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融合进噪音里,而我还是听得如此清晰。
      鲁甘泉。他的名字像他的眼睛。
      我来到警察局报案的那天算我最困扰的日子,在那之前我以为全天下的警察都与蒋真一样仗义。
      于是当我披着职校的外套来到警局大厅的前台,我的恐惧几乎让我忘乎所以,四肢麻木,像几株溃烂摇曳的枯草,在空中呻吟着。
      我的第一句话是:“杀人犯强迫了我。”
      接待我的年轻男警听后,向我投来诧异打量地神情,他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当他看到我白色板鞋上站着的泥土时,他已经嗤之以鼻了。
      我不由得蜷起手指,当我紧张地抬起头来,看到大厅中央所有的视线都已然像我聚拢时,我像回到了那个高中蹩脚的教室里。

      那是我第一次接受相对正规的学业教育,我来到学校的一周后,尽管蒋真让我焕然一新,而我穷酸的姿态早已引起同学的注意。
      有时我会佝偻起肩背来,或是双手插兜低着头向前走,当我用一根我从未见过的按动笔签字时,我的眼里不可避免地疑惑着。
      当时我并没发现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向我靠近,我把笔杆卸掉,目标是拿到笔杆里的笔芯,在这期间我依旧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它。
      一方面我对未知的东西感到害怕恐惧,尽管它只是一根不会说话也不会动、静静趴在我手掌心里的一根笔,另一方面是我卑微的自尊心。
      我懊恼又焦急,我感受到那些带有温度的目光都像是一团火炬,烧在我的脸颊上,或是双手上,我的脸颊被烧得通红。
      而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我的指尖已经被烧得颤抖起来。
      当我终于把笔芯取出来,笔杆里面的零件乱七八糟地跑出来,我忙碌的身影映在众人的视线里,我知道这个狭小空间中的目光都已聚在我身上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我眼睛一花,不知从哪飞来的弹簧——不,我亲自感知到它是从笔中掉出来的,我赶忙伸手去抓,而它直直地崩倒在地,“叮当”一声清脆的巨响。
      完了。我就知道。
      我甚至不能理解那小小的弹簧究竟是如何让人震耳欲聋的,后来我发现全世界好像都静止了,只有我的脸上还充满着无头苍蝇那样的无助的神情。
      这根弹簧掉在地上,我听它怒喊道:“开炮——!!!”
      于是全班的笑声蜂拥而至向我奔来,雨点般纷纷砸在我的衣领、胸口上,他们的哄笑如春雷炸响,却炸在我脆弱的躯干上,振聋发聩。
      我不敢捂住耳朵,甚至一动不敢动,我还是等着他们笑完,而我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弹簧从那脏兮兮的地板上找到,捡起来。
      我伸出手去,发现我已体无完肤。

      我望着男警的神色,向后退了半步,蹙起眉头,心里已经蒙上了显而易见的答案,但我仍旧不死心,我很平静的脸带动我的嘴巴继续说:“真的是真的。”
      “请你不要妨碍我们办公。”男警冰冷地吐出这句话。
      我犹如掉进冰窟中,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我有点厌恶这个光明磊落的警察局,它墙壁上挂着鲜红的锦旗,像我结疤的伤口。
      出了门我就一直向远方走,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正义的他们不愿听我讲话,或者是我浅薄的年龄和身上无辜的校服,这是我唯一的衣服了。
      直到我的小腿发酸,我才刚到一家早餐店,开春后我的兜里渐渐富裕起来。
      这次我有足够多的勇气多买了几个包子,我不知道当我回到出租屋后还会不会看到鲁甘泉的影子,但我还是给他带了早饭。
      老板妹看到我有点惊讶,问我为什么没去上学。
      我心虚地摸着后脑勺,说:“最近不太好受。”
      我没说我哪里不太好受,免得还要撒更多的谎言来弥补,老板妹也没有过多地问了,从蒸笼中捡出包子给我。
      我走到楼下时定定地站稳脚跟,仰着头,热气腾腾的包子烫得我掌心生疼,我一层又一层地数着楼数,这栋单元楼整整九楼。
      房东家在八楼,我在五楼,在我思索这个位置能不能精准地看到我的房间时,我已经看到了,鲁甘泉撑着腮,站在那面脏兮兮的玻璃窗后望着我。

      打发走房东的儿子,我关上门,鲁甘泉还在嗦着泡面,我只好费力地推开那面沉重的玻璃窗。
      “你把那两百块钱给他了?”鲁甘泉头也不抬地问我。
      “嗯。”
      “你猜他会不会把钱给他老爹?”
      我沉思一会儿:“应该不会。”
      “哦,那你等着吧。”
      “什么?”
      “没什么。”
      我不再问话,拿着扫把开始扫地,他就不知何时放下了他的手机,来到我的背后,揽住我的腰,手在我胸口上胡乱地摸着。
      “你知道么?杨畔山,你已经在泽昌巷里出名了。”
      “我知道。”我的生意和我赚的钱早就告诉我了。而鲁甘泉的出现无疑是一个祸害,他居住在我的出租屋里,像一个偌大的寄生虫。
      他出现的两个星期中,我毫无收入地过了半个月,而他依旧沾沾自喜。
      “你是高中生吧?为什么不去上学?”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
      鲁甘泉在我的后颈上咬下一圈牙印:“你猜啊。”
      “如果我杀了人,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上学的。”我冷静地分析着,“如果我不去上学,也没有回家,如果我的手法不够熟练,如果刚好家里报了案,警察很快就会盯上我了,你可能不是因为杀了人才跑出来的,而是有什么因素牵制着你,让你不得不离开家和学校,我猜你家很有钱,因为你逃到我这来依旧很懒惰,你默认这些活是留给别人做的,你刚才抱过来,动作很熟练,我猜你家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也许是一名女性,照顾你的生活起居的同时,或者还在……”
      这时我明显感到鲁甘泉的身躯颤抖了,于是我识趣地不再讲话。
      鲁甘泉松开了抱着我的双手,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上。
      我们就默契的把嘴巴闭上,而当我要下楼倒垃圾时,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上学?”
      “我不想上,学校很无聊。”
      “那你出来受气,就很享受吗?”
      “还好。”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今天是周二,我在昨天又一次尝试报警。
      这次我脱掉一身校服,选择了更体面的衣服,我穿着下血本买来的藏蓝色的牛仔外套,黑色的一件内搭(是背心,但牛仔外套让它看上去更像一件长袖的上衣,我就不会显得太过寒酸廉价),我万事俱备地向着警察局出发。
      这次我没有去南街的警局,我顶着太阳往远处走,烈阳在我的额头上撒下细密的汗珠。
      为了不让我到达警察面前太狼狈,我就沿着树荫底下走着,在汗水即将打湿我的衣襟时,我庆幸我穿着黑色的内衬。
      我站在门外思索一会儿,尽量拿出一点成年人临危不乱的气势来。
      我推门走进去,直奔前台,汲取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我不再说“杀人犯强迫了我”,说的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我要报案。”
      前台的接待员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我顶着他们的目光,缓缓开口:“关于不久之前的那个案件,我有线索要提供。”
      很快就有人把我带到了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这里点着一盏很微弱的灯光,窗帘紧紧地拉着,黑暗堵塞着我的胸口,我有点喘不上气。
      “先生,你确定你没有开玩笑吗?”接待我的人依旧是个男警,他眉头紧紧皱着,翻开他手边的笔记本。
      “这起案子的死者家属发布了丰厚的悬赏,提供有用价值的线索可以拿到一万块钱,此消息一出,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提供线索,但我们都一一调查过,其中百分之九十的线索都是无效的。”
      男警摊开手,把笔记本递给我看:“这为我们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定的难度,直到现在我们依旧未能找到凶手,总部那边已经焦头烂额了。”
      我踌躇一会儿,倒吸凉气,脑中构思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如果我不能简单明了地让警方率先注意我的线索,那我还要忍受多久与鲁甘泉同住屋檐下的日子呢?
      假使某天警方突然主动找上门,那我要筹备的说辞就该比现在多出两倍了。
      我就低着头,十指交缠着,其实我更想让自己抠指甲,在这片成熟的衣服底下漏出符合当下年纪的不安和焦灼。
      但我忍住了,我顶着男警如炬的目光,缓缓开口:
      “你们要找的人现在住在我家里,并非法撬开了我的家门,他为了让他自己显得更有震慑力,就把他的来历全部跟我说完了。”
      “他都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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