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80、第五百七十八章 语言大师豹

　　法赫纳当场退出服务区。

　　没有人……没有飞船想要夹在一对即将火山喷发的情侣之间，成为那个碍眼的旁听者。
　　星舰只负责维护通讯链路的畅通，绝不愿意亲自卷入其中。

　　超光速粒子通话影像对面的男人有一小会没说话，看得出来朗正在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以免对着伴侣莫名其妙地发火。
　　他将手抬起来几次，按压自己的眉心和眼眶周围的区域，然后又快速抹了把脸。

　　清楚地理解到这下坏菜了的陛下没说话，只是悄悄坐近点，趁着对方缓口气的功夫便挨到了朗的身边。
　　心眼子比银河系的星星还要多、懂得如何做到收放自如的坏山羊，开始将自己拱进爱人的怀抱中。

　　男人被他拱得没办法，不得不将熨平眉间皱纹的手移开，好给卡兰腾出位置。
　　“你……”
　　沙哑的声音显示，朗此刻还憋着一股火。

　　白山羊不语，白山羊只是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光粒子的呈像都差点被挤散架。
　　紧接着这位陛下又仰起头来去亲人类的下颌，沿着那些因为遭遇到两场突发通话、导致还没来得及剃干净的胡茬，一直亲到对方的唇角。

　　“你……”
　　铁石心肠的男人不止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动，全身的都在跳。
　　这份火气显然不是对方蹭一蹭就能解决的。
　　“你做出这种姿态没有用。”
　　朗绝不吃面前的糖衣炮弹。
　　“你给我坐直！好好讲话——”

　　坐直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吃压力的白山羊已经差不多整个坐到了他的身上去。
　　如果不是捏出来的假壳子体重可调，所有光粒子都要被这样的动作给压扁。
　　隔三岔五落下来的亲吻，将陛下不爱听的话，全都堵回了男人的嘴巴里。

　　“我没有隐瞒你。”
　　理直气壮的一方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支棱得比发电厂的冷水塔还要高。
　　“我提前告诉你了——你怎么还能同我生气？”
　　懂得偷换概念的家伙是这样的。
　　“况且你今天没有好好剃胡子，它们扎到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被这位蛮不讲理的陛下拿来作为攻讦论据。这行为和正常人考试答题差不多，管它有用没用，先全部列上去再说，万一压中得分点就是纯赚。
　　“它们扎得我有一点点痛。”

　　朗觉得自己快要对“一点点”这个词过敏。
　　一点点小问题，一点点小心思，一点点小计划——这些一点点全部累加在一起，然后对面就给他玩了个大的。
　　“你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的后果吗？”

　　比起不明底细的其他人，他真真切切地见过对方碎得捞不起来的模样。
　　刚到哈默拉的那一次，卡兰完全融化在他的手臂间，他差一点要没办法将对方带回身边。黑暗无光的驾驶舱中，他的伴侣如同液体一般环绕在他的身侧，在关闭所有视觉听觉传感一头扎进祂真正的身体中时，他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同源所出的金乌外壳也难以抵御千万倍的污染量级，看似坚不可摧的机甲表面迅速被侵蚀出时间风化般的白痕。

　　第二次，对方更是难以维持人类的形态，整个身躯被分割到只剩下那么细小的一点，刚好够捏出一只贴满补丁的小山羊。
　　趴在地上的蹄脚是碎裂的，身体各处都是强行拼接在一起的痕迹，脑袋也是不断往下掉渣的，却偏偏还在试图将一对犄角捏得华丽些。

　　“卡兰……”
　　在继续开口之前，朗先叹了气。
　　与其说此刻充斥在他胸膛里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不如说火焰之下的燃烧物本体名为“恐惧”。
　　男人用手轻轻地摸一摸对方的白色长发，像是抚摸小羊的绒毛那样，直摸得陛下舒展开来。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低声问。
　　“如果每一次都需要你采取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那意味着我的无能。”
　　“我该是冲在前线的、为你阻挡风雨的那一个。”

　　人类的双标是这样的。
　　上一秒他刚警告小霍尔曼别什么风风雨雨都要拦着，下一秒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挡得还不够多。
　　最好能够原地拉起一个大雨棚，混凝土搭建的那种。

　　陛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撩起一双宁静的眼睛望着他。
　　“你还在生气吗？”
　　得到对方的点头表示后，卡兰抓着伴侣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上。
　　“那你摸摸这里，摸摸你喜欢的地方。”

　　以往他们滚在一起时，人类最喜欢在艰难喘气的时候抓着他的腰不放，也喜欢陷在那堆小触肢里到处摸。
　　如果这样还不能令对方消气，卡兰甚至可以变成小羊的样子。
　　毕竟人是没有办法对着一头小白山羊长时间生气的。

　　觉察到朗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停留在自己的后腰位置，卡兰才显得高兴起来。
　　“可我才是应当保护你、保护你们的人。”
　　星舰的主导者说。他偶尔会忘记自己不是人。
　　“我是你的小叔叔，也是需要对所有帝国民众负责的那一个。”

　　朗的双手触摸到那长长的白发，轻微地把这部分缠绕一些在手指间，然后他又将手掌下移，拍了一下陛下的后腰。
　　放在平时，如此冒犯的举动足够傲慢的皇帝同他闹起来，可现在大约是心虚的缘故，对方居然默许了此等大不敬的行为。
　　而朗仍在叹气。
　　“没有这样的道理，卡兰，这世界上绝不该有人必须永远站在保护者的位置。”

　　火气被压下去一点的男人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对方的。
　　“小叔叔。”
　　他面前的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好像无论痛苦也好额外承担的责任也罢，这些在到来时从不与其打商量的访客都是正常的。没有人问一问卡兰·苏利耶想不想作为新型人类诞生，没有人问一问对方被研究员环绕时究竟有多痛，也没有人问一问以垂死的身躯拉住一个行将瓦解的帝国有多么困难。他们说，这是必然的命运，这是坐上那个位置的皇帝的责任。
　　但作为旁观者的他却无法接受。
　　从生前到死后，哪怕过去了一百年的时光，对方的遗骸还被焊死在早已崩解成灰的王座上，永远无法离开。
　　“我生气是因为担心看见你再一次受伤的样子，你能明白吗？”

　　他没有冲着自己的爱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发火，只是低声说一点平日里不愿意说的实话。
　　“我想要同你过完很长的一生，我是一个仍旧心怀胆怯的人。”
　　“许多次看见你身上的裂纹时，我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去想，如果某一天失去你，我会怎么办。”
　　“而我至今也没能得出答案。”

　　“哪怕到了我这个年龄，仍会因为臆想带来的恐惧而焦虑忧愁，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他动作很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腰。
　　不是他们平时玩得很花的那种手法，更像是在哄一个倔脾气的人入睡。
　　“有时候我会生气。”

　　“他们将你放在那样一个位置，但是却从没有人问你想要怎么活过这一生。”
　　面对卡兰不太赞同的目光，朗笑着再次碰了碰对方的额头。
　　“我是指倘若没有大分裂，没有所有这些事情……真正的你想要度过的那种生活。”

　　“我猜你宁愿同法赫纳、波旁夫人在一起，在橡树的绿茵下，看着我的父亲伊登长大成人。”
　　“伊登的身上不用流着克里芬的血脉，它来自于另一个波旁夫人自己喜欢的人。”
　　“没有研究员，没有随行的药剂师和一整个医疗团队，没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你想在草地上躺多久就躺多久，直到法赫纳来找你回家，直到太阳从橡树的枝杈间滑落、藏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去。”
　　“开门的时候母亲问你这一天去了哪里，让你快些准备吃完饭，伊登则会抱着你的腿不放手。”

　　卡兰眨了眨眼睛。
　　他送出过一些美梦。比如给大卫的那一个，又比如给阿方索的那一个，他自己倒是很难做一场像样的梦。无数的残渣会令他沉入光怪陆离的场景中，皮肤般裸露流血的大地，昏暗无日的黄色沙丘，每一处都有活着的、如根茎般蔓延的意识碎片。
　　可现在，于一个意外的时机，他从伴侣的口中获得了一个迟来的旧梦。
　　就像对方曾经一板一眼地同他描述食物的味道那样。

　　“你呢。”
　　白山羊欢喜地用手轻轻挨着对方的脸颊，仿佛不舍得放开似地摸一摸。
　　“这样好的人生中，你又在哪里？”
　　“等我见到你，我已差不多快要走向衰老。”

　　朗试图板着脸，但没有成功。
　　“我……”
　　他刚说一个单词就笑了场：“你和我都会被伊登打断腿。”
　　“你可以催他早点结婚，这样说不定还来得及补票。毕竟现在的记录里，人最多能活一百三十五年，高等星的平均寿命也有一百一十岁左右，我觉得我还能赶上趟。”
　　他认真算了，伊登出生前后这位陛下正卡在刚继位的边缘，如果大家抓紧点时间，他能轻松赶上对方五十多岁的好年纪。

　　有点形象包袱的卡兰显得不太高兴，用腿悄悄踢一踢对方。
　　“那样我们站在一起就不像伴侣了。”

　　金棕色眼眸里的神情柔和下来，朗环绕着自己另一半的手没松。
　　“未来的你和我也会这样，卡兰。”
　　他声音低低地说。
　　“我是会衰老的。”
　　他的另一半则永远年轻。
　　“然而在同你一起走过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岁月后，我又会觉得一切没有那么重要了。我将不再因外貌的变化而恐惧，反而要每天都告诉你，你如我们初见时一样美丽。因为我的灵魂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已不再反复询问你与我是否相爱这件事。”

　　“所以你得给我那样长久的岁月，我的小叔叔。”
　　男人抱着对方，轻轻地摇晃。

　　“我明白你的考虑，也明白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因此我不会毫无缘由地指责你的选择。但这世间绝没有一个人承受所有责任与痛苦的道理。”
　　他将对方额前的碎发缓慢而温柔地拂开。
　　“责任是所有人的责任，帝国走向如今的境地属于每一个人的问题。阿斯特和拜伦这样的家伙永远都会存在，哪怕今天一个旧帝国死去，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还是会有新的阿斯特出现在这世界上。你说你希望目睹那一面恒星旗永远落下，可谁又能保证在遥远的未来没有另一个帝国自灰烬中诞生？”

　　“但你与我只有这如过隙白驹般的一生。”
　　朗的嘴唇贴着伴侣的额头，他永远只能亲吻到冰冷的温度。

　　“永恒对于一个人而言太长，而与你同行的岁月又太过短暂。”
　　金棕色眼睛的男人说。
　　“我希望在这样的一生中，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尽任何始终未尽的遗憾，记得少让自己受一些伤就好。”

　　“正如我希望你是你，我是我，你与我的相遇不是要揉碎彼此粘合出一个互相妥协的‘我们’，而仅仅是你和我高兴地选择在一起。”

　　卡兰没有再说话了。
　　能言善辩、不吃压力、独断专行的陛下沉默了一小会。

　　最后那只手腕上带着红色编绳和银豆小花生的伸出来，没用什么力气地握了握朗的手掌。
　　“好。”
　　卡兰回答。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