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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第五百五十五章 一颗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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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收到到超光速粒子通讯申请的人心情不怎么好。
苏莱曼没有第一时间接通消息提醒,反倒是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溜下来。
他不曾发出半点动静,像是夜行的捕食者那样闪身滑到屋外去,顺手还带上了临时休息室的大门。
任谁在这个时候被弄醒,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海因茨每次来哈默拉接人从不会滞留超过十二个标准时,对方永远快速提交完开放航空禁制的申请、于极限压缩的节奏中带领中小型舰群降落,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做好迁移准备的居民进行大批量转移。
这并非轻松的工作。那些拖家带口、甚至还裹挟着大量行李的移民,与训练有素、随时能够接受调动的军队不同,二十至三十万人的体量更不是什么能够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小数目。
没处理过类似安排的人永远感受不到这爆炸般的工作量有多么可怕多么高强度。
苏莱曼本不该留对方。
在交战区周边区域停留,多待一分钟就会多增添一份危险。
万幸最近阿扎姆的部队终于被第一第二武装卫队打退到短效射程武器之外,幼狮的脑子灵光性格也够狠毒,但在面对年长的雄狮时终究落了下风。
巴塞尔家族和曼尼家族的联合部队带着他们的招牌产品逐渐呈现出后继乏力的趋势,毕竟现在联邦没工夫打大规模的代理人战争。
无论再怎么离经叛道、口碑一言难尽,费萨尔家族正统的继承人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轮暗杀和定点清除没能真的摁死苏莱曼本人,敌方早先一片高歌猛进的势头开始被战略性防御缩圈所取代。
因此在看见海因茨那疲乏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时,小哈默拉第一次留了人。
“你的人可以轮流换班,但你不行。”
他望着累得没办法开口说话的伴侣,态度格外强硬。
“让他们负责装船,你躺在真正的土地上、而不是什么人造重力场覆盖的飞船舱室里,睡五个标准时——就五个标准时。”
“这里有密蔽场,也有地下掩体,阿扎姆的轰炸打不穿厚度超一百米的岩层与钢筋混凝土工事。”
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像个畜生,但这位哈默拉的最高领袖并非真的混账,在这样的时刻谁都没心思做任何事。
更何况前一秒嘴巴里还念叨着“我得快些启程”的舰队指挥官一旦挨到寒酸又简陋的枕头,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连澡都没时间洗的人蜷缩在床上,差不多瞬间断线。
苏莱曼自己也累得够呛。
他在前线战区、各个指挥中心和地下建筑区之间来回跑,一些时候是战略需要,一些时候是安全需要,行踪飘忽到连祖莱卡都无法实时掌控。
有一段时间阿扎姆发动的袭击瞄准了武装卫队的最高领导人打,接到情报露头就秒。毕竟炸死一个费萨尔的代价远比炸死所有武装卫队的成员更低也更划算,万一那一千发导弹里有一发命中对方所处的指挥中心,都算是大赚特赚。
这样的情况下,在地底掩体简易的钢架床上,苏莱曼挨着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海因茨躺了一会。
他悄悄将对方抱起来一些,把手头能找到的所有毯子包括刚脱掉的外套全垫到伴侣的身下去、垫在那些躺起来十分硌人的硬床板上,然后将对方的脑袋捞到自己的肩头枕着。
整个过程海因茨硬是没醒来一点。
曾经的第二军指导员、现在的第二军代理军团长闻起来糊糊的,一绺一绺的金发也脏到难以忽视。
运人比运大豆和军火麻烦,就连黑市贩子都知道死人更好卖、活人要吃喝拉撒纯属给自己上难度。
短时间内在Ignis、海德曼,以及哈默拉之间跑了十一趟往返,每次装船量几乎都远超二十万人,堪称地狱模式的副本。深空航行睡眠舱是不够用的,食物供应医疗补给器械维修全都是问题,人工重力场中途如果出什么故障,真空马桶全部被堵死都只能算最小的航行事故。
苏莱曼将头贴着怀里的人,像动物一样仔细地来回嗅闻,然后又用手掌自上而下慢慢地摸了那具身体一遍。
好像自从霍斯特去世后,对方就很难再完全恢复到早期的状态。
时间是宇宙间最公平且无情的东西,哪怕它可快可慢流速不一,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仍无将之欺瞒的可能。比他年长一轮的人体力确实不如他,不是指肉眼可见的力气,而是某些更深层次的方面。
六年半之前对方第一次左迁至Ignis时,出身于首都星的指挥官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上流社会的精英派头。
制服是整洁而笔挺的,头发是一丝不苟的,身上还总是带着点扰人的气息。比香水淡些,闻着像花朵也像植物,和整个驻军基地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服管的士兵们各个都在背后嘲笑对方。
那时候安德烈·哈德森打从心底笑得尤其大声,他怀疑这位长官早上起来至少要花半小时折腾个人形象。
在一群肌肉隆隆的边境地痞当中,精贵过头的名种猫实在是招人又惹眼,带着那么多龟毛的教条主义在身上,不逗弄两下说不过去。
结果这挨千刀的指挥官将他当反面典型整,试图通过弄死他一个来树立个人威信,不是蛙跳就是挑肥,甚至还有连刷两个月厕所的情况。
有气从不忍着的小哈默拉当场令冲突升级,见缝插针地撺掇着那些傻不拉几的士兵给对方找不快活。黑市星球的混球玩意儿可太懂如何惹是生非,只消想办法偷运进来几瓶酒,然后在同其他人喝酒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两句,就有一大群愣头青争先恐后地冲到违反纪律的前线去。
海因茨的血压在那段时间大概率一直居高不下。
费萨尔家族的人永远不缺财富。
他们缺的是把财富花完的命。
如果说霍尔曼是集资本主义之大成,那么费萨尔几乎是封建集权外加一个极端宗教势力的代表作。
老哈默拉的武装卫队敢当街抢人、殴打无辜居民,把所谓的罪犯拖到公共场合砸死更是司空见惯,只要大释经者认定对方违悖了基本的戒律,纯洁者和笃信者就“有权利向对方投掷石块或火把”。
无论秩序还是法律在路过黑市星球时都得拐个弯让个路。
当权力与恐怖统治膨胀到极点,常识性的认知会失效、“人”的基本价值会被漠视。
积累了上百年的黄金与财富也喂不满一张贪得无厌的嘴。
把自己的父亲拖下高座、活埋进土里的小哈默拉尤其贪婪,否则不会敢在第五军驻边的时候连塞两船军火到对方的后方去,更不会敢直接轰平帝国的招安舰队。他喜欢值钱的东西,喜欢武器,喜欢无序与混乱,更喜欢一切的新鲜与刺激。
如果每一次闭眼都意味着有可能会迎来新的反对者的暗杀,那么命不够长的统治者大可以随性而为、做一个最穷奢极欲的畜生。
可现在苏莱曼没睡觉。他怀抱闻着再不是满身沐浴露气味的人,下颌压住对方乱七八糟的金发,手指还在缓慢又谨慎地揉着海因茨因为长时间得不到休息而僵硬的肩颈。
睡相很好的人在这种时候脾气也变得很好,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小哈默拉怀疑哪怕自己真的将对方毫无道理地摇醒,海因茨也不会生气,只是略带茫然地望过来、问他怎么了。
不过这样的想象也只是想象。
因为卡兰的讯息先一步找上他。
自从上一次的联合声明发表后,边境大区的最高指挥很长一段时间没露头,估计正配合着革命军的速度做急行军。可对方一出现,就挑了个最难得的休息时间,实在是令人不爽。
悄无声息溜到走廊里的人接通超光速粒子通讯,忍受着漫长的解码等待期,将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直到对方的身影浮现,苏莱曼才发出一声嗤笑。
“您可真会找时机。”
“大半夜将人从床上拉起来加班,我猜我该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
结果卡兰压根没搭理他。
星舰的主导者忙得要命,能纡尊降贵地抽空冒个泡都算是难得一见。这位陛下扔出去的话向来不会掉在地上,说了不会让剩余的几位大君活着见到下一个百年,就真的没打算让对方活过保质期。
目前革命军推地图的速度堪称可怕,在火力全开的法赫纳打配合、后勤物资连同各大星港被全线打通的情况下,缩圈速度直接乘以二,四支支援舰队均已与主力部队合流完毕。
“说正事。”
对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敲,推开面前一堆战术图标,看得出来加班加到吐的诅咒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或者每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身上。
“阿方索同塔夫塔尔的临时政府已达成共识,对方会初步接收五十万人的移民,以补充塔夫塔尔当地因为战乱而流失的劳动力。”
“稍后我会通知海因茨,数据天穹将先行处理好所有移民档案和对接工作,未来一部分待转移人口的目的地不再是海德曼。”
“双方政府需要就此事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与协商,书面工作将占据两个标准月的时间。”
这倒是个出乎苏莱曼意料的消息。
哈默拉的最高领导者缓慢地挑起一侧的眉毛,盯着卡兰看了一会。
“我很意外。”
他没再笑嘻嘻的。
“你的效率非常高,阿方索不是一个善于让步的人。”
“良好的合作意味着军事同盟的附加条款得到及时履行。”
对面的人双手搁在桌上,浅色的眼眸神色安宁。
“边境大区在处理盟友相关的事务上一向遵守承诺。况且这并非让步,塔夫塔尔确实存在人口大量流失的问题,那里的自然环境经由可承担成本的人工改造后,远比其它功能性星球更适宜人类居住,是不错的移居地。”
“战后建设需要更多劳动力,边境贸易带联通后所有相关星球的航运成本都在下降,未来这些地方会迎来高速发展期。”
“况且你的辖区状况不太乐观吧?”
卡兰平静地反问。
“遗骸峡谷到中部大沙漠的很大一片区域,都几乎被纳入褪色区的边缘。潮汐扩散侵蚀的状况得不到改善,哪怕我曾经吃掉了数条环绕的裂隙,新的不稳定因素还是会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哈默拉的位置不怎么幸运,属于灾害高发区域。”
对此苏莱曼只是耸了耸肩。
“没办法,谁让费萨尔家最初选择了这地方。早些年污染的爆发频率可没这么频繁。”
以至于现在烂摊子落到了他的手里。
“等我弄完家里的事,就会配合你的队伍做居民转移。”
所谓家里的事,大约是指将阿扎姆的脑袋从脖子上割下来。
“说起来……”
凑近些打量着对方,苏莱曼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照着走廊灯的反光。
“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吓人些。谁惹你了?”
不得不说,野兽的直觉挺敏锐,隔着遥远的通讯都能嗅到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卡兰笑了一下。
“帝国的大君们找上我,希望将我拉到他们那边去。”
小哈默拉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群蠢货总是学不聪明,喜欢往钢板上踢。之前这些人还试图派舰队对哈默拉施压,然后我没让那些飞船完整地回去,现在阿斯特又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他们挖阿方索的墙角,阿方索本人知道吗?”
“知道。”
卡兰不以为意。
“我同他说了。”
“他的反应比你更委婉些。”
或许革命军总指挥说话的方式足够委婉,但那话语的内容可一点都不符合和平主义的定义。
黑心黑肺的白山羊和黑心黑肺的加西亚凑一桌,双方一拍即合达成共识——加快推图速度,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地拔除首都星周边区域之外的岗哨与防御链。
如果格罗夫纳知道一场会谈一次策反会带来如此明显的反效果,很难说会作何感想。
“我也需要多一点时间。”
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苏莱曼终于摆出一副正经态度。
“第一到第四武装卫队被内战拖在前线,等到处理完阿扎姆的事情,我会增派军事及非军事支援。”
“到那时海因茨可以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不用因为我的缘故而被困锁原地。”
“舍得放人?”
卡兰轻声笑着问。
这个问题令对面的脸色瞬间黢黑。
“不舍得。”
小哈默拉咬牙切齿地回答。
挂断简短通讯的人又在走廊上站了半分钟,才转头推开身后的房门。
结果他看见原本应该睡着的家伙,正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绿眼睛望过来。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光线环境下,对方看起来更像猫了。
于是苏莱曼放轻动作,走到床边坐下。
“弄醒你了?”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他的伴侣大概率没听见方才的通讯。
吹了一会冷风的人重新躺下去,伸手摸一摸海因茨的脸颊,脸上是某种轻描淡写的表情。
“没什么事,再睡一会吧。”
困倦的人并未说话,仍强打起精神靠近些,用一只手臂无声地环绕住小哈默拉的肩背,做出轻轻拍打的动作。
这样的举动令高大的男人沉默下去,将额头贴着对方的。随即苏莱曼感受到海因茨的另一只手窸窸窣窣地凑过来,缓慢地在他的心口比了个弯钩的手势,然后又将手指塞进他的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动着。
于是阿扎姆、死亡、流血、战争……一系列带着不祥意味的事物在这一刻远去。就如奔跑于沙砾丘陵间的野兽一头扎进盛放着月光倒影的泉水与绿洲中那般,贪婪的心在注视着水面月亮的瞬间变得餍足。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结束。”
小哈默拉低语。
“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为你建造一座新的大阿克巴厅。花费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那么久,让你在每个清晨都能听见钟声与风铃的鸣响。喀里库节的红粉和金粉被许多双手掌涂抹在它的墙壁上、地面上。”
“被我亲手打磨的镜片有那么多,它们从穹顶蔓延向下,每一片都映照出我眼中的你的模样。”
“第一缕日光会最先落在它的塔尖上,最后一盏香炉与铜灯会熄灭在它的走廊深处。只要风吹过砖石,就能听见我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直到百年后,那声音也依然回荡,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的生命交给了谁。”
“他将那生命和灵魂,连同一颗完整的心,全都交给了自己的爱人。”
海因茨不曾出声。
疲惫到极点的人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露出一点点近似于腼腆的神情。
可那放在对方手心里的手指动了动,做了个拇指按着掌心向上抹去的动作,正如喀里库节时他给苏莱曼的眉心画上金粉那样。
那回答的意思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