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59、第五百五十七章 人类对于邻

　　詹森·卡维泽在搬到詹姆斯旁边的当天，就和自己的新邻居吵了一架。
　　接下来的两个标准月内，双方天天吵、日日吵，见了面就吵。争吵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你今天的发型蠢得要死”、“这次领取出击任务的人是我，你就在这老老实实待着长霉吧”一类的弱智话题。

　　平均年龄快四十岁的中年男性智商一旦下降，就再也回不到正常区间。
　　住他们斜对角线的蒙诺有几次回到休息室，看见自己的两位下属正脖子伸得老长、隔着走廊的一堵墙互相叽里哇啦攻击彼此的薄弱环节。

　　调停了几次的前任指导员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而无论是詹姆斯还是卡维泽都没有将争吵升级为斗殴的意思，好像这两个工作安排还不够满的人单纯在没事找事。
　　中间夹着一个琼这样的未成年小孩，更是导致双方言语的攻击性下降了好几级。
　　作为他们的直属上司，蒙诺判断这桩事情不需要自己插手，所以当他第三次看见那两扇门开着的时候，目不斜视地拉开自己的房间舱门，走进去，关门，落锁，多一秒钟都没耽搁。

　　他自己快要累死，并不想管邻居们小学生吵架的事情。近期跟着卡兰和革命军的节奏行军、拔据点要比他之前于第二军服役的时候工作强度高太多，几乎没有喘口气的功夫。
　　霍斯特和克里斯连训练演习都不敢排这么密集。
　　天生内卷、吃苦耐劳的人躺在床上，认真反思自己的效率仍存在提升空间，他甚至没觉得这是卡兰任务给多了的关系。

　　可见一些人能做到指导员、并提携自己的兄弟一把；而柯克被人拎着，却只能混成海德曼的外派指挥官，都是有充分理由的。
　　这样的情况换作柯克来面对，对方早一叠声地叫唤起来，并且那叫声中大概率夹杂着大量针对朗的个人诅咒。
　　至少前一阵子双方通讯的时候，留守小玫瑰星域、刚打完针对第四军游骑兵围剿战的家伙就露出一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受不了了！”
　　刺豚在通讯频道里吱哇一通，试图手脚并用地扑住自己的兄弟。
　　“我们换一换吧，我们换一换吧，蒙诺！我不想跟着朗这种狠毒、凶残、不讲道理的大魔王上班了，他没把我当人，整天使唤得我团团转。第四军的一堆破事压根处理不过来，埃尔林也在麦肯锡那里成天做思想工作——看看我这清晰的黑眼圈，我什么时候才能结婚？我想结婚，我想跟着法赫纳到处跑！”
　　不知道的人光听这逻辑混乱的前后文，还以为他想和法赫纳结婚。

　　蒙诺面无表情地试图将对方的脑袋推开，结果他那牛皮糖一样的弟弟缠得更紧些，活像是幼年时期饿急眼了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的样子。
　　“如果你想结婚，就去婚介平台找相亲对象，而不是跑到我面前呱呱叫。”
　　他很忙，偶尔一次通话还得忍受噪音攻击，实在是令人血压升高。

　　结果柯克嚎叫得更大声一些。
　　“我试过！”
　　在这方面大约有倒霉buff加成的人说。
　　“可是之前的十一次全都失败了呀！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见面气氛也不错，但她们就是再也没搭理过我，有几个解释是因为我的驻地太偏、不打算远距离异地恋。”
　　只能说爱情这东西讲究一点玄学，时机不对的情况下总是勉强不来。曾经有一位准备和柯克试着培养一下感情的姑娘，在听见对方即将被外调到海德曼驻扎五年后，当天就给这份尝试划上了句号。
　　某种意义上来说，蒙诺的填鸭式培养或许掐断了自家兄弟的一朵小小桃花，所以对方现在才怼到他面前来要账。

　　眉头紧皱着的前任指导员想了想，生硬地将语气放缓些。
　　时至今日，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规划路线是不是太过武断、以至于忽视了柯克自身的需求与想法。
　　“你……”
　　斟酌着开口，蒙诺不太习惯在兄弟的面前退让。
　　“如果你未来真的不想留在军队，我或许可以帮你问一问、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其它合适的岗位——但是别报太大指望，战时状态下连已退役人员都在被召回，至少短期内你很难调去其它部门。”

　　结果柯克唰地一声抬起头，没再雷声大雨点小地干嚎，目光里甚至还带着点警惕。
　　“你想做什么？”
　　刺豚问。
　　“我不走。”

　　看吧，有些口是心非的人是这样的。你问他要不要上班，他大叫着不要不要；但你问他想不想辞职，他又同样嗷嗷着不走不走。假如现在联邦真来人招安，他大概率也只会吃光自己片刻前的抱怨、然后站在朗身边让对方滚蛋。
　　“你休想摆脱我。”
　　柯克死死扒拉着自己的兄弟，差点把负责呈像的光粒子给扒拉散架。
　　“我要在战场上跟着你，别忘了上一次你居然想要给自己一枪——如果不是我赶到及时，你想沉船殉职！四个人都没能按住你一个，你扭得像团海草还不忘把枪口往自己的脑袋上怼！”

　　难得一段黑历史被当面翻出来，蒙诺的眼皮跳了两下。
　　“我看你想挨揍！”

　　“从小到大你就会用这一招来威胁我！”
　　不记吃但记打的人有一套小账本。柯克只记得冷酷无情的兄弟用巴掌威胁自己，却选择性地遗忘了当初他坐在翻倒的垃圾桶旁试图舔锃明刷亮、甚至在剪开后被人用水将内壁的糊糊都冲干净的营养剂包装袋的行为。
　　连续通宵工作十八个小时的还没未成年的蒙诺从高强度生产线上下班回来，受伤未愈的手臂痛得钻心又不能移动，刚一走进毛坯窝棚的门就看见爬得一身脏水和鼻涕的弟弟坐在地上捡垃圾吃。

　　被生活碾压到筋疲力尽、堆叠了无数账单与工作压力的人火山爆发只要一瞬间。
　　面前的景象意味着兄弟中年长的那一个要在短短的三个小时轮班休息中，先给柯克洗澡洗衣服，再给父亲翻身擦身，在喂完所有人、收拾好一切后才能倒下去躺一会。这对于一个身高还没有机床一半高的孩子而言，实在是难以肩负的重压。
　　于是蒙诺的火气瞬间烧光了理智，单手将自己的兄弟拎到一边，啪啪啪啪几个沉重的巴掌落在对方的屁股上。

　　简陋帘子后面的病人在喘气，脑子不太行的柯克放声大哭。
　　而揍完人、一把抢走对方手里营养剂包装袋的蒙诺手里还捏着那被舔过一遍的垃圾——之前剪开这层密封袋的人是他，没喝干净的地方边角容易造成浪费，所以他一般都是用水泡两遍、确保里面没有残留之后再丢。
　　看着年幼兄弟由于挨了揍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混着眼泪一起往外冒的憋红的脸，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的人终于再也无法维持站着的姿态，慢慢背靠墙壁蹲下来，用能动的那只手去抱着对方。

　　因为他轮班的时间太长、得在生产线上做够十八个标准时方被允许回家，才导致他的兄弟被饿到四处扒拉东西吃。
　　中高等星居民认为难吃到无法下咽的营养剂，能馋得话还讲不清楚的小孩子直流口水。

　　他的眼泪落在柯克的头发上。

　　“蒙诺，蒙诺！”
　　成功进化成中年牛皮糖的人还在傻里傻气地叫唤。
　　刺豚又开始扒拉走神的兄弟，并且显得不怎么高兴。
　　“你现在连同我说话都能分心。”
　　这位指挥官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会吃法赫纳做的东西吃到撑，或许有一部分来自于童年养成的习惯。但年长的家庭成员尽可能地省下食物留给他吃的行为，又不至于让这份习惯滑向报复性暴饮暴食的深渊，就像那源于生物本能的沟壑间硬是被某种不善于表达的、贫瘠的爱给填了一把土。
　　蒙诺成为了阻挡在因为病痛而歇斯底里的父亲、以及穷得揭不开锅的现实间的一堵墙，硬是把大部分本该砸向他的重量挡了下来。

　　“但是我不管，反正你不能把我扔到其它地方去，你在军队我就在军队。”
　　柯克再一次重申自己的观点。
　　他觉得对方信誉欠佳。
　　“你跟着卡兰别受伤，我跟着朗也别受伤，退役之后我就要住到你的房子里去，天天烦得你团团转。”

　　“你这一辈子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可做吗？”
　　蒙诺·赫夫板着一张冷脸问，但到底没再将那颗烦人的脑袋给推一边去。

　　“嘿嘿，有。”
　　自从得到朗的点拨后，刺豚开窍开了一半。不得不说，恶豹那套“你抱紧对方大哭着说我爱你”的缺德方法确实好用，直接给别扭的、扭曲的、不懂得表达爱也不好意思表达爱的家庭氛围地基全掀上天。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比想象中更爱自己的人学会了拿捏手段，只要他抱住自己的兄弟哀哀叫唤，蒙诺就拿他没招。

　　为此柯克支棱得很彻底。
　　“我想顺顺利利地谈场恋爱、和适合的人结婚，真结不了也没办法。”
　　“我想和罗根、詹姆斯他们当邻居，还要定期去法赫纳上溜达一圈。”

　　“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住很近，就像小时候那样每天都能看见你。”

　　一些人对于邻居的选择明确又清晰，而另一些人则完全是反义词。
　　在远离休息舱室的会客大厅里，法赫纳正在和自己的主导者聊天。

　　“大概就是这样。”
　　一本正经的星舰说。
　　“我留意过——走廊上的那些荷鲁斯之眼已经寻找到看八卦的正确时机，每天起床时，卡维泽都会特意探个头看一看隔壁是否出现。”

　　卡兰一边处理手头的工作，一边听自己的半身讲闲话。
　　法赫纳心里记着小本本，但行动上却观察詹森·卡维泽观察得兴致勃勃。

　　“那么需要我收回自己的礼物，将他们重新调开吗？”
　　陛下问。
　　可那慵懒的、听戏般的表情显示，问话的人压根没打算真这么做，只是嘴上说说。

　　法赫纳笑起来。
　　“我认为不需要。”
　　声音是温柔的，语调是严肃的，但内容里是否夹带着调侃不太好说。
　　“我先前问过卡维泽，然后他急了。”

　　死要面子的人腰杆挺直，扔出一大串什么“懒得来回搬家”、“不希望重新适应新环境”之类的理由，中心思想就一个：不搬。
　　于是法赫纳转头又去问了蜜獾的受害者詹姆斯。毕竟如果另一边实在厌烦这样的新邻居，那么祂还是得帮忙安排着减少双方的见面次数，以免生活中的矛盾被带到工作中、影响到后勤与前线之间的对接效率。

　　“你猜詹姆斯和琼又是什么反应？”
　　星舰的机械臂轻微摆动两下，听得出来法赫纳在憋笑。

　　“琼挺喜欢卡维泽的。”
　　卡兰没什么特殊反应，手上动作不停地给文件签字。
　　“那位小姑娘比其他人要坦诚得多，她把卡维泽当作有点麻烦的好朋友，我看见他们偶尔坐在一起玩数独。她一定希望对方别搬到其它区层去。詹姆斯怎么说？”

　　“詹姆斯……”
　　法赫纳先是低声发笑，然后收敛起所有语气，模仿出一副严肃的腔调。

　　“‘他也没有烦到难以忍受’——您的后勤部门负责人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