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58、第五百五十六章 变调的间奏

　　“你喜欢的东西总是那么无聊。”
　　第五次相遇的时候，换了一身火红参杂着靛蓝撞色裙子的姑娘说。
　　“无论是晋升，还是秩序。”
　　论当着他人的面评价对方的爱好没品这一点，无人能出卡桑德拉左右。可她的态度太过自然，反倒令人生不起气来。
　　“全都是些抽象的事物。”

　　奥古斯都·金德利放弃了无效沟通。
　　出身于塔木镇、看起来闲得发慌的人仿佛安装了侦测雷达，无论他如何改变出行时间、绕更多的路，对方都能完美地堵到他。
　　除非放弃每旬的休假机会，否则他压根没办法在这样一座有几条道路都数得过来的小镇上，甩掉一位对自己抱持着过度兴味的原住民。

　　现在他归还完借阅的数据板后，已不再问“你要带我去哪”一类的蠢话。
　　反正卡桑德拉的主意大得很、不需要他真正给出什么意见。
　　哪怕收到一个不怎么客气的点评，内心泛不起任何波澜的男人也没能皱一下眉头。
　　“也可以更具体些，我希望在两个标准年内调任高等星驻地。”

　　这一回，挽着他手臂的姑娘眨一眨眼睛，任由那只手往回抽了几次也没放开。
　　“你不喜欢这里，是不是？”
　　不得不说，生长在野蛮又粗犷的原始环境中的人直觉倒是挺准。哨所士兵对于金德利的评价是“严肃、少语、认真，对驻地工作百分之百严格负责”，但很少有人能够透过那些平静的表象一眼望穿对方并不打算长期困留于此的真实想法。
　　而相遇没多久的卡桑德拉很明显地嗅到一些更底层的气味，面前的男人在干好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对于塔木镇和塔斯曼星从来都不曾产生过任何类似于留恋的情绪。

　　金德利没有回答。
　　他的心底有一份待办事项清单，也不会和他人谈论关于未来的规划。
　　没有人的人生轨迹与他完全重合，那么多余的解释等于不必要的浪费。

　　但他遇见了卡桑德拉。
　　这不依不饶的姑娘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反倒喜欢越过基本的礼貌距离挤进他的私人空间里来，将那些一般人不会挂在嘴边的东西叭叭叭直接往外说。

　　“看起来是位有责任感又正直的长官、会在危急时刻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救人，但实际上您的傲慢可真不少。”
　　塔木镇的原住民笑起来，又多加了一只手去挽对方的臂弯，举动之明目张胆，摆明了她死活不准想要保持距离的人挣脱。
　　“是不是之前的洪水如果出现人员伤亡，会为您未来的述职报告添乱？嗯，一个代表着辖区事故的黑色墨点，不怎么招人喜欢，对吧？”
　　“否则我猜您至少会多犹豫几秒才往下跳。”

　　金德利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身边的人。
　　“既然清楚，为什么坚持找我？”

　　夏日的塔木镇周边经常会下几场暴雨——之前的山洪就是由类似天气所造成的。
　　眼下阴沉的云层又在天空中聚集，这里的大气经过轻度改造后已基本符合人类的生存需要。近似于松香味的塔塔树油脂的气息飘荡在潮湿的空气里，一年四季，如同一层蒙蒙的雾气般笼罩住小镇的街道。
　　卡桑德拉身上的衣服在这样的光线中，反倒亮得醒目。她又长又浓密的睫毛也毫不客气地忽闪两下。
　　“因为你确实将我捞上来了，我很高兴。”

　　听吧，哪怕是对于救命之恩的感谢，对方也要以“我”这个主体作为出发点。
　　在奥古斯都之前的人生中，确实很少遇见如此不加回避、不予掩饰的自我中心的家伙。

　　“还因为你长得挺好，性格看起来也很成熟，对于我而言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那一类。”
　　大大方方的姑娘回答。
　　她才不遵从人际交往关系里“点到即止”的原则，什么话都敢说，同时无论说了什么话都不会觉得尴尬。
　　“我很少遇见你这种类型的人。这里和我同龄的居民……那些大男孩们，他们脑子里装着的不是带着女朋友开飞艇，就是之后如何进入锯木厂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你看上去更神秘些，人总会对神秘感升起兴趣。”

　　直到他们坐进去过几次的酒吧，卡桑德拉才为这场对话做出一个总结。
　　“更何况你这样的人矛盾又冷静，好像被拧上了严丝合缝的发条，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实在是过于坦白的想法，一点虚伪的弯路都没绕。
　　这种在别处几乎不可能听见的粗糙真话，反倒令奥古斯都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人都是半逻辑半感性的生物，当一个人当面夸赞“我爱你清正廉洁的性格”或是“我爱你所拥有的财富之外的那一部分”时，听众或许还能多问一句“那如果我没钱呢”；可卡桑德拉直接把“你长相过关、性格是我的菜，又有神秘buff加持”的理由给扔到台面上，差不多是用物理手段堵死了逻辑漏洞。
　　这姑娘双手叉腰地承认，对，没那么多天花乱坠的高尚理由，我就是先看救命之恩再看脸，完全遵循生物本能对你有好感，你说怎么着吧。

　　金德利不能怎么着。

　　于是这位不苟言笑的军官在如此偏远的驻地星球，头一次遇见了人生中解释不了的难题。
　　对方不听道理，不讲社交礼仪，上一秒想要什么下一秒就伸出手去拿，压根不会摆出一副欲擒故纵的“其实我没什么兴趣”之类的掩饰表情，成年人默认的矜持与体面在这里是无效规定。
　　相反，对方向来直接把“我喜欢它，我想要它”写在脸上。

　　“你这样的人，真的会和什么人结婚吗？”
　　怀揣着永远都消耗不完的好奇心的姑娘又在笑了。她可以顶着一点点难以觉察的真实雀斑和长到令人艳羡的天然睫毛走在大街上，也可以把颜色最可怕、最令人无法驾驭的口红涂在嘴唇上，任谁看见都要感叹一句“这种色号被生产出来还是有理由的”。
　　酒杯的水珠顺着手指的滑动滚落，她在抹掉那滴水的同时，转手将指尖戳在金德利的胸前。
　　“满心只装得下晋升与前途的长官？”

　　没什么表情的男人望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说不定未来同你结婚的人是我。”
　　真真切切地开了个玩笑的家伙发出一连串的哈哈声，卡桑德拉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冷笑话好笑。
　　她只消在脑海里想一想对方顶着一张冷掉渣的脸走进教堂或是身穿结婚礼服的样子，就会快速失去表情管理，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到那时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表情兴高采烈，你的表情不情不愿。”
　　她倒是有着挺明确的自我认知。
　　“他们会问问你是不是被我绑架来的，就连牧师都得用‘你确定你是自愿走入这段婚姻的吗’之类的怀疑目光盯着你看。”

　　酒馆的灯光亮起，外面的雨水落地。
　　小小的空间里，靠近吧台的地方有人将碍事的桌子都挪到一旁去，清理出中间的空地。抱着类似于萨克斯一类乐器的演奏者在吹欢快的音调——越欢快越好，人在兴奋的时候才会喝更多的酒、花更多的钱。
　　跳舞的人跟着韵律极强的节奏踩在地面上，硬质的鞋跟踢出分明又密集的声音，哒哒哒哒。

　　“我该回——”
　　比平时逗留得更久些的人准备结束这一次的见面。
　　他需要返回驻军基地去。眼下已经不再有返程的运输载具，他得找塔木镇中心的建筑贸易公司借一艘小型穿梭艇。
　　可在他将整句话说完前，卡桑德拉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想跳舞。”
　　眼睛一直黏在舞池中的姑娘说，她正望向那些撞击着木地板的舞步，语气里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

　　金德利当机立断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
　　他很少给出如此明确的拒绝。
　　“我要回去了。”
　　从“该”到“要”，强调性得到了一次完整升级。

　　结果下一秒，卡桑德拉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站起来，那双看起来时而柔情时而不好惹的灵动眼眸盯着他。
　　“我说，我想要跳舞。”
　　她的身体前倾，隔着桌子挨到金德利的面前。
　　“现在，立刻，我跳得比他们都好，理所应当该得到比其他人都热烈的掌声。”
　　说着她再一次握住对方的手臂，猛一用力将眉头紧皱的军官扯向自己。
　　“而您得成为我的舞伴，您今晚必须成为我的舞伴。”

　　片刻前关于“绑架”的设想真的成为了现实。
　　大概是卡桑德拉的语气太过笃定，喝完两杯塔塔酒的人被拖进舞池，面无表情的脸上透露出某种遭到了挟持的气息。
　　而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的家伙甚至还敢冲着演奏的人喊话：“再快点。”
　　于是舞曲瞬间像是被按下快进键，不仅摇手鼓的人甩出花手，就连吹奏者也开始展示惊人的肺活量。

　　“这才对，这才对！”
　　塔木镇的野女人笑得兴高采烈，她的鞋跟已经在地面上踩出一连串哒哒哒的声响。
　　“您扶着我的腰，跟着我！”
　　鼓点恰好落下来。

　　嗒、嗒——啪。

　　卡桑德拉的硬底鞋敲击地板，轻快得近乎挑衅。迈出左脚的同时，右脚也同步跟进，交错的踩击声从乐器的混响地下钻出来，清脆又密集，挺像旧地的踢踏舞，一路逼到金德利的脚边，逼得对方不得不做出相应的移动。
　　最开始冷淡又寡言的军官只是在避开对方扫过来的脚尖——如果动作慢了，卡桑德拉是真的会毫不留情地踩上去——外加他不得不在这野蛮的姑娘已经转过一整个圈时，伸手接住她。

　　得意洋洋的表情写在年轻狡黠的脸上，其中还混杂着一点明目张胆的小小傲慢，像是在说：就这样？
　　金德利盯着对方看了一眼。
　　下一拍，他的鞋跟落下了去。

　　啪。
　　即便是在嘈杂的环境中，也是很重的一声。
　　卡桑德拉为此怔了一瞬，甚至难得一见地展露出某些不可思议的神色。

　　随即她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