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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她的名字·一 女人像是一 ...
某乙躺在竹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刀。
几个水匪装扮的男子被捆了跪在角落,嘴里塞了渔网,正嗯嗯啊啊地胡乱叫着什么。某乙将刀横在窗边,用反射的光线去晃他们的眼睛,笑道:“一晚上了,就不能安生些吗?”
此话一出,几人叫得更加卖力。某乙叹道:“诸位这个样子,小的没法交差啊。”
清晨时分,寨子里正是吵的时候。几人闻见外边飘进来的肉香,肚子接二连三地叫起来。
某乙眼珠一转:“想吃啊?”
几人终于不叫唤了,眼里流出几分谨慎的期盼。某乙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样,一会儿见了人都老实点儿,我偷偷给你们加餐。”
几人对了下视线,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外边几声洪亮的“帮主”。
门板忽然大开,空气里飘浮的尘土清晰可见。一人站在门外遮住了大半光线,顿了顿,才微微低下头从过低的门框下钻进来。
待那人走近了,几个俘虏才看清她的模样。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的女人,暗色皮肤、双肩宽广,下巴上一道竖直的新伤,像是刚才缝好的样子。
大约是伤到了嘴唇,那人开口时咬字有些模糊:“招待不周,诸位见谅。”
女人像是一头熊,即便安静地站着也莫名令人汗毛倒竖。她身上还带着咸腥的、不知是海还是血的气息,谈吐倒是出奇的斯文。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容,可俘虏们自然知道她是谁。
“留张嘴。”
某乙听了,立刻扯下一人口中的渔网。那人动了动酸痛的下巴,一时说不出话。
女人缓缓坐下来,双肩随之耸起:“这么些年了,我自以为待知州大人不薄。可大人是如何报答我的?”
俘虏打了个寒战,声音虽小,却隐约还有些硬气:“贼、贼人莫要信口胡言!”
“当年沙园一战,是大人求我出手解其燃眉之急。也是大人告诉我,如今海乱之中真倭不足十之二三,借我之手铲除了不少奸商异党。”女人说着说着,竟然笑了,“可笑大人自己竟也做起这门营生,是苦朝廷的薄俸已久啊。”
那俘虏也不过是个小卒,只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女人倒也不为难他,抬手示意手下帮人松绑:“劳烦你为大人带句口信:寨子里二十八条人命账,我记下了。大人可千万记得豢养府兵,一寝一食多加防备,家眷尤其要看护好些。”
她俯身凑近了些,那股腥气沉沉压下来:“今日,我只向他讨一条命。”
身后长刀出鞘。俘虏下意识紧闭双眼,下一刻,刀锋划开皮肉、血雾喷溅而出——
半晌,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满地血泊缓缓渗入土砖的裂口,身后几人接二连三地倒地,唯独他一人完好无损地瘫软在当场。
“去吧。”女人站起身,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把你的弟兄们带回家。”
俘虏似乎是吓傻了,忽然重重冲她磕了几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逃而去。
而其余几人的尸体还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远去。
她身后的一个独眼女子嗤笑:“草包。”
帮匪们将尸身一一拖出去,捆在马背上。这些马匹同样是从卫军那里抢下的,松了绳子,自然就会跑回去。鲜血顺着人头淋漓而下,将沙砾浸成板结的泥块。
“帮主,赵姑娘叫你日落前去见她。”独眼女子望着军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幽幽道,“不然她就撂挑子,下山游历去了。”
女人嘴角一抽:“你就不能硬气点?”
独眼女做了个喝酒的手势:“没办法,脑袋疼。”
“……阿坞。”
“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坞置若罔闻,哼着渔调走开了。
……
“帮主。”
“帮主!”
黄昏时分,草棚下趴着两排血肉模糊的土匪。见帮主提着半条硕大的海鱼靠近,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
啪!
手捧药钵的女子在伤者臀上抽了一巴掌:“把嘴闭上。”
伤者龇牙咧嘴地趴回去,暗自腹诽: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些年帮主的脾气见好,赵姑娘气性倒是越来越了。
赵仁忱抬眼扫向帮主,半阴不阳道:“多尊贵呢,还知道卡着日头来。”
帮主将鱼递给医棚里帮工的丫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这没大没小跟谁学的?”
“没我你该投胎几次了,算算今年能下地跑了吗?”赵仁忱将一坨药泥“啪”地甩在伤者背上,挖苦道,“真想投胎直说啊,省得天天插队耽误我病人。”
“我不插队,你忙你的。”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赵仁忱处理伤患,手支着脸,半晌就迷迷瞪瞪地点起了脑袋。
伤患见状,吃痛了也不敢叫唤,只能咬着干草泪眼汪汪。
不知过了多久,赵仁忱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冷不丁道:“鄢玉瀛。”
“!”帮主猛地扬起头,眼中还带着睡意。
或许是当土匪的日子养人,也可能只是年纪大了,她早没有了当年那种风声鹤唳的警觉。鄢玉瀛按了按太阳穴,含混道:“嗯?嗯。来吧。”
说着她就背身脱下衣裳,露出大片凸起皱缩的瘢痕。
这近十年里人来人往,如今的瀛帮一多半都是女子,因此大家也没什么可遮掩的。赵仁忱按了按那些瘢痕,又在她脊柱侧面摸到一块异常突出的骨骼,蹙眉“啧”了一声。
银针一根根刺入皮肉、筋膜,鄢玉瀛趴在椅背上,又昏昏欲睡了起来。
“知州的事,我听说了。”赵仁忱却不叫她安睡,忽然问起,“你要气不过,直接杀去就好了。何必吓唬他这一回?”
鄢玉瀛静了片刻,才道:“我暂时还动不了他。”
“怎么?”
“换个人来也可能更糟,何必呢。”鄢玉瀛竟然笑了笑,“这海禁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时刻都可能闹出大事来。咱们站稳脚跟也没两年,我不能赌。”
“那就这么放着他?”
“嗯。”
鄢玉瀛感到受针处酸胀得吓人,忍不住道:“你轻点——放心吧,先抢他几条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调任再说。”
赵仁忱还是道:“你是不是太多虑了?连我爹那样贪赃枉法的也多少有几分爱民之心。”
鄢玉瀛喷出一声嘲讽的鼻息。
赵仁忱垂下眼,缓缓搓动针柄:“况且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他往后也未必听你的。”
“这地方,一道旨就等于一口肉,能召来什么忠义之辈?”鄢玉瀛叹道,“你不知道,人是会忘记来处的。谁没清白过?只是站得越高,就离本心越远而已。”
赵仁忱不说话了。半晌她才不服气似的轻声道:“我就愿意相信这世上好人多。”
所以好官也一定多于赵公义。
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鄢玉瀛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甚至轻轻打起了鼾。
……
天色沉黑,土匪们在空地上点起了篝火。
鄢玉瀛坐在火边喝酒,酒液渗进嘴唇的伤口,蛰得人直抽冷气。
某乙和阿坞勾肩搭背地猜拳,引来好些人围观起哄。这些从青刺军一路陪她走到如今的旧人只剩十数,且必定还会更少。
她静静地环视四周,看见嬉闹的帮匪、汤锅上漂浮的雾气。鄢玉瀛忽然觉得自己离人群很远,她时常会这样疏离的感受,好像她其实从未从通州的那场血战中醒来。
身后似乎有人靠近。鄢玉瀛听出熟悉的脚步,向一旁挪了挪。
赵仁忱劈手夺下她的酒碗泼进篝火,不远不近地坐下来。鄢玉瀛叹道:“今天可是十五,喝点怎么了。”
“你哪天没借口?”赵仁忱冷哼,“嘴巴烂了没人再给你缝。”
鄢玉瀛只得拾起根柴火,在沙地上胡乱画了几笔。
“你真想下山吗?”她忽然问道,“说实话。”
赵仁忱莫名地瞟了她一眼:“我走了,你们自生自灭呗。”
“我可以再绑个大夫回来。”
“免了吧。”
鄢玉瀛却十分认真地盯着她:“如果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赵仁忱忽然警惕起来,问道:“……谁要来?”
“没,怎么了?”
“你还在给她写信吗?”
“是啊。”
“说什么?”
“能说什么。说我走不开,说她见过的哪个人死了,哪个还活着。”鄢玉瀛顿了顿,“我说你师父年前病死了,你做得还算不错。”
赵仁忱并没有回应。
鄢玉瀛这才接下去:“她回信说正在西北游历,过几年也许能来寨子里看看我。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丫头,如今很有本事了,能写传奇和小说。”
“她还谢谢我养着你呢。我说你一顿要吃三条鱼,叫她给我伙食费——”
赵仁忱忽然伸手去掐她下巴,被鄢玉瀛稳稳攥住手腕。她下意识碰了碰伤口,这才将手松开:“和她没关系。我只是突然想起,你当年是跟着我逃难来的。如今你若有自己的打算……”
她没说下去,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那厢阿坞已经把某乙摔在了地上,鄢玉瀛终于笑了笑,又道:“我毕生的誓言都在这里了。这些人……大概也都不奢求能活太久。你不一样,你过的不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留下或许就是数十载。我没办法想象。”
篝火噼啪作响,赵仁忱神情淡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捡起那只空碗,重新斟满了酒。
“你还是想象一下吧。”她将米酒一饮而尽,继而转向鄢玉瀛,“祸害遗千年,我觉得你可能会活很久。”
鄢玉瀛愣了愣,又笑了:“有人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
来啦~真上手才发现番外特别不好写,因为篇幅太短了,只能摘录她们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片人生。
这一组的命运感非常强,鄢玉瀛属于那种注定会做大事业的人,赵仁忱则是(我认为的)命非常好。正文里她好像一直在认贼作父,但实际上她身边一直都挤满了很不错的人,所以她即便经历大起大落,还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的善是远大于恶的。
另外我也一直有种鄢玉瀛会特别能活的感觉,不知道为啥。但是以她这个工作性质和健康状况又变得非常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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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她的名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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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啦,撒花~之后会更新番外+修文,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非常感谢! 下一本预计开专栏里那本现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