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长野风过

4、约定

　　温格是在凌晨四点被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感惊醒的。

　　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沈然不在一旁的床上，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吧，她想着，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一分钟后她猛然坐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的灯，冲着卫生间喊了一声：“沈然！”

　　无人应答。

　　温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她翻身下床，跑到卫生间门口查看。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鞋子也不在玄关，手机却放在门口。

　　温格呼吸急促起来，又强迫自己冷静，或许只是失眠出去散散步呢？不要瞎想，白天还好好的呢。

　　可所有的安慰在打开沈然手机的那一刻轰然崩塌——手机没有密码，因为已经被格式化。

　　桌面壁纸是一页备忘录的截图，上面写着：玩够了就回医院，好好治疗，会好起来的。

　　沈然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温格打开手机电池使用情况，看到最近一个小高峰是凌晨一点五十左右。可现在已经四点半了，温格攥紧手里的手机，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急匆匆地下楼去找人。

　　酒店很安静，空无一人，一排排房门像看不到尽头般延伸。若是换做以往，她肯定会害怕，但是眼下她竟没有丝毫胆怯。

　　前台只有一位值班的工作人员，她正托着脸打瞌睡，被突然出现的温格吓了一跳：“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想看一下今晚我房间附近的监控。”温格的声线微微有些颤抖，凌乱的头发和穿反的拖鞋不难看出她眼下的处境。

　　“抱歉，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我们的监控是不能随意调看的。”

　　“我有一条很贵重的项链不见了，我怀疑有人进过我的房间。”温格一脸焦急地说。

　　前台的人听言给保安室打电话，过了两分钟有个男人从楼上下来，把温格带到监控室。

　　“我们这边一般不会有入室盗窃这种事情发生的，”保安一边调监控一边对温格说道：“我们安保系统做的很好的，没有房卡进不去房间。”

　　温格没有回应，只是紧盯着监控屏幕。大门口的监控显示沈然在凌晨两点十二分出了酒店门左拐。

　　“谢谢，我知道了。”温格离开保安室，径直出门，却被前台叫住：“小姐，外面在下暴雨，您在门口取把伞吧。”

　　天空阴沉漆黑，铺天盖地压下来，细密雨点打在温格裸露在伞外的胳膊、小腿上。她在波涛汹涌的海边站定，沉默了几秒后把伞柄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掏出手机打报警电话。

　　“您好，我有朋友落水了。”

　　***

　　沈然终于游累了，他逐渐放缓了速度，放松地仰躺在海面上。雨滴打在他的脸上，太阳竟也逐渐露出了一角。

　　是太阳雨啊。他闭上眼，听着海水在耳边哗哗流动，周遭的静谧让他心中也十分安宁。浮浮沉沉间他好像听到远处有快艇的声音传来。

　　谁大早上出来玩快艇啊，沈然在心里吐槽。那快艇声忽远忽近，吵的他心烦，好像还有很多人在喊着什么。沈然想抬手把耳朵捂上，两条胳膊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只好放弃抵抗，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躺着，直到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在他的眼睛里。

　　再次睁眼时，消毒水的气味已经先一步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他心情复杂。昏迷前他其实听到了温格的声音，他有力气睁眼，但最终还是选择昏过去。

　　不想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像现在一样，护士已经进来换了两瓶吊水，他还是没睁眼。

　　“醒了就起来吃饭。”温格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仿佛是恶魔低语。

　　被识破，沈然只能悻悻地睁开眼，坐起来盯着面前的饭，也不敢抬头看温格一眼。

　　“怎么，跳个海把你跳傻了？连饭都不会吃啦？”温格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塞他手里：“快吃，专门跑去给你买的猪排饭，一会儿凉了就不脆了。”

　　沈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他自认为走的安静。

　　温格瞄他一眼：“怎么？怨我？”

　　“什么话。”沈然尴尬地笑笑。

　　温格坐在床边，认真地看着沈然的眼睛说：“我们两个打的赌，你还记得吧？你不能食言。输赢未定，你不许死。我们都不能死。”

　　沈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护士正好来换药，看到沈然醒来，对他说：“终于醒了？下次可别在暴雨天下海游泳了，得亏是你命大，我见过不少因为这个死海里的，尸体都找不到。”罢了又看一眼一旁的温格，打趣道：“不过你女朋友也功不可没，她找人把你捞起来，又跑上跑下帮你办住院手续，办完就一直坐床边守着你。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辜负啊！”

　　沈然想解释他俩的关系，但是又觉得很难解释，见温格也没说什么就随意糊弄了两句。

　　沈然水性好，在海里泡了两三个小时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感冒发烧。于是下午就跟温格打商量：“要不咱出院吧？我没事了。”

　　换来温格轻飘飘地瞪他一眼。

　　沈然只好闭嘴。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沈朝打来电话，并强烈要求来医院确保他的安全。

　　沈然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当做他在沈家唯一的亲人，听他说要带着未婚妻来，最终也就应下了，毕竟他不打算出席两人的婚礼，提前见见嫂子也是应该的。

　　听说沈然哥哥嫂子要来，温格兴奋的一晚上都没睡好觉，拽着沈然问这问那。

　　“你哥哥帅不帅？他多大了？你俩平时关系好不好？他结婚你去吗？你去的话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吃酒席……”

　　沈然被她吵的头疼，一个枕头扔过去：“闭嘴！”

　　温格还想调笑他几句，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沈然看着来电显示，一动不动。

　　“谁啊？怎么不接？”温格好奇地问。

　　“不想接。”沈然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他没有接，也没有挂，就放在一旁让它肆无忌惮地响着。

　　空气其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沈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温格觉得沈然有点像跳海那晚的状态，也是从接到一个电话开始不对劲儿的。于是她放弃亲自去买饭的想法，打开手机点了外卖。

　　沈然看着她脱下刚穿上的防晒衣，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无奈地说：“你放心吧，我不会食言的。”他从不曾对着谁许下过承诺。

　　可如今就是许了，人家也没信。温格只是哼哼两声，开玩笑，出来第一天就给她来跳海这么一出，能信他就有鬼了。

　　第二天一早，沈朝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沈然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抓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好家伙，八点整。

　　“哥，你看个病人都这么准时啊？”沈然欲哭无泪地下床开门。

　　沈朝皱着眉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弟弟：“我都快担心死了。”

　　“可别，”沈然瞥见沈朝身后的女人，笑嘻嘻地说：“你这刚准备结婚，可不能死。嫂子好！”

　　女人像是在发呆，闻言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冲他笑笑：“你好，我叫乔安。”

　　“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呢？”沈朝进了病房，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人。

　　“她在酒店住着呢，中午可能过来。”沈然给两人倒了水，然后乖巧地站在沈朝面前，一副等候发落的样子。

　　沈朝抬眸看到他这幅样子，差点被气笑：“如果不是小温联系我，你就不打算跟我说？”甚至他都已经从鬼门关走过不止一回，却从来没跟自己说过他的难处。

　　“哥，我是觉得这种事，不太好开口。”沈然看着他哥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沈朝对他很好，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对他有过偏见，始终把自己当亲弟弟对待。若是这么一走了之也就算了，可眼下没走成，倒是连累了一堆人。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我是你哥，不是别人！”沈朝有点咬牙切齿，他实在不明白沈然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沈然就乖乖地站着听他哥教育，时不时地“嗯”两声，但心思其实根本不在话上。

　　他在看嫂子。那个自打进来就一言不发的女人，他以为乔安会上前嘘寒问暖，以长辈的身份浅浅关心一下，但是乔安没有。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沈然起初以为是乔安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看不起他，但很快他就发现乔安对他好像没有任何的看法，只是不感兴趣，对自己、对哥哥好像都漠不关心。

　　沈朝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批斗，出门去找医生了解沈然的具体情况，只留下他和乔安在一起。

　　病房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安静。

　　沈然第一次发现有比自己还高冷的人，他切实体会到了这种沉默的杀伤力，不禁感叹温格的厉害，能忍受自己那么长时间。

　　“乔安姐，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呀？”沈然率先打破沉默。

　　乔安抬眼看他，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平静而凌厉，纯净而冷漠，她扯起嘴角笑着说：“放心，我不是图你哥哥钱的骗子。”

　　沈然没想到会直接被乔安看出来所有的心思，只能慌张地解释：“乔安姐，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之前没听我哥提起过你，所以有点好奇。如果冒犯到了，就当我没问。”

　　乔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们是通过朋友引荐认识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轻而易举地把天聊死了。

　　所幸护士及时进来查房打破了尴尬：“沈然，你上午吃药了吗？”

　　“吃了。”

　　乔安挑挑眉，在护士出门后忽然指着床头柜上的一板药片问：“她说的是这种药吗？”

　　“是啊。”沈然点头。

　　“你为什么不想吃药？”乔安第二次识破了沈然的谎言。

　　沈然僵住，狡辩的话刚到口边就被堵了回去：“这板药一颗都没有少。”

　　无奈，沈然只好拿来掰出几颗药吃下去。

　　“你是觉得这个药没有用吗？”乔安的问题让人无法招架。

　　“是。”

　　“那我建议你早点出院，”乔安托着下巴说：“治疗需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你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

　　信任？他好像确实没有信任过哪个医生，就连面对给他做心理咨询的医生他也总是半真半假地糊弄着。

　　“或许我没病吧。”沈然冲乔安笑了笑。

　　***

　　临近中午，沈朝被公司的的电话轮番轰炸。他犹豫地看了看沈然，后者催促他回去：“好了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沈总赶紧回去吧，别把宝贵的休息时光都浪费在我身上。”

　　沈朝皱眉，这孩子说话总是带刺，虽然都是扎向自己。

　　“有事联系我，记住，我是你哥，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沈朝一步三回头离开病房，就在沈然松了一口气时又忽然折返回来，把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沈然：“这是我给温小姐带的礼物，本来应该当面谢谢她的。之后有机会来江城，我请你们吃饭。”

　　“有心了哥，”沈然笑嘻嘻地接过：“那我的呢？”

　　沈朝轻轻敲一下他的头：“我什么时候少过你的？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了。走了。”

　　沈然笑眯眯地把两人送到走，回到病房的一瞬间就卸了力，瘫倒在床上。他看向一旁的药，其实早就被他换掉了，只是维生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