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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见时难别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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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弹指而过,上帝收回了曾慷慨馈赠给这对恋人的温存时光。那晚长椅上无声的泪水和温暖的相拥,像一场被仓促掐断的甜梦,醒来时,现实的寒意已迫至眉前。
路德维希的调令来的很急,毫无征兆。
幸好,他来得及换上一身更温和的便服来做一场体面的暂别,尽管最后两人可能都不会怎么体面。
还是在傍晚的塞纳河边,暮色不及往日的温柔缱绻,连空气中盈满的山茶花香都是苦涩的。
“路德维希…”凯瑟琳泪眼朦胧,手指紧紧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指尖几乎要嵌进厚实的呢料里,“你…你别就这样把我抛下…”
自那日确定心意之后,她惯常会这样向他撒娇,从不为了所求什么,只是贪图那份被他稳稳接纳的安全感。她知道他会纵容她一切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也习惯了被他这样妥贴的爱着。
这次,她当然知道他必须走。柏/林来的密/令,军/人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知道他会回来,至少他这样承诺过。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分别,战/争的阴云从未如此真切地横亘在他们之间。她舍不得,怕这拥抱一松开,眼前这真实的温暖就会消散在河面的薄雾里。
可这一次,话语里的甜腻裹不住底下翻涌的酸涩,像一颗包着薄糖衣的药,含在嘴里化了,终究是苦的。
他将一个密封的信封轻轻放进她大衣口袋,“收好,为你父亲,为我,保重自己。”
连离开都不忘记为她安排得周全,凯瑟琳用力咬住下唇,生生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努力弯起唇角。他喜欢看她笑,说她的眼睛弯起来像塞纳河上的月牙。她想笑的,想留给他一个明丽的念想,而不是泪水模糊的愁容。
“算了。”路德维希低头看她,眼里明明还氤氲着水汽,看起来可怜又勉强。他抬手抚上她强撑的嘴角,“比哭还难看。”
汽笛声在不远处响起,催促着离别。最后,他印在她脸颊上的那个深吻,仿佛要将他缺席那一段日子里对她的祈祷,都预先倾注在这一刻的唇齿相依间。
他温柔的将她推开了一点,力道很轻,却几乎要让她心碎,寒风立刻灌满了他们之间空出的距离。
汽车扬尘而去,泪水夺眶而出,彻底模糊了凯瑟琳眼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姐姐,不要哭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
凯瑟琳放下手,是一个5,6岁的小姑娘,正担忧的望着她,手中捏着一张纸巾,准备递过去。
“谢…”凯瑟琳勉强笑笑,想接过,却被一个尖利的女声打断了。
“安娜!你在做什么?!跟我走!”一个似乎比她大些年岁的妇人快步上前,先是狠狠的刮了一眼泪痕未干的姑娘,又一把扯过女儿护在身后。
纸巾掉在了地上。
“妈妈…姐姐哭了。”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原来是她的母亲。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讲话!尤其是像…”她有些忌惮的瞥了眼周围,又看向路德维希离开的方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凯瑟琳明白了。路德维希已经尽力为她规避了最大风险,但独属于他的挺拔或许还是不会被错辨。这位母亲一定看到了,至少猜到了,她的眼泪属于和谁的吻别。
路人或明或暗的视线扫过她,有些鄙夷,有些好奇,或者冷漠。她孤零零的站在堤岸上,在女孩一步三回头的关切中有些脱力的靠在石栏上,几乎要被恶意压垮。
“这个任务的开场真是够糟糕的,兰贝尔小姐。”
凯瑟琳猛然转过身,海因里希站在几步之外。
“您是…”
“海因里希·冯·菲利诺斯少校。路德早上特意叮嘱过我,代他照看你一段时间。”海因里希没什么表情的掠过女孩的脸,又落到她大衣口袋里露出的信封一角,那大概是路德维希给她留下的紧急联系方式,“看起来,麻烦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不过,这只是开始,兰贝尔小姐。你需要习惯。”
“少校先生,我…”
“不必解释。”海因里希打断她,“现在,你该回家了。在这之前,把眼泪擦干净。”
凯瑟琳手忙脚乱的抹了把脸,在男人满意的微微颔首下轻声道谢,转身,融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海因里希说得对,她不能把这份狼狈带回家,不能让父亲担忧。
家中,兰贝尔先生,正坐在壁炉旁的旧天鹅绒扶手椅里,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极其专注而温柔地擦拭着一个小相框。那是他和夫人的结婚纪念照。
自爱妻早逝后,他未曾续弦,将对妻子全部的爱与思念,都倾注在了抚养女儿和守护这些旧日记忆上。
凯瑟琳很像她母亲,很快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弹的一首好钢琴,在左邻右舍眼中是体贴温柔的钢琴老师,也一直是令他骄傲又心疼的小女儿。
“哦亲爱的…这是怎么了?外面很冷吗?”兰贝尔先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走近了些,“你看起来像是…被风吹着了。”
“是的爸爸。在河边散步时风太大了,眼睛也进了沙子,现在好多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总是试图把压力和悲伤藏起来,不让他担忧。最近几个月,他确实感觉到女儿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外出的次数似乎规律了些,有时回来时,眼睛里会带着一种罕见的光彩,但那光彩之下,总像是压着一层阴影。
她依然贴心、温柔,还向自己承诺归期和安全后接了那些德国人的派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们在占领下的生存。但他能感觉到,女儿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她认为必须独自承担的秘密。
他曾有过最坏的猜测,是否有什么人强迫或威胁了她?但观察女儿的神情,那偶尔流露的光彩并非全然恐惧,更像是…一种甜蜜的负担。这让他更加困惑和不安。
凯瑟琳的谨慎超乎想象,而路德维希的配合也天衣无缝——他从不在靠近她家附近的地方出现,他们的约会也在低调的场所,他甚至从未试图以权势直接介入他们的家庭生活。这一切,都让兰贝尔先生暂时被蒙在了鼓里。
他尊重她的隐私,也相信女儿有足够的判断力,只是那份父亲的直觉,让他始终悬着一颗心。
“真的没事吗,我的小凯茜?”兰贝尔先生最终只是温和地再次确认,伸出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真的,爸爸。”凯瑟琳转过身微笑,顺势拥抱了一下他瘦削的肩膀,“您又在擦您和妈妈的纪念照了吗?今天看起来好亮。”
“哦是的,总觉得擦亮一些,看的清楚了,她好像离我们就会更近一点。”兰贝尔先生叹息一声,小心的将相框重新放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也希望你能真正快乐。今天你累了,吃完饭我们早点休息,好吗?”
凯瑟琳点点头,强忍着酸楚应下,走进厨房准备晚餐。
兰贝尔先生的目光随着女儿飘进厨房,温柔地落在她被一片暖黄笼罩的忙碌身影上,又望向妻子的照片,低声喃喃,仿佛在向早已不在的妻子寻求答案,“亲爱的,我们的女儿…好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我该为她高兴,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