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03、第五百零一章 作死的豹和

　　遭到猎犬监判队打劫的第四军先遣舰队在被移交给小玫瑰星域的第二军时，所有人差点哭出声。
　　他们终于结束了人生中最烂的几个月的刑期。

　　所有飞船都被接管，每个人被关在舱室里不准外出，还要面对一个疯子一样的女人、全联邦最臭名昭著的猎犬队长，以及一群毫无同情心可言的猎犬。
　　吃是吃不好的，主打一个维持最低生命体征、饿不死就行。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大约在于艾琳和塔娜是真的缺补给了。
　　她们组队长距离奔袭，以小玫瑰星域为起点，沿着黑斯廷斯星域的交界处一路搜索打劫，见一个研究所抢一个。

　　“虽然我们回来要物资，但带给你的礼物也不少。”
　　笑嘻嘻地拍了拍朗的肩膀，容光焕发的艾琳原地围着对方转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自己的老朋友。
　　“嚯，憔悴这么多，看来这一大片星域够你累的，多久没体验到每天一睁眼被公务塞满的生活了？”
　　说着她还摸摸自己的下巴。
　　“不过也不全是，我猜造成你这精神状态的一部分原因，是你的伴侣跑出门玩了。”

　　朗笑着招招手，示意部下去做交接。
　　猎犬舰队带回来的不止有战俘，还有一大堆污染物。DTY在那些东西被小心谨慎地搬下船时，脖子伸出十公里远，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一起走。
　　“欢迎回来。”

　　“不用这么客气。”
　　艾琳用拳头碰碰朗的肩膀，神采飞扬地冲对方眨眨眼。
　　“结算工资就好。”

　　等到她让开些，金棕色的眼睛才落到靠后些的塔娜身上。
　　这位猎犬领队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放下面甲，整张脸上依旧是缺乏笑意的平静表情。她维持着沉默，只是略微点头示意。

　　可朗反而多看了她一会，几不可察地轻微皱一下眉。
　　“最近还好？”

　　事实证明，如果真的遇见提问，一向沉默寡言的女人还是会回答的。
　　塔娜这一次走近些，主动同朗握了握手。
　　“还好。”
　　她说。

　　当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前任第五军的军团长瞥了那只手一眼。
　　“你用右手？”
　　这个问题相当莫名其妙。

　　而塔娜也面无表情地认真给出肯定。
　　“右手。”

　　“好了！”
　　突然发出声音的艾琳插在他们之间，一只胳膊卡在朗的脖子上，另一只手臂则亲亲热热地搂着冷脸掉冰渣的猎犬队长。
　　“有什么事之后再说，能不能先让我们吃饭！吃饭！”
　　那双神情灵动的蓝眼睛瞥一眼自己的共犯，又瞥一眼塔娜身后跟着的所有猎犬，目光从B07、C097他们的脸上扫过。
　　“我跟着他们干活，一天饿三顿。这些人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他们做菜像是在搞科学研究，要用试管烧杯称量到克数的那种，但是做出来依旧不好吃。”
　　“我怀疑他们是遭了什么诅咒。”

　　“最大的诅咒大概是船上会定期刷新你。”
　　彻底脱离首都星之后，塔娜也学会了讲冷笑话。她甚至学习到一些定点刷新NPC的无用知识，在艾琳拉着她搭建好隐蔽线路、并开始玩一些宇宙树内网的即时游戏之后。
　　乐趣没获得多少，冷笑话倒是学了很多。
　　毕竟所有猎犬玩这种东西，还不如进模拟舱做训练，射击或是营救、劫持一类的任务对于他们而言简直是老本行。
　　坐办公室的人或许觉得下班之后登入内网玩一局是放松，可对于本职是杀人的猎犬小队而言，这无异于下班之后拉着他们继续加班。

　　一旦爱好变成了工作，那么爱好会迅速变得难吃。

　　“去吃饭吧。”
　　朗再一次笑起来，示意那些星港地面的小型载具开近些，好把所有人都装走。
　　“等你们休息好，有什么话晚点再聊。”

　　于是艾琳展现出一种远比实际年龄更为年轻的雀跃感，不管塔娜愿不愿意，风风火火地挽着对方的手臂冲向地面轻型艇。
　　“来来，让我带你体验卡姆兰大食堂！”

　　朗看着她们的背影，站在原地望了一会。

　　晚些时候，处理完汇合事务、收容好高危险污染物的男人在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后，快速挂了个深空对话申请。
　　他通过超光速粒子通讯找卡兰。

　　“卡兰，我有点事想和你——”
　　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半截，金棕色的眼睛望着通讯对面的人。

　　“说。”
　　还有十九个标准时就将与革命军沙湾舰队汇合的陛下，显然不需要睡眠和休息，此刻正坐在他们的休息室中处理手头的紧急事项。
　　他们在一起时，对方养成了白天喜欢待在大会客厅、晚上总是会定期返回小舱室一起睡觉的习惯。

　　朗被他的样子弄得暂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目光还在盯着对方看。
　　“你怎么……”
　　这么正式。

　　卡兰当然理解了伴侣的意思，挥散那些悬浮屏，然后从座椅上站起身，轻轻地转一圈做出展示。
　　“好看？”

　　日常生活中受伴侣影响、逐渐变得随意的皇帝，又换回了在沙瓦勒时的装束。
　　纯白色的外袍上，流动的刺绣纹路一直蔓延到脚踝的衣摆处。它们隐没在统一的色调中，只有当穿着这套衣服的人走动或是侧身，光线才会从不同角度映照出这份隐秘的花纹。
　　那是凤尾兰与月桂的图样。

　　长长的头发被全部扎高。
　　显然陛下本人不喜欢戴皇冠，甚至把老克里芬的收藏品全都拿出去卖成钱筹军费，但细小的银链弥补了这一缺憾，它们以编织的形式被扎在头发中。

　　“好看。”
　　朗凭借本能给出答案，仔细研究着爱人身上的衣服。
　　在读心术之外，他的爱人有一点说得挺对，当卡兰换回旧帝国的皇室装扮时，他的心脏总会跳得比平时快一点，无论他多不想承认这项性癖都没用。
　　“我觉得非常好看。”
　　但他也确实对此感到一点意外。
　　“为什么突然穿得这么正式？上一次你穿类似的衣服，还是KT002星港夺回战、法赫纳公开露面的时候。”

　　“不久之后我要会谈。”
　　陛下说。
　　“和阿方索·加西亚。”

　　这个答案令男人愣了一会，然后没忍住笑出声。
　　对于白山羊的记仇程度，他是有一定认识的。
　　显然上一次革命军总指挥和他们的财政大臣睡到一起去这件事，令卡兰在笔记本上记了账。
　　于是这回，对方穿得格外肃穆，力求在不影响正事的情况下顺便给对面施个压。

　　“咳。”
　　勉为其难地清了下嗓子，朗尽量保持住一本正经的神色。
　　“我猜参与会面的人，都会对您的形象感到……惊讶。”

　　浅色的眼睛略微眯起来一些，卡兰端详着自己的伴侣，对这样一份调侃没有立刻发表感想。
　　但气氛确实变得有些危险。

　　于是朗快速将话题拉到另一边去。
　　“我找你是有事想要商量。”
　　他好歹还记着原本打算说什么，没被美色迷昏头。
　　“关于猎犬小队。”

　　“说吧。”
　　陛下没有坐回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示意对方继续。
　　“我在听。”

　　“塔娜的状态不太好。”
　　低声叹了口气，朗直接挑重点讲。
　　“我没什么实质性证据，但是逃亡期间我和她零零星星交手过三年，会先一步感受到她的情况到底如何。”
　　“这一次她给我的感觉……没以往那么稳定。在我们握手时，她本能伸了右手——虽然科学院对于他们双手的操作灵活度都有要求，但她对我开枪时一直都是倾向于左侧承压。”

　　卡兰因为这样的话题也沉默片刻。
　　最终星舰主导者点点头。
　　“法赫纳和数据天穹会同步解析DTY、杰森他们转交过来的所有数据和试验资料，一切结果都会直接与猎犬小队即时共享。”

　　“很多时候我并不万能。”
　　白色的身影走近一些，注视着通讯另一侧的伴侣。
　　“我可以带给他们一些梦，也可以带走一些人，可让人留下恰恰是我难以做到的事情。”
　　“否则我不会对于大卫的状况毫无办法。”
　　“我所吃下去的那些碎片中，几乎没有监判院的研究人员，类似的数据存留少之又少。如果我足够庞大，我可以消耗掉难以想象的能量，只为阅读一些人类无法触及的长轨——可我现在不能那么做。”

　　“这不是你的责任。”
　　朗伸手摸摸对方的脸颊，神情变得温和一些。
　　“这世界上太多的事情，都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能明白吗？”
　　“从之前，到现在，旧帝国分裂不是你的责任，科学院做出不符合道德与伦理的事情也不是你的责任，人们并不能苛求一个试图伸手帮忙的人为何不帮得更多些、更彻底些。”

　　“完成帝国一侧的事情后，我会尽快回航。”
　　长长的白色睫毛垂落下来，卡兰没有沿着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
　　“我无法给出准确时间，或许很快，或许革命军愿意将合作向前推进一步，但无论哪一种，我都会在结束后立刻返航。”

　　“好。”
　　朗低沉地回答。
　　“我只是同你说一下这件事，你不要因此而背上更多的负担。”
　　“小玫瑰星域有我看着，只要我还在这里，联邦就无法从我的手中拿走哪怕一颗岗哨星球。”

　　卡兰不再开口。
　　他无声挨着自己的伴侣，贴了贴对方的脸颊。

　　“坏事发生得往往没那么快，所有人还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别一脸严肃的表情。”
　　快速换上轻松的音调，朗大不敬地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强行进行气氛的切换。

　　他不喜欢看见卡兰因为一些事费神的模样，所以特意拿出恶狠狠的口吻逗对方。
　　“嗯，明白了吗？这位脑子快冒烟的小皇帝？”

　　陛下捂着被弹到的地方，盯着笑容得意的伴侣看了一会。
　　“两次。”
　　温和的声音说道。
　　“在短短十标准分之内，你冒犯了你的陛下两次。”

　　“哪来的第一次？！”
　　觉察到威胁的恶豹露出些警惕的神色。
　　“你是不是做假账了？”

　　“当我说我要同阿方索见面时，你在忍笑吧？”
　　嘴里说着轻柔的话语，卡兰手上的动作倒是够快，直接将男人推倒在床上。
　　朗挂通讯的时候正站在临时休息舱的床边，往后一步直接躺平。
　　星舰的主导者喜欢这个俯视对方的角度，那会令他观察到更多不一样的、无从隐瞒的神情变化。
　　“虽然你用力绷紧了嘴角，可我不会漏掉这样一份蔑视帝王尊严的反应。”

　　“你讲讲道理！”
　　试图站起来、但被对方卡着站位导致尝试失败的男人据理力争，力求靠胡扯来蒙混过关。
　　“我只是露出一个表达赞美与惊叹的笑容，如果这也能够被曲解，我猜这样一位皇帝的疑心有些重。”

　　“三次。”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
　　整个人摆大烂的花豹只是笑，仍躺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所以呢，现在你打算来惩罚我吗？来来，让我看看这位小陛下最近学到了什么新鲜招数。”
　　反正他现在离对方够远，短期内也没打算睡觉，他就不信卡兰能够隔着几个月的航行距离伸手抓他。
　　一些人是这样的，哪怕次次变成芒果核，也忍不住次次挑衅。
　　论进化速度和适应性，全宇宙也找不出几个比朗更优秀的人来，比如现在他甚至会伸腿去勾对方的小腿了，还要沿着那庄重的衣服下摆蹭一蹭。

　　“我都接着。”
　　走在左右横跳作死大道上的男人说，赌的就是对方眼下不能拿他怎么样。
　　哪怕事后被记账，他也要口头赢下这一回。
　　“随便这位年轻的小陛下提要求。”

　　卡兰看了他一会。
　　然后星舰主导者那双苍白的手指抬高到颈项处，缓慢解开了外套最上方的搭扣。那些手指慢条斯理地拆下身上不久前刚安置好的绶带与星章，像是要将满身繁复而肃穆的外袍给脱去。

　　“嗯，好。”
　　陛下轻声说。

　　但他完全没有解释自己到底在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