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许卿余笙欢EvB

49、我在远方，佑你安宁

　　路德维希缺席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凯瑟琳还是努力生活着。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会像梧桐树苗适应巴黎深冬连绵的雨季，缓慢，潮湿，但终究会过去，会习惯。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连一颗树苗都不是。

　　树苗至少属于旷野，生来便预备着承受风雨。而她，更像一枝从温室里被抛到风雨中的玫瑰。如今，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现实的寒意，每一道目光都

　　幻梦已醒，风雨如晦，在这温柔乡里，路德维希的庇护已被暂时抽离，她只能努力假装自己是一枝带刺的玫瑰。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带刺的玫瑰，终究也只是玫瑰。权/力的车轮蛮横的倾轧而过，最坏的结果，大抵就是尖刺和花瓣一起零落成泥，碾作尘土。

　　今晚，在熬完一曲该她弹奏的《施/特劳/斯圆舞曲》之后，她又一次逃到了那个熟悉的露台。

　　夜风比记忆中更冷。她抱紧了自己，倚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栏杆上，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塞纳河。眨了眨眼，睫羽凝霜，不知是入夜的寒露，还是氤氲的泪珠。

　　身后落地窗内灯火辉煌，暖响不绝，歌台融融，舞厅之内袖影尚在翩跹。越喧嚣热闹，偏偏越觉得冷意孤清。路德维希离开不过月余，她却觉得已经在这冰冷的浮华和敌意中，独自跋涉了数年。

　　她好想他。

　　算了。她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和思念用力压回心底。徒自伤神改变不了任何事。她深呼吸几次，试图让空气冷静翻腾的情绪，收拾好心情后就悄悄离场。

　　然而，今晚的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更直接，更粗野。

　　装甲师的施密特少校摇摇晃晃的闪到她身前，档住了她的去路。他今晚显然喝得过了头，泛红的脸上写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目光黏腻地扫过她的颈项和锁骨。

　　“嘿美人，一个人在这孤芳自赏多无趣，是不是？”他舌头有些打结，试图表现得风趣，“您的琴声…让巴黎的夜晚都醉了。不知我是否有荣幸，和您喝一杯？然后送您一程？”

　　凯瑟琳迅速后退半步，眉头蹙起，声音冷了几度，“不必了，少校先生。”

　　“别这么害羞嘛…”对方不依不饶的逼近，酒气扑面而来，还伸手想去抓凯瑟琳的手腕。

　　他的企图落空了。

　　另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突然伸来，将他们隔开，力道大的让对方疼得酒醒了一半。

　　“施密特少校，我想你现在应该去醒醒酒。”

　　他恼怒地眯起眼，看清了海因里希领章上的军衔标识——同为少校。他被酒精泡发的狂妄，但遇上穿这身黑制服的，也没有迷糊到完全忘了算计。

　　嗯…党/卫/军‘帝/国/师’参谋部门的人，还是冯·菲利诺斯家的，总不是好惹的。为了一个法国女人和他起冲突？不划算。

　　算了，巴黎嘛，漂亮姑娘多的是。

　　“哼，开个玩笑而已。祝两位愉快。”他扯了扯嘴角收回手，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转身摇摇晃晃地转回了舞厅。

　　“谢谢，冯·菲利诺斯少校。”凯瑟琳虚晃了一下。她并不愿意多麻烦海因里希，这世道，人情债是最难还的，纵使他们亲如手足。

　　“你很幸运，兰贝尔小姐。”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回她身上，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幸运的是他在场，更幸运的是对方足够识趣，“施密特那类人，通常不太懂得‘适可而止’这个词怎么写。这段时间，能推掉的晚会尽量推掉，不要频繁露面。需要我送你吗？”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莫里斯酒店离我家不远，不必麻烦您。”凯瑟琳回衣帽间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裙，又返回匆匆道别，“再见。”

　　不必麻烦他？算上家里那个小麻烦精，他接手的麻烦还少吗？哼，路德维希可真够信任他的，把这烫手山芋丢过来，自己先回国为效力东/线做准备了。目送着女孩的背影融入人流尚多的街道，海因里希不轻不重的哼一声。

　　像是回应好兄弟的抱怨一般，路德维希在柏林看起来就不那么好了，他抽出手帕揩揩鼻子，然后才打开门。

　　“路德！”冯·菲利诺斯夫人听到动静，激动的迎上来。

　　“母亲。”路德维希拥抱了母亲，壁炉里的火大概烧的有些过旺了，屋子里有些热，他惯常将衣帽脱下来搁在手肘，动作窸窣间却听到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插进来。

　　“哥哥？”

　　路德维希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壁炉旁柔软的地毯上，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卷发蓬松，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望着他。

　　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小天使？

　　“这是米娅。她父母是你汉斯叔叔和玛丽阿姨，记得吗？《法/兰克/福报》派驻远/东的记者。”冯·菲利诺斯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上个月他们在上海郊外遭遇流弹，都没能幸免…红十字会几经周折，才终于送她回来。路德，我们不能不管。”

　　“你好，米娅。”路德维希心一揪，缓步上前，单膝蹲下与米娅平视。

　　小女孩最初有些怕生的往后缩了缩，在冯·菲利诺斯夫人温柔的鼓励下，小手才慢慢摸上他肩章上的银星，顺势贴进了这个宽阔的怀抱里。

　　“别怕，小公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路德维希稳稳抱着，孩子很轻很小，“我是你路德维希哥哥。”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朝他笑的甜甜的，努力用胖乎乎的小手环住他的脖颈，‘吧唧’一口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奶香的吻。

　　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路德维希感觉自己的心涨的满满的。

　　抱着怀中的小小身躯，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在这一片温软中飘忽——如果…如果以后真的能和凯瑟琳走到一起，如果他们能拥有一个女儿，大概也会像米娅这么漂亮吧。也许她会继承他的蓝眼睛，还会拥有像她一样浓密的秀发，是像她一样更深一些的栗色…

　　嗯，头发…他忽然感觉到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正被拨弄着。低头瞧去，米娅不知何时从哪摸来了几样发饰，正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请求一项特权。

　　路德维希失笑，心里那点海市蜃楼式的未来遐思暂且收起。好吧，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小天使的恳求呢？

　　大概是保源自保护幼崽的原始本能，大概对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毫无抵抗力，路德维希对她表现出了极致的耐心，和宠爱嘉妮时毫无二致。

　　海因里希也紧随其后，很快回了家，才往客厅不经意的一瞥，脚步便被绊在了原处。他那素来冷静自持的兄长，竟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依旧挺拔地翻阅着文件，但头发却被笨拙的扎成几个辫子。

　　“看什么？家庭新时尚。欢迎回家，海因里希。”路德维希耸耸肩，很明显是无奈了，但听不出半分抱怨。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冯·菲利诺斯家里心甘情愿顶着滑稽小辫子的男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她们在巴黎，都好吗？”夜晚，米娅赖在路德维希怀里睡熟时，他替她拂去发丝，

　　“一切都好。”海因里希简洁的答复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路德维希不再追问，只是将怀中幼小的生命搂得更安稳些。远方硝烟未散，但至少此刻，炉火正旺，家人在侧。他低下头，吻了吻米娅的额头，也将这份寂静的守护，隔空赠予了塞纳河畔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和那个易碎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