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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65 影子 “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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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姬林骁仍居于书房,瞧着案上那右半虎符。
若记忆无误,离开龟兹前,他确曾将虎符交给副使,命其封匣收存。可如今副使身在龟兹,封存一事,自然也无从查起。且不论父皇是否还有意令他回镇西疆,单这“私藏虎符”四字,就够他喝一壶了。
他须得编出一套说辞,既能解释虎符何以仍在自己手中,又不牵连沈从风。
偏偏编故事这等本事,无论三弟、图兰、甚至阿尔苏娜,都比他要来得擅长。
姬林骁宁愿回边疆杀他百个千个突厥蛮子,也不想坐在这儿,对着块石头冥思苦想。
七月的长安虽是盛夏,夜风却仍带着几分凉意,掠过窗棂,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忽然,门外传来叩门声。
今日不请自来的客人,未免也太多了。
姬林骁没应,随手将虎符扣在案上,抓起旁侧横刀,缓步行至门前。
指节叩响木门,不疾不徐地三声响完,门被自外向内推开。
姬林骁瞧见来人真身,笑道:“我当是谁,太傅大人深夜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要事?”
“二殿下,”裴烈微微躬身,并不回答,只侧过身,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陛下有请。”
不知何时,数十名黑衣人已无声无息地散入四下,将书房围得严严实实。那些人气息沉凝,站位森严,分明不是寻常侍卫。
姬林骁仍握着刀,扫了眼将他圈在中央的黑衣人们,道:“早就听闻父皇麾下有支没有军籍、不设营盘的亲兵,只奉天子密令,专司暗察百官、缉捕要犯。若我记得不错,叫……暗阁,对吧?”
“二殿下真是见多识广。”裴烈也笑了,摊开掌心:“既如此,殿下应该也认得这东西。”
他掌中放着块令牌。
那东西约莫三寸来长,非金非玉,通体漆黑,看着也不似寻常铁器。
姬林骁认出了物件身份:“玄铁令?”
“不错。”
姬林骁叹了口气,收刀归鞘。
“走吧。”
见此物,如见天子,谁还敢不从?
姬林骁回身,见案上的虎符已被其他影卫拿起。裴烈见状,道:“殿下不必担心,虎符,我们自会妥善保管。”
姬林骁没有答话,径直出了门。
书房外,原先侍立的仆从与羽林卫早已不见踪影,尽数换作了暗阁影卫。待他与裴烈迈出院门,黑衣人便如鱼入水,融入夜色,转眼没了踪影。
“孤都不知道,暗阁竟有这般规模。”
“告诉殿下也无妨,”裴烈在前领路:“暗阁仅十席持玄铁令,其余人皆为听命于十席的影卫。”
“哦?”姬林骁挑眉,反问道:“让我猜猜,裴大人在朝中既是太子之师,又为父皇所倚重。到了这暗阁,想必也是十席之首吧?”
“哈哈,”裴烈笑着摇头:“殿下真是高看裴某了。十席从无魁首,裴某也不过是替陛下办事罢了。”
姬林骁知裴烈不会让他知道更多,便也不再问,静随其后。
不多时,二人到了永明殿前。
殿前侍卫见裴烈与二皇子同来,俱是一怔,忙入内通传。片刻后,内侍快步迎出,引二人入殿,又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殿宇,顿时只余三人。
姬景坐于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局。虎符不知何时已呈至他手中,见人入殿,他放下手中虎符,抬眼望来。
打小,姬林骁便觉得自己跟父皇处不大来。
他同母后舅父,向来是有啥说啥,那叫一个拖泥不带水。面对父皇,却总要停顿二分,多想三分,唯恐哪句话又触了天颜。
年少时一次宴宴,他不过随口说了句玩笑话,便离了这花花长安,到了边境西垂。自此黄沙为袍,铁血为饮,日日与风霜刀兵作伴。
他与裴烈行至近前,尚未来得及开口,姬景便冷声道:
“跪下。”
姬林骁撩起衣摆,双膝落地。
“姬林骁,朕给过你机会。”
父皇说的,应是今日早些时候,召他去紫宸殿那回。可别说上交虎符,他那时连虎符丢了都不知道。
姬林骁沉默不语,落在圣武帝眼中,便成了供认不讳。
“这么说,你承认私藏虎符了?”
姬林骁垂首道:“儿臣失察,未能亲眼见证封匣,以致虎符流落在外。儿臣甘愿领罚。”
姬景冷笑,将虎符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姬林骁身前:
“说来也巧,”他俯视着跪地的儿子,声音平静:“这没封好的虎符,偏生就到了你手里。你觉得,朕会信?”
便听得砰一声,虎符砸在他额角,而后重重坠在青砖地上。
额角一阵钝痛,姬林骁感受到一抹鲜红顺着鬓边滑下。
他仍低着头,数着面前的砖。
小时候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答话时,他也是这般跪着,直至领罚离去。可父皇从未动过手,通常是皱着眉,听先生禀报他们哥仨的种种顽劣行径。末了一声叹息,便又由着他们三人,继续闹腾去了。
看来这次,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来人!”
侍从闻声入殿,瞧见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再看陛下面色,忙俯身跪下,等候旨意。
“镇西王姬林骁,即日起解去西疆监军之任,缴还印信。以清都别苑赐为王府,限日迁入,闭门思愆。非奉诏命,不得擅出府门。”
“什么,”姬林骁猛然抬头,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不行,父皇——”
若眼下出宫,母后怎么办?乌古斯使团又当如何?难道就凭这不清不楚、前无因后无果的罪状,便要将他困死在长安。
侍卫上前一步,挡在他身侧,低声劝道:“二殿下……”
姬林骁推开侍卫,直直望向姬景。
不愧是天子,连坐榻都要比旁人高出一截。
“父皇可看清了,贼人究竟在何处。”
圣武帝却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朕自有定论。”
姬林骁静了片刻,忽而笑道:
“好,儿臣领旨。”
他撑膝站起,跪了太久,连带着腿都起了麻劲。姬林骁推开围在他周遭的侍从,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去。
沈从风出宫,已是五日后。
离开时,这景和院门已变得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毕竟,宫里天天都有新鲜事,进宫一趟不容易,要看要问的事那般多,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么个沈家养子呢。
那日送还虎符后,沈从风领着太医来瞧了云竹的伤势。云竹一见他便砰砰磕头,吓得太医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古怪。好在他下手有数,没敲出个好歹,人无大碍,只是有点受惊。
二人促膝长谈,云竹再三强调自己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字,沈从风见其态度诚恳,原本威胁的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又给咽了下去。
该说是自己太易轻信他人,还是云竹太好打发。居然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熬到了出宫。在把离开行李塞上马车时,沈从风看到了黑着脸冲自己走来的表哥。
一众仆从方要行礼,姬林晏已一把拎着他的衣领,将人塞进马车,余下半屋子尚未收拾完的赏赐,他看也不看,只冷声吩咐:“去沈府。”
车夫扬鞭一挥,车轮便向宫城外滚去。
刚出城门,沈从风便探出头去,贪婪地吸了一口外头自由的风。还未来得及多闻两下,便被人拽回车中。
姬林晏咬牙道:“解释一下,二哥怎么回事?”
沈从风一愣:“二殿下怎么了?”
这回轮到姬林晏愣神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虽说他确实知道点内情,但也不多,诚恳道:“真不知道。”
不知是沈从风那张娃娃脸太具欺骗性,亦或是姬林晏本就没打算深究,后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二哥被撤了监军一职,还被禁在王府。没有诏命,连府门都出不得。”
姬林晏看向沈从风,表情狐疑:“你待在宫里这么多天,母后日日召见你,当真没听到半点风声?”
沈从风心道皇后每次召见他,不是谈天说地拐回从军路,便是聊些有的没的,从未听她提过此事,摇了摇头。
“罢了,”姬林晏掀开车帘,同车夫低声吩咐两句,转回来时,神色已缓和几分:“伤怎么样?”
沈从风立刻展示健硕臂膀:“全好了,不过太医说,需得再静养个几日。”
姬林晏点头,没再多问。
沈从风又往外看去,才发觉马车既未往沈府,也未去姬林晏的私宅,反倒一路驶向了西市。
沈从风惊讶道:“直接回茶楼吗?”
姬林晏笑道:“怎么,想去拜见下你养父?不巧,二舅前几日便出门云游去了。”
马车停在茶楼门前,比小二先迎上来的是小九,姑娘纵身一跃,照着沈从风脑门便是一记手刃:“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逞英雄!”
真是旧伤未愈,又添彩头。
乔大夫则在他进屋后,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把他瞧了个遍,总结道:“太医院那帮老头,还算凑活。”
说罢大手一挥,又给沈从风开了三日药方,无人理会他的哀嚎,皆点头表示赞同。
几日不见,他的房间还被小九保持着原样。
榻上是他出门前没整理的被子,胡乱地堆在角落。也顾不上洗漱净身,沈从风就这么直挺挺地往榻上一倒,便不肯动了。
皇城里的床榻再软,还是比不过他亲手晒过的被子。
半梦半醒间,沈从风似乎听见了敲门声,他没应,只是翻了个身,往里缩了缩。
幼时,家里散养着的小狗最爱趁人不备,偷偷爬榻,偏生他的榻最矮最好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其主要目标。
那狗钻进被褥后,总会蜷成一团,沈从风便以其之道还治其之身,常伸手将它捞进怀里。那狗性子温顺,被抱住也不挣扎,只呜咽两声,便安安分分由着他搂。
可这次不知为何,却死命不从。
沈从风皱了皱眉,搂得更紧了。
“……沈从风,沈从风!”
被人连名带姓地唤了,沈从风骤然清醒,睁眼一看——
那哪儿是什么小狗,分明是个人物。
陆徽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从脸色看,挣扎得有一会儿了。
“还要抱多久。”
沈从风立马放手,退到墙边,退无可退,恨不得把自己添砖加瓦砌进去。
道歉,那是不打自招;实话实说,又显得欲盖弥彰。
把人认作狗,眼神是有多不好使。
出乎意料,陆徽对他的所作所为并未深究,只叹道:“乔姑娘说,你的伤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明日我会让膳房将药煎好,送来给你。”
沈从风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最终,他的出格行径,在当事人一声叹息下,被一笔带过翻了篇。
陆徽从旁取来一柄白色长剑,递给沈从风:“物归原主。”
那是他入宫前,留在茶楼的龙泉剑。
沈从风接过剑,指腹抚过剑鞘。鞘上纤尘不染,漆色温润,连边角磕碰处都被细细养护过。他微微抽出半寸,剑刃清亮如秋水,不见半点锈痕。
比在他过的苦日子好多了。
确认他伤势无碍,剑也已送回,陆徽便下床,起身往门边走去。
沈从风忽然想起阿尔苏娜给自己的建议,心中一急,脱口道:
“师兄!”
陆徽回头。
沈从风攥紧被角,话到了嘴边,反倒有些磕绊:“你……你也可以依靠我的!”
陆徽先是一怔。
随即,他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背微颤,连眼角都沁出一点湿意。
“好啊。”他望着沈从风,眸中笑意未散:“那陆某往后,可就多多仰仗沈公子了。”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推门而出。
房门合上,屋里只余下沈从风一人,抱着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