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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她的名字·二 想要功名利 ...

  •   “寒来暑往。”

      “寒来楚往。”

      “秋收冬藏。”

      “秋收通藏。”

      林憩笑道:“好么,全念错了。”

      女儿早就坐不住了,一双手不老实地将书册抠起毛边。她冲林憩伸出手,意思是要抱。

      林憩冲侍女点点头,后者轻轻将小姑娘拎起来搁在她腿上。这已经是林憩的第四个孩子,她预感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了,所以便对她分外地疼爱。

      小小的重量压上来,腰脊就像是要断开似的。但她习以为常似的,只扯了个垫子来靠住,轻声道:“爹爹回来考你怎么办?答不上来,小心他敲你手板子。”

      女儿抱住她的脖子,潮乎乎地在耳旁说悄悄话:“不要爹爹考。”

      林憩失笑:“娘说了不算。”

      “算!”

      “你爹爹是家里最厉害的人,他学问可高了。”林憩把她扶起来,认真道,“爹爹近日高升啦,你要和他说什么?”

      女儿什么都不想说。这个“爹爹”也不知是谁,一到晚上就总在她家里转悠,怪得很。她不喜欢那种留胡子的人,他们看起来都脏脏的。她只喜欢阿娘身上苦苦的药香、她又轻又细的声音,还有她软绵绵的、垂下来的肚皮。

      想着,女儿无意识地在林憩腹上捏了捏。这下却让林憩觉得很难堪,她连忙叫侍女把孩子抱下去,微微提高了声音:“不许躲着你爹爹。他回来,你要说‘恭喜爹爹’,记住了吗?”

      女儿无助地蹬蹬腿,还是踩到了地上。她委屈得很,忍不住大叫:“爹爹一点也不厉害!娘也不厉害了!”

      林憩好容易板起来的脸又抖了抖,忍不住逗她:“娘都不厉害了?那你说谁最厉害?”

      “大姐姐最厉害。”女儿冥思苦想,答道,“姐姐会凫水,会骑马掏鸟窝,还会用水盆子放在门上整人。”

      林憩弯弯眼睛:“那也是我教她的。所以还是阿娘最厉害了对不对?”

      女儿尖叫一声:“那也教教我教教我!”

      “先教千字文好不好?”林憩垂下眼,不好意思说其实自己已经教不动那些了。

      女儿不说话了,就“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小脸靠在她膝上。

      林憩还想再哄哄她,却听一个婆子敲了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姑爷喝多了酒,说今晚就不过来了。”

      林憩一愣:“怎么?”

      “谁知道呢。听说先前查办的那个同知,明日就要……”婆子瞥向她脚边的小丫头,没把话说完。

      她只将小丫头抱起来,拍拍屁股:“老爷今日不来考你了,高不高兴?”

      “高兴。”

      “爹爹过几日又要离家了,你可要乖乖的,多和他说几句话。”林憩叮嘱道。然而女儿趴在婆子肩头,喜滋滋地不搭理她了。

      秋日夜里渐凉了,林憩哄睡了女儿,披上件厚衣裳,由婆子扶着到院子里透气。假山顶上,一只傻乎乎的麻雀跳来跳去,林憩盯着它,忽然听见婆子笑了起来。

      林憩纳闷:“笑什么?”

      “夫人如今稳重多了。”婆子叹道,“看咱们几个小姐,跟你小时候多像。”

      也只有这个年纪了,喜欢什么就是真的喜欢。婆子想起林憩刚开始学书画刺绣的时候是如何不乐意,小嘴撅得能挂油壶,好在她很聪明,即便不喜欢的东西,多费些工夫也能做得很好。

      所以即便她荒唐过,最终也嫁得不错。婆子揽着林憩,亲昵地贴贴她发顶。

      林憩也不免想起从前。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很特别,因为她想要的东西很远很飘渺,连自己都说不出究竟是什么。遇到陈子永的时候她知道,对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一部分。

      花前月下,至情至真。只有陈子永真实地出现了,所以她选择抓住他,剩下的那些飘渺也就不重要了。林憩靠在奶娘肩头,半晌问道:“我做得好吗?”

      做妻子、做母亲。

      “当然。”

      ……

      午时,西市口。

      湖广武昌府同知被压着跪在刑台之上。他胡须被汗水浸透、双目空洞,整个人还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呢?

      怪都察院那个姓陈的,怪手下人办事不干净。兜兜转转,最后都只怪他信了那个妖女,才做下这等贪赃枉法之事!

      同知侧过脸,看见花朔儿跪坐于另一侧,闭目养神。

      四年前,“花朔”以清客之名拜入他府中,却声称能祝他登阁拜相。然而同知实际上并没有那样的宏图大志,他升得太快了,快得叫他心尖发颤。

      说到底他一介纨绔,能举个县令多做几年、过娇妻美妾的日子就已足够了。可花朔却要他做知府、参议,擢三司、入六部,这时他才晓得所谓“登阁拜相”并非玩笑而已。起初的那些小贪小昧逐渐演变成了更具诱惑力、也更危险的勾当,他吃饱了,所以他怕了。

      去年他开始设法踹了花朔,可真正可怕的才刚刚浮出水面。原来花朔实则叫作花朔儿,不仅是个女人,还成了能摆布他一切的女人。原来她是个疯癫的,他的府邸、他的同僚从来都不直属于他。

      所以他只能寻了个监守自盗的名目,借极将她下狱。谁知还没来得及处理,原先那些有条不紊的工务、谄媚卖好的粮商却先炸了锅。至今他也没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被花朔儿害死的。

      市口人影幢幢,因听说今天要斩个当官的,有不少都驻足等待,面上皆是一种冷漠的期许。

      他们盼着他快些被割下脑袋,别再浪费这紧俏的天光了。

      同知听见刑官喊了句什么,大概是午时三刻就要到了。他浑身忽然瘫软下去,连跪都跪不住。那厢喊到了他的官职、出身和名姓,连带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花氏”。同知侧脸贴在地面上,看见花朔儿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观刑的那圈影子。

      她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染血的牙。

      同知听见她不轻不重地报上姓名,解下来他被提起来,脑后有刀环叮当碰撞。

      “同知大人。”花朔儿忽然转向他。两颗即将坠地的头颅对上视线,同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流向后脖颈,这是他身体垂死的挣扎吗?

      花朔儿笑了。她道:“记得我原先是怎么说的?”

      ——“花朔可助贵人登阁拜相,青史留名。”

      “或许我没办法留下自己的名姓,”刀光在某个瞬间将她双眼照得森亮,花朔儿快意极了,“但我能左右你的。”

      刀锋斩落,血雨飞扬。

      张楚翘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几乎能迎面感到血雾的湿冷。头颅滚了两圈,她丈夫吓坏了,连忙扯住她的衣袖。

      低头一看,地面早被积年干结的血渍渗成褐紫。张楚翘蹙眉向后避了避:“走吧。”

      丈夫絮絮叨叨,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对砍人头的场面来了兴趣。张楚翘答:“谁知道。”

      女犯被与官吏同斩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也不知是什么孽缘,她总觉得那个“花朔儿”看起来有些眼熟。

      大概是错觉吧,她出身山东历城,来京城只为运送一批茶叶,并不认识什么本地或武昌的人。张楚翘推起板车,示意丈夫跟上。

      “我听说和死人对过眼神,夜里会被缠上啊。”丈夫仍是心有余悸,“你还直勾勾地盯着看。”

      张楚翘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丈夫一时沉默,因为她确实算得上世上鲜有的、从不做亏心事的那种人。早年父亲落下残疾,沦为养马的贴户,她也没偷没抢没嫁人,只咬着牙帮人扛草、捡粪,只为换些糊口的衣食。

      丈夫和她青梅竹马,也只知道她似乎是被人骗得很惨,从此立誓要光明磊落。

      好在上天垂怜,机缘巧合叫她捡到份运货的差事,从此二人就傍上了茶商孙氏,这才有钱成婚过日子。关于往事丈夫是不敢问太多的,自从她带着父亲换了住处,连历城马场都鲜少再提起了。

      张楚翘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但我时常觉得,女子要想犯下大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啊?”

      “像我,至少还能与人搏命,造下杀孽。有些人能做到的极限,恐怕也只是不贞不孝。即便斩首,也没什么人会驻足。”张楚翘将头巾紧了紧,麻利地卸着货,“能死得这么轰轰烈烈,也算……”

      她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把“有本事”咽了回去。

      但丈夫明白她的意思:“一身本领,可惜用在伤天害理的地方。”

      然而正大光明地出人头地实在是一种特权。张楚翘想,她就是天生没有这样的特权。想要功名利禄是错吗?不公平,可也没有办法。说来可笑,受花朔儿戕害的分明是平民,可会为其慨叹的或许也只有她这样的平民。

      她只能勾勾唇角:“我爹从前说,女人做事不能太拼,否则便为人所不齿。后来又有人同我说,那只是因为她们站得还不够高。”

      “想来她说得也不尽然。”她额边滚下晶亮的汗珠,濯去满面灰土,“若只有不择手段才能翻身,那我认命。即便穷困潦倒,我也不想叫自己不齿。”

      九月里,正午的日头依旧蛰人。张楚翘为丈夫擦了擦脸,两人推着板车,再次没入人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她的名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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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啦,撒花~之后会更新番外+修文,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非常感谢! 下一本预计开专栏里那本现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