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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第五百三十七章 旧梦之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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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代为转达。”
温和又平静的声音说,将革命军交接过来的资料和信息全数归档。
“在我的主导者处理完部分紧急事务之后。”
“他会在第一时间回复您的待批复协议框架文件。”
这话不算说谎。
阿卡夏的同源者不说谎,祂们只是说一半留一半。某种意义上而言,进食当然算是紧急事务——无论是无限制的沿裂隙移动,还是行走在这一侧的宇宙中,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
阿卡夏的产物本该不受空间和时间的双重束缚,潜行在不可触碰的阴影中,但卡兰将时间的锚点锁死在了“现在”这个概念上。
人类不能理解为什么“活在眼下”是值得庆幸的馈赠,因为他们自出生起所目睹的就是唯一且不可重复的时间线。然而一旦脱离现实的维度,维持这样看似亘古不变的“规则”的行为本身就是消耗的一种。时间是伪命题,想要让事物“往前”,就需要强行对无序进行校准。
所以最初降临在S713上时,星舰的主导者是真的“饿”。
饿到本能占据了构成祂行为的大部分动机的程度。
而现在,面对阿方索一方的问候,法赫纳不得不帮着自己的主导者拦截下来。因为卡兰暂时不在服务区。
不再是碎碎羊状态的祂让真正的身体悄然沿着阿卡夏的空腔游动,去啃食围绕在阿卡迪亚冕环装置周边的几条裂隙。
新生长出来的部分比之前小很多,无法以肉眼捕捉的长长的、美丽的怪异触肢全部断裂过一遍,光线无法抵达,朴素的描述也根本无法定义其形状。
祂啃掉的不仅仅是一两条小裂隙,还包括那些裂隙周边所堆叠、积累的错序时间。不可被观测的肢体时不时地在这一侧冒个头。
呈现出褪色倾向的空间被扯回唯一的“现实”,像是有人用将它们缝钉在现有宇宙的身体内,为防止出现胃扭转而做出了胃部固定手术。
按阿卡迪亚冕环所在区域的时间流速看,整个过程只消耗了半天。
没有人注意到原本散落于各处的不稳定区域正在发生变化,预警和监测设备只会提醒他们潮汐的活跃与扩散数值呈现出不断下降的趋势。
一直保留着最接近于“人”的意识、行走在大地上太久时间的怪异东西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沿不同的静止时间线蚕食。祂吃下七十年前的记录,吃下未来一百年后的轨迹,也吃下人类的活动尚未涉足这片深空时路过的古老而陈旧的恒星光线。
法赫纳维持着一部分缠绕住自己半身的状态,免得卡兰越吃越远跑丢在时间的乱流中。
毕竟阿卡夏的内腔非物理意义上地四通八达,谁知道掉进某个裂隙后,会从哪个年代再冒出来。
狗狗舰时期,它就很善于做类似的事情。
拼凑主导者的时候,法赫纳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鲜活的、尚未完全褪色的六百万份意识碎片,那些东西搅合在千百万年的轨迹、千百万种的可能性中,压根不是人们所以为的简单拼图。
它们更像是向着带有立体厚度的广阔大海中撒入一把米粒,然后让打捞船队再将它们原样捡回来。这把米粒理论上可以分布在任何深度、任何位置,还可能随着洋流漂去远方。
所以哪怕是无所不能的星舰,也只是尽可能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卡兰,但绝不敢保证现在的“卡兰”和曾经的人类记忆一点没差。毕竟多余的意识碎片就像爬满船身的藤壶一样,挨挨挤挤地组成了同源者新身体的一部分。
完成新一轮进食的一方漂浮在静谧的、没有光线、也没有时间的裂隙中,进行着消化与转换。
对于现实中的人类而言,这样的形容看似不可思议;但是对于意识的聚合体而言,那如同永恒的温床。
一点点主体性的残留思维变得不那么重要,祂脱离了“卡兰·苏利耶”本人的视角,陷入一个半睡半醒的梦。
兴奋的、翻涌的无数碎片都在翻搅,试图覆盖住维持稳定的“他”,糅杂出新的怪异存在。
当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望着上方时,看见的是白色灯光边框周围磨损的细小痕迹。
好像在纯白的、刺眼的世界中,仅仅只有那一丝与众不同的事物得以存留下来。
那是一块圆弧形的锈痕。
平躺的人沉默着、静止着,盯着那一点锈蚀的缺口看。
一动不动、无法闭合的眼睛因为强光的刺激而流下泪水。
“编号1103,无特殊反应。”
走动的声响,温和又轻松的语调。
“痛觉刺激所带来的波动并未达到预期,仅上升了17%的精神活跃度。”
可当所谓的17%作用于实际个体上时,与之相伴的是可怕到根本无法描述的痛苦。干燥的,被切除了眼睑的眼球几乎被带着温度的强烈照射光灼烧失明。它在失去功能前持续看见也是唯一看见的东西,只有天花板上照射灯边框的一小块锈痕。
好像那是无意义世界中仅剩的无意义形状。
一道圆弧。
和谨慎地剥离部分皮肤的四肢一样。
失去保护层的肌肉组织沿着手臂、腿、躯干以及面部分布,整齐又方便记录。
“生命体征在下降,它没办法达成我们的期望。”
叹着气的声音说。
“让生产部门调取更多的样品,我想要改变测试的方式。我认为,哪怕是动物在极端痛苦、面临死亡的情况下,也会呈现出本能且顽强的求生欲望。”
“所以挑选强壮些的。不过也别太强壮。”
然后这份画面黯淡下去。
祂眨动了一下无数双“眼睛”,徘徊在层层叠叠的梦境中。
每一只眼睛看见场景的都不一样,一些很陈旧,还有一些相对新鲜。比如某颗小行星形成初期,下了整整两百万年的暴雨;又比如太空移民初期被人类遗弃在宇宙各处的空间站残骸,正缓慢地解体消亡……这些互不相干的事物与景象像翻涌的潮水,轻轻地冲刷并漫过阻拦住海浪的堤岸。
不过相较于失去了眼皮、却保留住眼球的第一个梦境而言,更多的记忆主体压根没能存留住“看”的全套系统。
比如第二个相对清晰的梦里,大脑和视觉接收器官就直接分了家,前者被驳接在更大、更奇怪的装置上。像是有人将某种可视化滤网代替眼睛,手动连接到了一颗仍在运转的脑子上。
它被摆放成面朝向星核能源矿井的位置。
不可被观测、不可被理解的景象通过这份过滤装置,转化成可供阅读的视觉信号。
那是人类最初试图看清裂隙另一侧时采取的尝试之一。
提出如此灵光一闪的人该被称为天才。健全的人无法理解也无法看见另一侧的样貌,因为双方的维度与系统运行规则并不兼容,但介于现实与裂隙之间的“意识”可以。那些不算生也不算死的器材是最好的呈像过滤器,帮助观测者首次捕捉到裂隙的真实形态。
它必须足够贴近死亡、剥离掉所有代表着“人”的残渣,才能成为一面好的放大镜。
哪怕这样的观测会烧毁这颗大脑仅剩的部分。
不过那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相较于勘探明了裂隙所伴随的巨大可能性、无限的能源、对于时间本身的可利用性而言,小小的牺牲往往会伴随着巨大的回报。
耗材有使用期限,而高强度场景下的耗材消耗得尤其快。
第一颗被单独存放的缸中之脑根本来不及解析“看见”的事物,就迅速在溶液中沸腾炸裂。
祂再次眨了一下全身的眼睛。
每一个试图爬上来、淹没祂稳定意识的碎片,都重复着各自的语言。那些语言混杂成大合唱,搅拌成粘稠的泥浆。
在这样的情况下,祂对于自己的记忆也维持着某种旁观者的视角,很难再体验到任何共情的成分。
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闪现的片段杂乱又无序。
直到有人喊出“编号1117仍处于实验状态”的话语。
还是白色的灯光,只不过这一次的实验室灯框并没有圆弧形的锈痕。
在混乱而嘈杂的响动中,有什么人跑了过来。
劈里啪啦的响动之后,一双手近似于野蛮地扯开得到授权、开始逐渐撤回的拘束装置,然后将它捞起来。
有什么人试图去拽开闯入者,也有什么人试图将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被打断的数据记录在数不清的悬浮屏上拉成一道平直的线,意味着到这一步位置的本轮观测已全部失效。
“滚开!”
那嘶哑又可怕的声音说。
“都给我滚开!”
其中一只手抱着1117号实验体,将它半托半抱地带离试验台。
于是刺眼的白光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野兽般的脸。面部的肌肉包括咬肌在内痉挛着收缩咬紧,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那张脸上流淌下来。
跌跌撞撞的人抱着安静的、没有任何反应的它远离拘束装置。
“我要带走他。”
闯入者一字一句地说,眼白的部分带着骇人的、通红的血色。那是胸腔和静脉压力升高所导致的结膜下出血的症状。
抓着1117号实验体的手指如同强硬的钢铁,与每一次呼吸时产生的剧烈肺腔抽气声形成鲜明对比。
“告诉盎贝·格鲁萨——我要带他走。”
在话语落下的同时,祂完成了新一轮的重组。
不可捕捉的庞大本体依旧漂浮在无穷无尽的深空中,沉睡在数不清的旧梦里。
但保留着“人”的意识的卡兰落入法赫纳的怀抱。
他砸进休息室的柔软床铺,砸进残留着少量朗的气息的被子间,像是一滩被摔碎的水。
本能地抓紧那些带有伴侣气味的小毯子,思维比平时迟缓些的白山羊收拢住七零八落的身体,汇聚成亲切的、不会随机吓死某个路人的人类外形。
大量纷杂的意识吵得他头脑发痛。
“欢迎回来。”
法赫纳温和地说,同时用机械臂碰一碰自己的主导者。
“进食愉快?”
“还行。”
卡兰慢慢地说,像是在重启自己的语言系统。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漂浮不定,活像是整个人仍停留在很远的地方似的。
“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东西……梦见了一些在我之前的那些新型人类的记忆。”
“……也梦见了最初亚历克斯把我从实验台上扯下来带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