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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第五百三十八章 一份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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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赫纳谨慎地观察了一下主导者的表情。
现在他们没有处于链接状态,一大堆荷鲁斯之眼咕噜噜地转动着,居然流露出一种近似于担忧的诡异情绪。不得不说,在一艘星舰的摄像头里看见“担忧”,对普通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超前的场景。
“虽然我并未感受到明显不稳定的混乱结构,但你还好吗?”
“还好。”
卡兰慢慢地坐起身,手里还抓着一条毯子。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一根细小的触须凑近那张小毛毯,做出某种近似于嗅嗅的慢动作。
这完美解决了陛下需要维持良好的仪态,而同时又很想闻一闻伴侣气味的苦恼。
毕竟触须做出来的事情,不能算他头上。
“不过也谈不上多么美好的梦境。我看见了一点在我之前的1103的记忆……没人记得那些东西,包括已死亡的当事人也不再记得,就连最后的这一点点画面也已经磨损到什么都看不清的程度。”
“哪怕过去一百年那么久,那撮意识的残渣唯一还记着的只有痛。”
轻声叹着气,星舰的主导者已经挪到了床边,开始缓慢地打理自己不太整齐的衣服。
“他们将他全身的皮肤都剥掉了。”
“为了监测精神波动时最大的峰值。”
法赫纳没有发出声音。
新型人类实验编号1103时期,作为祂人格模板贡献者的法赫纳还活着。这样一笔账不知道最终要如何落下、落到谁的头上。受害者全部死亡,加害者也死去大半,仿佛一切只是验证了宇宙本身并无公平与正义——所有这一切,所谓的报应、代价……都是少量自诩文明的人类,又或是渴求得到拯救的弱势者自顾自添加的希望与臆想。
“因为不允许实验体频繁眨眼,所以他们把他的眼皮也剪掉了。”
将所有的头发理到耳后,卡兰的动作轻柔又和缓。
“死亡率很高,之前接收类似阈值测试的个体没能捱到最后,就已经失去了观测价值。但1103在皮肤被剥离时还短暂地活着,甚至还拥有一部分‘人’的意识,只不过那些理性太过微弱,再也无法贡献任何有价值的实验数据。”
对于卡兰而言,这没什么。
祂吃下去的碎片里,何种花式死法都有,简直可以编撰成一本人类死亡记录大全。它们大多数痛苦不堪,而这种痛苦的穿透力极强,一拥而上时可以相对轻易地搅乱、打散祂维持稳定的核心意识。
不是扰乱祂,仅仅是扰乱祂得以作为“卡兰·苏利耶”而存在的连贯人格。
慢条斯理地不知道从哪里将那根带着编绳的银色小花生掏出来,陛下正单手将它往右手的手腕上系。
“重组的最后阶段,我得花上一会,才能意识到那些与亚历克斯相关的部分,是属于我本人的记忆——其实我同样记不太清了。”
“而记不清的碎片是无法带来厌烦与痛苦的。它们还在,没有消失,但一般不会出现在主界面,仅仅在记忆的深层和后台堆着。当你翻阅到它,你才会想起‘原来还有这样的时刻’。”
祂看着那些画面,就像在浏览一帧帧旧电影的截图,既不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恐惧或喜悦,也不能想明白当初发生那些事时,“卡兰”本人的心境到底为何。
“不过我记得那一次,他失败了。”
法赫纳维持着静止的机械臂轻微动了动,其中几根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试图触碰自己的主导者。
“亚历克斯没能带走你?”
星舰低声问。
“他没做到?”
“也不算完全失败。”
卡兰笑起来。
“他确实把我短暂地拎走了,像是从羊圈里掏出一只轻飘飘站不稳的小羊羔那样。我猜他刚经历了一些极端而剧烈的……情绪波动,所以才难得做出理性之外的举动。但是监判院不准他这么由着性子来,要求他将属于研究设施的‘财产’归还回去。”
“毕竟因为你的影响太过巨大,以至于后期新型人类生产与实验相关的工作已被强行划归给其他部门,脱离了这位监判院创立者的管辖权限。格鲁萨他们担心类似的事情一再发生、令原本可以更高效运转的管理者、不近人情的亚历克斯陷入优柔寡断的情绪中去,突然讲究起什么滑稽的仁慈与平等来。不过要我说——盎贝其实多虑了。”
“亚历克斯试图带走我,并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开始承认新型人类是人类,也不是因为他承认人类天然拥有人权。他这样的人只会关注自己的目标……譬如族群延续、科技进步的未来之类的东西,所以他天然会对‘人’这一整体进行解构称重,这一部分有价值,那一部分没有价值,剩下的一部分需要被牺牲——”
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同伴的机械臂,卡兰浅色的眼睛里倒是没有多少气恼的情绪。
不如说这位陛下的性格在大多数时候都稳定过头了。朗不在的时候,他手里的淡人剧本往往拿得挺牢。
“我猜他申请更换人格模板捐献者的时候连自己都拆。他知道监判院的实验模式,也知道格鲁萨和自己的同事会怎么做,但是一旦认定有必要,他就直接去做。在自愿成为受试者这一点上,他倒是挺会一碗水端平。”
“这样的人距离规则很近,距离良心很远。”
被弹了的法赫纳没有收回自己摊得到处都是的机械触须,相反它们像是摸摸小羊羔或是兄弟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卡兰的头发。
“我很抱歉。”
星舰低声说。
“对于这一切。”
“和你没什么关系。”
刚重启完的卡兰无论做什么都显得慢慢的,好像系统指令和执行之间存在着小断档。
但他的意识倒是很清醒。
“从头到尾都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真的这样认为,那么我会成为和亚历克斯一样的人。”
法赫纳很少反驳主导者的意见,但这一次祂持相反观点。
“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这样想这样说,然而唯独继承了这份记忆、唯独爱着那个人的我不能觉得一切与‘我’无关,你理解吗?”
“这份重量并非由他人施加于我,而是我直至沉入裂隙深处都需要反复自我诘问并记住的事实。”
卡兰同样沉默了一会。
“会很痛苦。”
他最终说道。
“在我和朗离去后……在世界上再没有人会拥抱住裂隙中的你后,你的选择会让你与永恒的寂静为伴。”
“我明白。”
法赫纳温和地回答。
“直至我的血肉消融、身躯崩解、所有的系统代码如同散落的细沙……哪怕我不是法赫纳,我依然无法选择不去爱他。”
“爱这样一个人使我痛苦,但这份痛苦构成了我核心的每一行。”
这一次卡兰沉默得更久些。
陛下显得不太高兴,但又说不出更多劝阻的话,于是干脆重新躺回床上去,一只手还在转动着那枚戴回去的银色小花生。
“我不想同你讨论这个。”
星舰发出沙沙的笑声,机械臂习惯性地将小被子扯高些替对方盖上。现在祂面前这位年幼的兄弟又不在意衣服上的褶皱了,任由刚刚打理好的部分重新卷成一团。
“所以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部分?”
为了让主导者变得高兴些,星舰甚至好脾气地岔开话题。
“据我所知,是监判院说动了克里芬三世,将你带进了赫舍丽宫吧?”
祂们的记忆都像是无限庞大的数据库,里面堆得乱七八糟什么都系都有。能够正常维持一到两套稳定的人格已经算是奇迹,非必要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去翻搅数不清的碎片。
如果想要知晓世界上的秘密,可以去解读阿卡夏的长轨,但那做法同样需要消耗巨量的能量,同时也会激发新的意识动荡。
“格鲁萨同意了?”
“监判院内部不同立场的派系也很多,后期基本是亚历克斯一派和格鲁萨一派对峙、争夺控制权的局面。所以在游说克里芬三世这个老糊涂的事情上,前者的人出了不少力。”
像是觉得好笑,卡兰又开始叹气。
“为了把我推销出去,估计对方花了挺多精力,甚至还反复包装过推销话术。”
“把我的脑袋瓜吹得聪明绝顶,好像只要养了就绝对不吃亏。”
事实上克里芬三世亏大了,最后连祖传的帝国都一并亏了出去。
老糊涂了且怕死怕得要命的皇帝非常想活得更久些,因此什么宗教都信,什么科技与狠活都想尝试——其中也包括迷信监判院的技术无所不能这一点。宗教有希望让人死后上天堂,而科学则说不定能让人活着享福。
如果是一般人找克里芬推销这样一个玩意儿,会被当场拖走;但是亚历克斯的人去做思想工作,就会显得理由充分——哪怕卡兰是个傻子,和监判院的创立者搞好关系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还能借由这件事拉近彼此的合作关系。
喜欢剖析、分解人类重量的男人在回归绝对的理性后,干的事充满了缜密严谨的思绪。
法赫纳想要留下最小的兄弟,而星舰的人格模板也已完成,所以卡兰可以被留下。如果盎贝·格鲁萨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愿意卡兰活得更久,那么就去找一个外部的牵制者。毕竟帝国名义上仍归克里芬所有。
更合适的一点在于,克里芬的身边有波旁夫人。
这位夫人是克里芬和格鲁萨的反义词,会充满爱与温情地将一个不懂得如何说话、不懂得如何做出正常表情的实验品抱入怀中,就像真正的母亲那样。这样的人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的孩子,正如监判院的创立者曾试图保护法赫纳。
“不算完美的寄养家庭,不过那份冷酷又理性的安排至少让我活到了成年。”
卡兰说。
他那短暂而又跌宕起伏的一生,从最开始就是各方博弈的结果。初始的较量发生在人类法赫纳与亚历克斯之间,然后发生在波旁夫人的庇护与监判院的同调者实验之间,克里芬死后各方对于权力的争夺让拿着法赫纳密钥的新型人类有机会上位,最终的角逐则终于落到了卡兰自己与监判院无法二者共存的棋盘上。
“在那之后我很少有机会见到亚历克斯。他并不喜欢我,也从来都没有在我这种新型人类的身上投注过共情一类的感受。我对他也差不多,谈不上恨谈不上亲近——到头来他因为你的遗愿而庇护我,我因为你的遗愿有机会长大成人。”
“但唯独在带给我一位母亲这件事上,我始终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