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02、第五百章 共度一生的

　　新历通用标准历三月，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四支队伍即将汇合。
　　除了带着零元购大礼包的猎犬监判队与小玫瑰星域驻军之外，从沙湾兼程赶往KT002星港追击部队所提供坐标的革命军舰队，也快要抵达前线区域。

　　在正式合流之前，每一组的气氛都各不相同。
　　塔娜满怀心事，艾琳兴高采烈。
　　阿方索和胡塞这边，则显得更微妙些。

　　一些人甚至使用超光速粒子设备，给刚抵达DH7116不久的人挂了个深空通讯。

　　小霍尔曼在睡觉。
　　宇宙里不分白天黑夜，可DH7116却刚刚迎来一个新的黎明。

　　被智脑的提醒唤起后，高等星出身的人呈现出一种轻微的、茫然的状态，精神头也不怎么好。
　　可在看清楚阿方索的瞬间，卡特先一步微笑起来。
　　“早安，加西亚。”

　　“你生病了？”
　　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方的脸色，观察力极度敏锐的革命军总指挥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
　　嘴上说着很好的人依然提不起什么力气，想要爬起身的动作也显得有点迟缓。
　　下一秒，光粒子构成的冰冷手臂按在他的身上，轻轻地将他按回去。

　　事实上，卡特的感受确实相对糟糕。
　　他原定的计划是沿DH7116至DK307一线做完考察，为这里的产业和资源进一步并入边境贸易大区打下基础，等完成这些后，再启程返回LV338边境工业带一趟，最后重新赶赴黑斯廷斯星域与亚伯特进行开诚布公的第二次会谈。
　　但DH7116的重力构成是旧地的1.1倍，且氧气占比与氧分压都比中高等星略低。当地居民已经在漫长的定居过程中适应了这一切，但是对于不习惯到这种环境的外来者而言，一切就没那么友好了。

　　小霍尔曼行走在DH7116的土地上，就像跋涉于首都星海拔超三千米的高原地带。
　　这两天他整个人显得有点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

　　“卡特。”
　　阿方索蹲下来，将手指贴着对方的脸颊。脑子一向转得飞快的他，已经想明白问题的所在。
　　“我刚来到DH7116的那段时间，也非常难受。”
　　接触的瞬间，小霍尔曼便本能地将头贴着他的掌心。这份举动令他内心充满着柔和的担忧。
　　“胡塞更惨一点，因为他不懂得厉害，还像个猴子一样大跑大跳。”
　　“别停留在地面太久，在飞船中会好一点。”

　　“我总得抓紧工作，因为我已经浪费了人生中太多的时间。”
　　对方轻声说，绿色的眼睛中带着叹息般的神色。
　　高等人当然不能一天到晚待在飞船上，他必须尽快适应，无论是借助装备也好，靠辅助手段也罢——DH7116的重力构成意味着这里是很好的资源区，板块运动更活跃，沉积作用更明显，是形成天然超大型矿床的苗圃。
　　相关的实地投资勘探已经被提上日程，哪怕他背着氧气装置都得去现场跑一趟。
　　他接受了SHS深空运输舰队的随行治疗，眼下只不过是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在矿脉之外，DH7116的植物也具有其特色。这里的原生植物更矮、更粗，木制纤维更密，甚至接近部分金属，是相当宝贵的贸易资源。
　　曾经管辖这里的大君不想付出前期的、长线的投入，眼光又很瞎，他们更喜欢像维塔一样挣快钱，所以生产量一直上不去。到最后本该具有更广泛应用领域的东西变成了手工工艺品，实在是令霍尔曼火大。
　　“如果是年轻时的我，说不定就不会再出现这样剧烈的反应。可我这辈子的大多数时候都留在首都星，留在那颗四季温和的星球、那片永远干净而整洁的高等都市群。”
　　“那时我总以为每个标准年或是每两个标准年外出进行一次商务洽谈、巡视一下霍尔曼家的各处产业，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塔夫塔尔其实是我去过的相对最远的地方。”
　　慢慢摸索着握住阿方索的手，说话速度非常慢的人连声音都很小，长时间的不适确实令他状态不佳。
　　“因为小时候经历绑架案的原因，我的母亲始终呈现出过保护的姿态，所以在难得拿到一次出行许可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往返最耗时的目的地。”
　　“我刚摸到具备法定授权及基准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签订合同类文件的边角，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帝国交界带去，同维塔签下了那一年霍尔曼家最大的一笔投资订单。”
　　“那时的我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我的白兰。”
　　加西亚压低身体抱住对方，又不敢抱得太紧，他记着这些光粒子不具备人体的温度，在贴近时会带来凉意。
　　当他亲吻对方的额头，好脾气的一方就那样没什么力气地靠着他。
　　“我的卡特……你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你从塔夫塔尔带走了走投无路的我。”
　　“你让我度过了我无法想象的几年安稳时光。虽然当时我怀带着恨意与急迫，像是永远被焦虑的情绪所追赶，可当我回头看去，那是我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安宁与平和。”

　　“很抱歉撞到你。”
　　小霍尔曼说。
　　这位高等星出身的人一贯是这样，在脑子缺氧或是不够灵光的时候，很容易有什么说什么，显得有点话痨。
　　“我为我们的飞艇驾驶技术道歉，它将你撞飞了。”
　　“还害得你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

　　人是这样的，会随时根据意识形态的变化而吃书。
　　倘若将时间往回倒一截，双方的观念简直天差地别。
　　霍尔曼家的现任家主早期对整件事的评价是“某个碰瓷的小怪物”，而阿方索·加西亚则判定对方为“心怀叵测的投资者，和需要被挂路灯的资本家”。
　　可现在资本家道了歉，碰瓷的当事人也做了检讨。

　　“那大约有一部分是我不遵守交通规则的原因。”
　　阿方索笑着回答，轻描淡写地将事情一笔带过。
　　他从维塔的福利设施中跑出来，在失败了十一次之后，仍不认命地尝试着第十二次。被塞进治疗舱时，缺了许多的乳牙可不是被霍尔曼家的飞行器撞掉的结果，它们在此之前就被打落。
　　塔夫塔尔的设施运营人员用尽了办法也没能让这怪胎一样的刺头屈服、学会对客人面带微笑地说出“好的我很乐意”或者是“很高兴为您服务”，为此那些人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为了这张漂亮的脸而做一点神经植入物或是使用药物供给。

　　别的倒是其次，主要是有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在，容易给其他商品带一个不好的头，引得那些原本应该老老实实的小孩子们全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树立典型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

　　知道再被抓一次会有怎样的结果，也知道可能会迎来怎样的对待，可阿方索·加西亚不认命。
　　他像一个一无所有的小疯子，拖着瘸掉的腿和抓出血的手指，也要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甚至不要命地爬到轻型载具的飞行轨上去。
　　他要死在塔夫塔尔的大地上，死在炎热的雨水与空气里，变成血肉和碎片，沾上泥土，沾上灰尘，沾上金属矿运输时洒落的碎屑与石块，任何人都别想将他完整地铲起来、带回那些充满了高等人笑声和千篇一律“很高兴为您服务”声音的舒适房间中去。

　　然后他被撞得飞上天。

　　被抱住的时候他撕咬、吼叫、用尽一切办法伤害靠近自己的人，甚至在治疗舱的扶手上留下带着许多豁口的牙印。
　　他拼命嗅闻白兰的气味，并且将那气味压进记忆的最底层。

　　“我也有一些话没来得及说。”
　　怀抱着生病的爱人，阿方索用自己的脸颊贴一贴对方的。与之相对的是小霍尔曼在不舒服时，往往会变得有些絮絮叨叨，态度也非常温顺，甚至带着点难得一见地亲人。
　　一旦革命军的总指挥挨过来，对方就会悄悄地贴紧些。
　　当黑色的头发和金发散落在一起，卡特总忍不住欲盖弥彰地亲他，所以蓝眼睛的总指挥将一句话说得很慢。
　　“不是关于0013发生的事，而是更早些。每当我揣摩你带走我的用意，总是赋予其最坏的假设，现在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做，所以我得为自己曾经恶意的设想而道歉。在我以往的言行与态度中，或许流露出了一部分敌意。”

　　“那是因为我确实一度相当傲慢。”
　　高等人轻轻地说着，睫毛垂落，像是希望将整张脸都贴在对的掌心中。
　　“我不生气。如果你愿意亲我一下，那么我也接受你的道歉。”
　　提完这句要求的人自己反倒先一步不好意思起来，像是想要缩回被子里去、同对方拉开些距离。

　　然后阿方索真的亲了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不可一世的霍尔曼家主那滚烫的耳朵。
　　革命军总指挥发出低沉的笑声，看着年长的一方慢慢地蜷缩起来。
　　“如果你不将双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也可以亲一下好心投资人的手指。感谢它们抱着我、
　　将我带出塔夫塔尔，也感谢上一次它们通过努力学习达成了相当好的效果。”

　　结果小霍尔曼火速将手塞进更深的被筒子中，甚至连胳膊也盖住一大半。
　　在双方做完几次后，他反倒会因为这样柔和的相处与亲密的调侃而害羞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甚至比刚重逢时还更为不知所措一点。
　　“加西亚……”
　　喊了一下对方的名字，卡特很难找回那些伶牙俐齿、八面玲珑的社交状态。
　　最终他也只能说出一点不怎么灵光的东西来。
　　“你别这样欺负我，加西亚……”

　　阿方索含笑隔着被子抱住他。
　　“好。”
　　温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
　　“我不欺负你。”

　　于是对方不再说话，只是仍将头埋在他的怀中。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等到热意散去一些，小霍尔曼终于小声询问了正事。双方都很忙的情况下，很难出现占用着超光速深空通讯频道一类的军事资源，只为了互诉衷肠的状况。
　　“是不是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算。”
　　想了一下，蓝眼睛的男人斟酌自己的说辞。
　　“只不过沙湾的部队快要与KT002星港的增援部队汇合，进行后续针对克伦威尔残余舰队的拦截行动。”
　　“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提前同你确认一下。”

　　“关于那位Ignis-海德曼边境大区总指挥的……态度。”

　　这时候卡特的脑子又转得动了。
　　他对于这过于委婉的说辞实打实地反应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没关系，他如果问到相关的事情，你可以回答，也可以拒绝回答。”

　　“无论你做何选择，那位陛下都不会因为你的回应而生气。”
　　“也不会真的将我拖出去打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戳到了小霍尔曼的笑点，他最初靠在阿方索怀里笑，然后又试图将脸压在被子里笑，但是在DH7116大笑也消耗氧气。所以他笑不到两秒又开始板着脸试图控制情绪。
　　“在合作与未来的战略协同上，你们公事公办就好。至于私底下的……我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他大约在将我当作半个晚辈照看，所以不至于因为我的个人私事而做出真正严厉的迁怒之举。”

　　当卡兰那张年轻的脸和“晚辈”、“照看”一类的词联系在一起，阿方索难得露出些复杂的神色。
　　这是一些对他而言过于神奇的关系。

　　“见见他也好。”
　　笑够了的卡特摇摇头，发出一点叹气声。
　　“他同霍尔曼家的交集可以追溯到很远之前——早至第一位家主施耐德时期。”
　　“所以我猜他对于我们，终究是不太一样的。时而比对待其他人严厉些，时而又不动声色地拉扯一把。如果没有法赫纳，我们很难顺利脱离联邦的首都星。”
　　“所以你无需担心，你如何说如何做都不会影响到我与他的关系。”

　　“我明白了。”
　　阿方索低低地回应道。
　　“那就好。我拿不太准你们之间的距离，也并不想因为这件事，使得你与你的上级之间凭空生出嫌隙。”

　　“不过你同样提醒了我。”
　　小霍尔曼望着对方，绿色的眼睛如潭水般柔和。
　　“下一次再见面时，如果你愿意——”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如果你愿意的话，和我一起见一见奥莉维亚吧。”

　　阿方索不明所以，但仍先一步点了头。
　　“好。”
　　他没问对方要做什么。

　　“上一辈的霍尔曼们似乎总是离去得太早，所以我没办法向你介绍更多的人。她是唯一在世的长辈，我想带你见见她。”
　　“哪怕还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哪怕只是一次私底下的见面。”
　　卡特说。
　　“我也想要告诉她，这是我的爱人。”

　　“阿方索·加西亚是那个我想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