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6、第五百五十四章 愤怒 ...
-
“什么……?”
奥利弗像是没听清对方的话语,下意识地流露出反问的神色。
“您……”
“背叛一个国家的共同利益对于你们而言如此轻松。”
卡兰轻轻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截断的手势。
“好像每一个老牌世家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从死灰中复燃。”
“哪怕清洗的车轮碾过三遍,也依然碾不碎他们趋利而去的野心——这份野心最终膨胀到惊人的地步,让他们宁愿伙同沙玛努做些不干不净的手脚,也要让我因为污染而和法赫纳的同步率下降到无法正常维持链接的程度。”
“沙玛努害怕,你们也害怕,怕一个只剩最后一年光景的人真的将那些蚕食着庞大帝国的脉络连根拔起,怕我哪怕无法移动无法站立也紧握着法赫纳的指令下达权、坚持推平那些敢于反对的声音。”
“当监判院启动天之琼,一望无际的光带降落在沙瓦勒的大地上前,陷入待机状态的星舰无法进行有效拦截,于是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提前阻挡一份毁灭。而到头来这样的解体成为了我所背负的一部分,哪怕沉入永恒的黑暗也要时时刻刻忍受着六百万张嘴在身体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通讯呈像的边缘变得不再稳定,像是信号出错导致的频闪那样,彩色光点不断跳出。
“可真正做出这些事的人并未停手,在抹除我这个最大的阻碍后,完整的帝国被一撕为二。继承了克里芬糟粕的那一部分完美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是更糟的未来,独立出去的监判院则将这种未来包装成民主、公平、公正的模样推到世人面前。”
面对着对方回过神来、逐渐变得铁青的脸色,卡兰的嘴角维持着微微抬起的弧度,但那笑容中绝不再带有亲切的意味。
“沙玛努是个好皇帝。愚蠢,暴躁,怯懦,又易于操控,如同最理想不过的政治棋子和克里芬血脉的标杆,而伊登·格雷夫斯·苏里耶则是他的反义词。”
所有人都在喊波旁夫人这个称号,却大多忘记了对方祖母一系的真正家族姓氏是Soulier,带着某种相当具有古典意味的、源自于旧地西欧的发音。像是为了与老克里芬做出切割一样,怀抱着爱子的女人将这个不怎么常见的姓名送给卡兰,送给了那个与自身其实并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从出生起就带着实验品编号的孩子。
“所以你们和沙玛努的队伍不断追杀他。”
这是一笔横跨了近百年的旧账。
所有的直接相关者均已逝去,存留在此处的只剩下各自的后代。
“心怀鬼胎的人担心宇宙的某个角落中冒出另一杆代表着克里芬的旗帜,沙玛努担心得夜不能寐,而所有围着他的世家默许甚至支持了这样的举动。”
“在我逝去后,搜捕我年幼兄弟的脚步从未停止、逼迫他做一个辗转在各个星球间的过客,我仅剩的家人不得不东躲西藏孑然一身,匆匆逃离幼时的故乡,并再也没有回到母亲的坟墓前去。”
斗争后期的卡兰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拉住快要分裂的疆土和铲平监判院占满了他死前的一切缝隙,赫舍丽宫是斗争的焦点,留在漩涡的中心可没什么太好的结局,所以他原本给伊登安排的是一个平和且安宁的环境。波旁夫人的遗骸被一并远送,既不用留在老克里芬的身边,也不用埋入苏里耶家族的墓园,更不用飘荡在无边的星海中成为无处可归的离家者。
一辈子都在试图飞出牢笼的女人会长眠在离伊登很近的地方,某颗巨大的橡树下,听见风拂过山岗时树叶传来的沙沙声响。她的孩子学会走路后,可以在那样的树下玩耍,跑过广袤的山丘与原野,奔向母亲的身旁。
“而他本不该在颠沛流离中长大成人。”
朗因为卡兰的话语而沉默,下意识地握了握对方的手。
男人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对方突然将自己父亲相关的东西翻出来、并推到清算列表的首位。
与之相对的,是奥利弗惊愕中混杂了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位永远亲切微笑的老人像是头一次被预料之外的内容给捶到忘记台词,连嘴巴也微微张开些。
懒散斜靠着的人终于坐起身,居高临下的眼神落在奥利弗的身上。
“在为自己挣取利益时,那些陈旧的、腐朽的家族什么都能卖,什么都能背叛。”
“先是为推送沙玛努上位而背叛了我,然后又为了摄取更广袤的财富而背叛了自己的人民。你们确实如所言那样善待帝国的公民,因为普通民众在大君的眼中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公民的资格,他们是可消耗的薪柴。”
“阿方索·加西亚所放出的一千多页罪证中,没有一条虚假指控。”
抬起的铡刀总是要落下来,否则断头台将修建得毫无意义;扔出去的话题也一样,必须捅进该捅的地方。
卡兰的脸上这一次连笑容的影子都完全消失不见,那平静的表情让他显露出某种古怪的、非人般的气质。
“践踏他者、踩着年幼儿童的血与泪的苟延至今的人,居然试图回头反咬受害者一口。时至今日他们还想将秽物与脏水泼向活着的证人、试图以灵巧的舌头混淆黑白倒打革命军一耙,只因为对方敢于将这项罪行暴露在日光之下。”
“塔夫塔尔地下大赌场掩埋的骸骨可以堆叠出一个深邃的焚尸坑。去‘帝国后花园’观光的客人各个衣着鲜亮,他们像人那样说着话,却从未做出过一件与‘人’相关的举动。”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枚荷鲁斯之眼自始至终闪烁着。
法赫纳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只负责按照主导者的意思维持着各通讯路径的畅通。
而更多没在线的眼珠子则半闭着、融入墙体之间,无意搅扰到这桩属于人类的事务中去,星舰的监测视线仅仅是由于卡兰的发言尚未结束才停留于此。
毕竟祂已经很久没看见自己的主导者因为什么事情而生气。
“克伦威尔的脑袋还待在脖子上的原因,是因为他要活着接受罪行的清算。”
苍白冰冷的手指搭在膝上点一点。
“也因为他是唯一一名没有踏足塔夫塔尔的大君。”
“否则我会抽出他的意识,只留下感受痛苦的部分,然后让他的嘴巴在漫无尽头的永恒中尖叫上一千年那么久。”
“你以为无人能够看见,以为做过的事情不会留下痕迹。”
披着人皮的怪物依旧是轻声细语的模样,说出的内容却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但是我阅读一切不该被记录的东西,哪怕那并非出于本意。”
“被带走的那个孩子叫什么?蔻蔻还是寇寇?莱昂为了让还没办法遮盖住所有情绪的那名反抗者学会微笑学会顺从,而将他的朋友拎出来。”
没有人天生就懂得如变色龙一般融入复杂的环境、反复改变自身的状况以迎合他人喜好,尤其是那样一个因为抗争而几乎被打断所有牙齿、死也要死在外面的小孩。撕掉那层自尊如同撕掉一张带血的皮肤,所以大君们告诉对方,如果你不懂得从自己身上剥掉这无用的东西,我们就要从你朋友的身上收取。
然后你站在那里,看着。
星舰的主导者从来都没有偷窥的爱好,这只是回流的破碎潮汐在送出一个东拼西凑的美梦后,不小心带出了一点点沾着血的泥。
它泛着腥藏着苦,像是埋在地下、埋在大赌场深处不见天日的腐败物,几乎让那簇透明如气泡一样的潮汐找不到编织出好结局的余地。
对方在核对完远多于一千页的材料后,还要一字一句地将每一名受害者的名字划去、让所有再也无法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的人永远不要出现在任何一句流言蜚语中。
“我看见那些碎片,也看见你的手搭在蔻蔻的肩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卡兰音调柔和地说。
“正如你向我暗示帝国的疆土可以出卖时一样真心。”
“人们说末代的白皇帝是一位疯王,也是一个空心的怪物。可你们比我更像怪物,因为你们可以坐在污血横流的高台上欢声笑语,高声庆祝自己手握权力活过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年月、向着长命百岁更进一步,然后将呕吐物一样的肮脏污秽涂抹在每一下印下被害人血手印的地方。”
整个通讯路径都陷入不稳定的状态,乱码一样的东西沿着呈像的光粒子四处流淌。
这样的画面甚至无法被帝国的信息工程组所捕捉,任何试图记录的单位都只能抓取到不断变化的崩解代码。
很难说奥利弗看见的是什么,但绝对不再是卡兰·苏利耶本人。
因为脸色苍白的一方急退着弯下身去,做出一个干呕的动作。那些虚假的、亲切的笑意化作冷汗,自每一个毛孔渗出。
“当我于百年后醒来,看见的是烧遍整个星系的战火,看见的是崩塌的裂隙与毁灭的卡姆兰、无法发出哀鸣的濒死金乌,以及我曾承诺给予保护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贩卖的画面。”
“哪怕我的骸骨高居王座度过又一个百年,这份仇恨与愤怒也无法消弭。”
那双浅色的眼睛望着对方时,呈现出奇特的、近似于横瞳的可怖画面。星舰主导者看上去依旧是人类的模样,可仿佛有什么更大、更不规则的东西试图从那层人皮之下爬出。
“而你,奥利弗·格罗夫纳,带着叛国者的愚蠢与傲慢出现在我的面前,以巧言令色的舌头摆弄着可笑的谎言。”
“所以你合该听清我的判词。”
“你们的人民在下一个百年会成为我的人民。”
“你们的人生在下一个百年到来前会戛然而止。”
“帝国的明日将如朝露般崩解在晨曦降临的时分。它会被撕碎、犁平,连灰烬也不复存在。”
卡兰说。
“正如你与你的家族将被碾入尘埃。”
“这宇宙中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供一位叛国者落脚,阿斯特和拜伦如同焦土的尸骸会悬挂在你的左侧与右侧,长久倾听民众欢呼自由到来、黑夜崩塌的声音。”
“所有辖区所覆盖的地方不再有人记得七大家族的姓名,那些人会传唱玛塔赫的诗歌、传唱南撒尔赫语、传唱塔兰恰巴的古老故事——一个关于当统治者背叛他的人民时,人民如何将其推翻的故事。”
“一个关于濒死的怪物们如何第一次学会恐惧并发出尖锐呼号的故事。”
“法赫纳的炮火会扫平任何一座敢于阻拦在首都星之前的岗哨、任何一支敢于服从并保护这些家族的舰队。在首都星的恒星旗最后一次落下前,没有人能够阻挡洪流的行进。”
“一切让其他人所流出血,必将在黎明浮现时如数奉还。”
“仓惶出逃的飞船是走投无路者的墓穴与追悼会场,牢牢封锁住焚烧所带来的痛苦凄厉的哀嚎,悼词则是他们这一生所犯下的罪行本身。”
“最终被你们所出卖的每一位人民,都将不再畏惧曾将痛苦施加于他们身上的大君。”
白皇帝露出一个微笑。
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刚刚成为人的东西,正缓慢摆出属于人类的表情那样。
“对于帝国的民众而言,七大家族将和千万个普通姓名毫无区别,再也不能高高在上地俯瞰尘世。”
“因为站在黎明里的他们已经记住了带来解放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