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缘记》晨嘉喜

2、移魂大法 这世的债我

　　这是一栋民国末期所盖的房子，白墙黑瓦因岁月因为岁月的风吹雨打而黯淡无光。
　　台风即将到来前的劲风将老旧的大门吹撞得轰隆作响，似是有人在急切地敲门，几近破门而入。女人检查了下横插完好的门闩，又到厅里搬了张桌子来顶住大门，然后匆匆在家里巡视了一遍，确定雨水洒不进屋里，这才放下心来。她轻吁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心想为了省些钱搬到这太爷爷的旧屋里来，每次一遇到恶劣天气就要担惊受怕，等过段时间经济上缓了点就找处条件好的租屋。不过眼下恐怕又要停电了，得马上为屋里人准备好足够的床单和清水，省得明早刮着大风还要端盆倒水给他擦身子，麻烦不已。

　　待到一切处理妥当，已经是凌晨四点，雨开始下了。
　　女人脱下一身火红舞装，从桶里舀了盆水端进屋里洗漱一番，顿觉浑身舒服松弛下来。
　　她穿好睡衣准备在男人身边躺下，却先拉出他的手臂枕着自己的头，而自己的手臂则搂在他的腰间，这才稍稍调整下姿势，让自己依偎得更舒服些。床铺很小，她只得侧身而卧，任乌黑的长发自床沿垂落地板，被门缝里呼呼而来的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抬头看沉睡中的男人，因为长期无法摄入足够的营养而形容枯槁，当初的帅气明媚不复存在，只有胸前的起伏和淡淡呼吸证明着他的存在，女人不自觉地嘴角扬起。她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看见他活着。外人也常常对她叹息甚至表示怜悯，可怜她不仅痴，还有点疯癫傻样了，白天睡一天，夜幕一降临就去跳舞；为了生活和治病所欠下的债，不得不靠自己的姣好美容和灵动身姿博取男人的欢心。一个本该任性娇养的二十五岁女人，就这样毁了。但是女人从不认为自己落魄，她有一份爱可以守着，就知足了。

　　“我今天回来早了呢！”她说。虽然男人依旧沉睡着，但她深信他一定在听，因为她看到每次只要自己一说话，他的睫毛就微微颤抖，这是至爱之人的回应，胜过任何甜言蜜语

　　“因为台风来了，舞厅的人早早散了。我刚才有检查门窗，又都搬桌椅挡住，没事的，你放心。”

　　“估计等这天气好了，我才能再去赚钱，唉……”

　　“不过我也很开心啊！，可以在家好好陪你两三天，呵呵！真是好矛盾哦……”女人发出嗲嗲地甜笑，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仿佛男人还像以前那样，正用无奈的神情笑话着她。

　　老屋上方，呼呼狂啸的风将女人的絮絮喃语掩盖得无影无踪。
　　忽然从天而降一片白云。只见一黑一银两个男人席云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边跪着一个身着藕色罗裙的美貌女子，神情清淡地斟酒递杯。在这样的寒夜里显得极不协调。更怪异的是，那强劲的风力对他们并没有产生没有丝毫影响，仿若幻象。

　　“道长，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何仙姑问。

　　“我问过阎王了，他说此人前八世都是辰时而亡，重返轮回之道，修行下世。现下已是卯时，再一个时辰此人就阳寿终结。”鲮南道长回道。

　　“我见此女年纪轻轻，又多才多艺，如此早夭，岂不可惜？”吕纯阳看着屋内蜷缩着的娇小身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就差盈泪于眶了。

　　“纯阳真人有何想法？”鲮南道长知道此人奸猾无比，然而自己也不好道破，赌约乃是自己所提，有何想法都可能落人口实。此女情痴至此，若是遭受背叛，因爱生恨，从而为恶，到时就是八仙赢；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此女一旦转投为他人，品性如何是个疑问。而若在第十世仍是此等心善之人，自己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唉……我能有什么想法，她都是将死之人了……”吕纯阳假装着一副懊恼的样子。

　　“不是没有办法。”何仙姑斟着酒说。对这二人的心思她猜了个七八分，也有了个主意，反正此事若成，对赌约也没有什么不公平。

　　“什么办法？”吕纯阳问。

　　“移魂大法。”何仙姑说。

　　“移魂？”吕纯阳面露疑惑神态，而鲮南道长则一副了然一心的模样。不错，只要在此女寿终之前擒其魂魄，带到他人身上合体，既算得是转投为人，又不失记忆。但此事需要经过当事之人的同意才可行，否则一旦怨气冲入云霄，直达瑶池，大祸矣。

　　“问题是，要移到谁身上去？”何仙姑问。

　　“看看生死蒲就知晓。”鲮南道长说完，自怀中掏出生死蒲，翻阅起来。看得何仙姑和吕纯阳是大眼瞪小眼，心中疑惑顿生，这鲮南道长和阎王到底什么交情，先前拿到八世卷轴不说，连生死蒲这个阴间镇府之宝都能让他随身带着。看来为了救儿子，老人家是豁出去了。

　　“有了！”鲮南道长忽的一说，使得猜疑的二人回过神来。

　　“上古时空。我们都知道，除了天庭，天地间分为上古和下古两个空间，上古之人乃是远古神兽繁衍而成，当然也有女娲泥人。而下古则纯粹是女娲泥人，神兽后代若是投为泥人凡胎需封印元神，待到功德圆满即可回复真身重返天庭。”鲮南道长又翻了一下生死蒲，继续说：“上古时空神兽火凤一族，现下辈分最小的是凤吟，此神有一个身为女娲泥人的同胞姐妹，名为凤白，阳寿二十五，正是今日辰时末而亡。”他说完，抬头看吕纯阳。
　　吕纯阳心下想，凤国向来是火凤后裔为国主，做她的妹妹，的确有足够的资本挥霍腐化。
　　而鲮南想的却是此身衣食无忧，基本上没有了让她因贪婪而作恶的可能性

　　“那……就是她了？”何仙姑看着两人，问。

　　辰时（五点），三位仙人匆匆幻身入屋。
　　女人察觉身后光芒闪耀随即回过头去，只见三个全身散发着异样光晕的古装华服男女站在门口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得从床上跌了下来。她迅速卷缩着身子，潜意识地往床边靠，仿佛男人会知晓，然后马上起来保护他。

　　“你别怕，我们是神仙。”何仙姑慢慢走近她，温柔地说。

　　“神……神仙？”女人哆哆嗦嗦地问。

　　“是，我们是神仙。我们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觉得行就点头，不行可以说不行。”何仙姑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不知怎么，就想牵她的手让她安心，看她害怕的样子就莫名的心疼，或许是出于女人间的惺惺相惜吧!

　　“什么事？”或许她真的是仙女，有了这个想法，女人就渐渐不那么害怕了。

　　“我等见你如此情深义重，三年来对你丈夫不曾离弃，更是受尽困苦。我可以让你的丈夫醒过来，而且此生富贵荣华，事业有成。”何仙姑看着她，接着说到：“不过我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这是医学上无法治愈的病，女人突然看见了希望，于是连仅有的害怕也荡然无存，只是紧紧攥着何仙姑的手，坚定地用眼神告诉她，就算要自己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何仙姑看她激动的样子，心里既艳羡又酸楚，可以为心爱的人做一切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用你的命来换。”何仙姑低下头说，虽然这对她也有好处，可是何尝不是我等自私。

　　命？女人惊愕。她刚才听到条件，一刹那间想过很多种，上刀山下火海，披荆斩棘，却……唯独没有想到过死。自己死了，谁来照顾丈夫？死了，就等于失去一切……
　　她挣开何仙姑握着的她的手，站起身坐回床边，凝神看着丈夫，抚摸着他的脸，虽然看起来瘦弱但眉间仍散发着英气，剔得光滑整洁的脸颊和那坚毅的下巴。唯独缺了那明媚的笑容。可怜他们只是新婚，丈夫便开始沉睡。

　　“若是没有我，没有那件事，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她说着，便止不住地泪往下落。
　　不！她心中呐喊。而又说到：“我宁愿失去自己，也要帮助你，既是为了爱，也是为了弥补。你曾经有着那么远大的抱负，富甲天下，叱诧风云。而我永远只是个抬不起头的舞女。如果真能用我的命换来你的辉煌一生，死，也瞑目了。

　　“你们真的能让他醒来，而且一生辉煌？”她仍旧看着男人，话却是对着三个仙人问的。

　　“是。”何仙姑说。

　　“好，换吧！”女人深情地看着丈夫，他的眉，他的眼，他身上的味道，巴不得就这样狠狠地把他记在心里，永远……

　　旁边，三位仙人交换一个眼神，吕纯阳和鲮南道人便开始屈指念决。
　　女人趴在男人胸前，缓缓闭上了眼，眼角泪滴滑落到他的白色睡衣上，红唇轻启：“再见了，我的爱人，这世的债我们算是两清了，但愿来世，来世还有你……”
　　只见她双眉之间渐渐闪现出一点蓝光，越来越强，待飞至吕纯阳手中时，已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子。在看那女人，微笑的美丽容颜却挂着一滴尚未风干的泪水。她，已没了生气。

　　“原来……”吕纯阳看着水珠，呢喃道。

　　“她是封印水神一族。”鲮南道长说。天地间万物皆有元神，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区分。宝石玛瑙金银玉为金，百花万树为木，河海栖物为水，凤凰为火，女娲泥人为土。

　　何仙姑凑近一看，是颗水灵珠。莫名心中揪的一下，想起了千年前那场祸事。

　　“糟了！”鲮南道长突然说到。

　　“怎么了。”其余二人跟着紧张起来，难道真的是那个人的魂魄？

　　“真是老糊涂了，光看着这珠子，反倒把正事忘了。”鲮南道长懊恼不已，继续说道：“本是想捏个法决唤醒她的丈夫，再赐财源金身，可此人根本没有魂魄，如何唤得醒？”

　　何仙姑与吕纯阳听得面面相觑，事发突然，辰时又将过，如若不快些想个办法，失信于人，今后神仙的脸面往何处放呀 ！

　　“眼下是得先将这水灵珠投身，否则待到巳时，鬼差前来引魂，我们岂不功亏一篑？”吕纯阳先是缓过神来，又对何仙姑说：“你且先用仙荷护住这二人身子，待到水灵珠投身，再做打算。”

　　何仙姑点头，三人不敢再耽搁，立即捏了决换来仙云赶到上古时空，寻到那凤国后裔所在之处。吕纯阳屈指一算，说道：“正过了辰时。”
　　他们环顾四周，于一座孤立于汪洋大海的岛屿岸边寻得凤白遗体，随即施展幻影隐术，行步而近。只见她全身湿透，脸色苍白，应是刚溺了水，生机全无。一老妇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整理着湿漉漉的长发，泣不成声。

　　鲮南道长伸手召来漂浮在凤白上空的土灵珠。
　　吕纯阳立即摊开水灵珠，屈指念着发决令它慢慢移至凤白脑门前，直至完全没入，稍片刻，便成功合体，有了生气。

　　“这土灵珠如何处置？”鲮南道长问。

　　“不如让它与女人夫君合体吧！”何仙姑想到女人那形同活死人的丈夫，开口说了出来。

　　“这……”吕纯阳有些为难神色，这可是违反阴阳轮回法则的。

　　“这是个好办法。”鲮南道长接着道：“此女亦是二十五花样年华，因童年坎坷，自闭寡言，一生郁郁寡欢。我等为了赌约使之无法重投正常的轮回之道，纵然无意为恶，却也是理亏了些。若是能让她重生，也算是了了那女人和我等的初衷心愿。”

　　“事已至此，只得依道长所言，成全了她，那辉煌一生的承诺，也照常履行。待到水灵珠破除封印之时，想必也不会如何怪罪我等，走吧！”吕纯阳说完，三人便唤了云，匆匆腾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