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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此时无声胜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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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2号’,你后面!九点钟方向,两架Bf-109!”长机的嘶吼在耳机里炸开。汗水模糊了护目镜,耳机里满是僚机的嘶吼和无线电杂音。
亚瑟猛地一拉操纵杆,“喷火”式战机近乎垂直地侧滚翻腾,重力压得他眼前发黑。瞄准镜里,敌机机身上的铁/十/字清晰得刺眼,很快就在一串子/弹的呼啸声中拖着浓烟坠落。
“谢谢你,栀。”他长舒一口气,手捂上胸口,那里一直贴着那枚栀子花胸针。
击落敌机的快感很快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冲淡。那架Bf-109里,也是一个人,一个或许和她流淌着部分相同xue脉的同胞。
他甩甩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望向远处更多的敌机黑影。不,他们是沾满鲜xue的纳/粹鹰犬。她一定会理解的。她那双盛着勇气与泪水的黑眼睛,一定能看清这残酷天空下的黑白。
很快,不列颠空战最惨烈的篇章翻过,在10月下旬画下了终止符。
庆祝的香槟在军官俱乐部里开启,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亚瑟端着酒杯,站在喧嚣的边缘,没有选择加入这场狂欢。他活下来了,和许多同胞一起,守住了祖国的天空。可胜利的狂喜之下,心底某处却空落落的,像是塌陷了一块,灌满了北海冰冷的海风。
他们获得了短暂休假。和往常一样,心里一装着事,他就喜欢往外祖父家跑。祖孙两人在庭院里聊了会天,大多是老人聊今年庄园的收成,马驹和新生的小猎犬,亚瑟偶尔简短地提几句空战,不愿多谈那些浸着伤痛的回忆。
蝉鸣声啾啾,夜深了,风有些凉。亚瑟扶着外祖父进了屋,道了晚安,随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防空警报已成为渐远的记忆,微风送来原野上青草的暖香。
这样难得的静谧光景,睡早了,似乎有些可惜。
他坐到书桌前,取出一只胡桃木匣,将那些见证了他所有生si和荣耀的小物件一一排在桌上。很快,一阵窸窣声后,优异飞行十字勋章的绶带被理顺,镌刻着战果的怀表表壳被擦亮,那支伴随他多次出战的韦/伯/利左轮手qiang也被抹匀了保养的qiang油。
亚瑟妥贴的将一切归位,然后静坐片刻,手自然而然地贴向了胸口。那枚胸针已经静静的躺在他的衬衫内袋里几个月,载着愧疚,硌的他心口发疼。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生怕它不慎落地,因为自己又一次蒙尘。
素雅的银质胸针在昏黄的光晕下,流淌着柔和的光。他屏住呼吸,用上最柔软的绒布,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轻柔的开始擦拭。从花蕊到每一道叶脉,从叶尖到每一片花瓣,每处凹凸的纹理都被倾注或裹上了此刻的全部柔情。
它此刻亮的惊人,本来就被保养的极好,免于战/争的磨损,又被无声浸润,映亮了男人眼里汹涌无声的爱意。
“抱歉…” 一声叹息,伴随着滚烫的吻,落在花瓣上,“我很抱歉,栀…你能原谅我吗?还是你已经忘记那个在沙滩上粗鲁无礼的飞行员了?”
这枚小小的栀子花,终于替它远在彼岸的主人,沉默地聆听,也接受着,这份穿越了战火与偏见的温柔。
公正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但迟了太久太久,他怕她真的完全丢下他,选择彻底忘记。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阵锐痛,比任何战斗留下的伤疤都更难以忍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灌入,夹杂着远处田野和湿润土壤的气息,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室内的暖意和硝烟味。他需要这寒意来保持清醒。
这时,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
“请进。”
“孩子,看你晚餐没怎么吃,现在想来一些吗?”门开了,他回头,曼德维尔老公爵手里端着个托盘,热红茶和司康饼的香气扑鼻而来,“心事可填不饱肚子。”
“谢谢您,外公。我…”亚瑟站起来,下意识攥紧了掌心,藏到身后。
“哦,我们家的小鹰果然藏了比勋章更珍贵的东西。”曼德维尔老公爵挑眉,没有点破,静候下文。
老人的目光睿智而慈爱,几乎要洞穿他的心事。亚瑟知道瞒不过去,摊开手掌。
“Gardenia?Gardenia·Yu?是那位中/国姑娘吗?”
亚瑟愕然抬头。敦刻尔克的硝烟和海风仿佛瞬间涌回了这间宁静的书房。
“你被送回多佛尔的后方包扎所时,伤口不幸的感染了,烧了整整三天,除了‘敌机’,‘俯冲’之外,一直含糊不清的叫着这个名字。是你母亲的密友玛丽亚护士长亲自看护你。”老人叹了口气,在伦敦呵气成霜的深秋,“你当时攥着手比现在…更紧,谁都掰不开。她告诉我,即使在小时候和她家的查理踢球,都没见过你那么倔强的样子。”
“说说吧,孩子。会好受些。”
时针在滴答声中悄然走过半刻钟的表盘,或许是壁炉的火烧的有些暖,又或许是痛悔和思念发自心底,将他的冷硬寸寸融化。大部分细节在老人温和的注视下,被他简略带过,唯有那份深刻的懊悔,沉甸甸地压在字里行间。
“就是这样…她那么好,那么勇敢,我却亲手把她推开了。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亚瑟垂眸,声音沙哑。手指无意识的蜷紧,又松开,任凭胸针的尖端烙下压痕。
纳/粹铁蹄之下的法国,和英国人扯上任何关系,都有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每当写信的念头刚出现在脑海,就被他无情的掐灭了。
不行,他不能将彼此置于险境。
道歉和问候无法传达,甚至连她还在那被占领的土地上是否安然无恙,他都无从得知。该si,这简直比面对德/军机群更令他心焦。
“孩子,承认自己曾是混蛋,是走向不再成为混蛋的第一步。这并不比你在空中冲向敌阵容易。”曼德维尔老公爵笑了,那是历经世事的通达,心疼被折进眼角的皱纹,目光落回到那枚胸针上,“这朵东/方的小花,很雅致。再如你所说,想必它的主人也是位特别的女士。”
“记住这份愧疚,它证明你的心还没有完全被战/争磨钝。如果命运真的仁慈,而你和那位小姐都安然无恙…那么,你该找到并亲口告诉她,你那时的愚蠢和现在的心意。”
“至于现在,把司康饼吃了,好好睡一觉。”他啜饮了一口手中的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纳/粹的阴影尚未真正远离,我们的国家远没有到能永享安宁的时候,天空还需要你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心。”
门被轻轻带上,曼德维尔老公爵将一片更深的寂静留给了亚瑟。有些事,有些人,只能让年轻人自己想明白。
亚瑟再次缓缓踱步到窗边,这次,夜风不再让他感到冰冷,而是把他吹得清明。
亚瑟又吻了一次胸针,然后才将它收进衬衫内袋里,如同安放在胸腔燃烧起的斗志。外祖父说得对,沉湎于无望的追悔无济于事,他挽救不了自己那刻薄糟糕的初印象了,但是未来…他要努力为自己争取那个站在她面前的资格和机会。
长夜漫漫,相思成疾。他坠入了比云朵更轻盈的梦里,风送来苦涩的茶香。面前女孩的面容依旧鲜活生动,彼此眸中的他们,都褪去了往日的仓皇。
亚瑟笑了,笨拙的像个初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你的眼睛…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