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身如惊鸿，悲喜匆匆 郁栀安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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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栀安顿下来的一两天后，冯·勒恩施泰因家的庄园，重新有了别样的生机。
一天初始，7点的晨钟悠悠荡过一阵，首先唤醒的，便是那新摆到窗台上的鸢尾和茉莉，它们欣欣然地舒展开纹理，仿佛觉得不开热闹些，都是辜负那位东方姑娘的青睐；待晨光穿透薄雾，足以眷顾到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时，总要比先前多停驻一息——走廊最显眼的地方多了几幅水彩，笔触尚未完全褪去生涩，光影与色调间却已颇得几分莫奈的灵气和神韵，尤其…是那栀子花版的《花田》。
至于之后呢，不用多久，餐桌上会照旧飘出培根和黄油的香气，温柔地和一种颜料气息——那来自于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打过一日的照面，一如母亲迎候她久别归家的游子。
用冯·勒恩施泰因夫人的话说，她就像得到了一位甜蜜的贴心的女儿，而不必再为两个臭小子干巴巴的冷笑话扶额。
于是，路德维希逐渐有了个自知之明：他们兄弟的家庭地位怕是又要挪了，洛伊还好，他得垫底…不过没事，他甘之如饴。
毕竟，接回小玫瑰可是有他的一半功劳呢…还有，她最爱的甜苦刚刚好的拿铁，是谁泡的？
今天餐桌上，路德维希抿完最后一口咖啡，这般想着。暗自得意之余，他也没忘了正事，余光瞥见那抹纤细身影正收拾着餐盘准备离座，便道出沉缓的一声，按下了她的脚步。
“嘉妮，待会准备一下，跟我们去一趟帝国保安局，把居留的手续办了，还有身份证明。”
“保安局…今天？”
“早些办好，免得夜长梦多。”阿洛伊斯察觉到了那些不安，迎向妹妹的目光，安抚道，“我们都陪你。”
冯·勒恩施泰因夫人捏捏她的手心。
郁栀于是也没有多问，将脑海里那幅昨天画到一半的栀子搁到一边，乖巧地上楼回房收拾。
八点一刻，还是那护宝似的姿态，她和两个哥哥一起出了门。罗森塔尔街离威廉大街并不远，他们便选择了信步而去。
白天的柏林和暮色中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昨夜朦胧的一切已然被阳光冲刷得干净，她现在看到的，分明是一个更井然敞亮的柏林。街道排列得整齐刻板，行人大多都裹着深色大衣走在其间，步履从容或匆匆，呼吸仿佛都是按着某种熟谙于心的节拍起起落落。
若要说唯一引人注目的颜色，大概就是那墙上那一面面悬挂的旗帜了，它们几乎盖过了浮雕和风车茉莉的风头，在一片灰扑扑的单调里招展得近乎扎眼。
郁栀默默观察许久，暗自思忖着。两个哥哥并不催她，也不扰她，只是由着她的目光随处停落。
街景在他们眼中一幅幅掠过了。兄妹三人终于停在一幢恢宏的大理石建筑前，风掀起了姑娘的衣角一瞬，路德维希替她挡一挡，阿洛伊斯则侧过身，将那些被风牵过来的目光无声截在半途。
“走吧。”
办事的窗口在二楼，只排着两三个人。登记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职业笑容，只是触及他们…准确来说是触及她时，郁栀清晰地感觉到，那张扑克脸似乎微微裂开道缝。
她淡淡地垂下眸，将牛皮纸袋在胸前抱得更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乖巧——虽然这是她的本性，无需太多粉饰，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将其派上如此用场。
几轮问答简短地在耳边一晃而过，轮到她了。
郁栀规规矩矩地递过材料，端坐在那道审视的目光前。
“姓名？”“栀·郁，随父姓。父亲中国人，母亲德国人，索菲娅·布伦瑞克。”
那个中年男人顿了顿笔尖。
“…国籍和出生地？”“中国。在柏林出生。”
“好的，郁小姐。请看着我，我需要登记您的瞳色和发色。”他掩去多余的表情，包括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抬眼克制地端详那双榛色眼眸和卷发几秒，心里有了数，想再低头时却发现，实在不好再避开那两道炯炯目光，“哦…或许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这两位先生是…”
笔尖随着话音，悬停到了监护人那一栏，落下墨点。
郁栀偏过头，看到两个男人正襟危坐，如出一辙地盯在她这边，确实像那些过分警惕的守卫。
“他们都是我的表哥。抱歉，他们总是太容易紧张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果然，这两个小子…陪一个混血妹妹来登记而已，至于绷成这个架势吗…
“啊没关系，理解，理解的。”尽管心里在咕哝着，中年男人面上却不置可否，递来张纸，“您的手续没问题，这几天先暂时用这个。正式的居留证，两周后会寄到府上。”
“感谢您。”
郁栀点点头，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临时凭证，和两兄弟离开了保安局。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刚刚的小插曲，重新走进威廉大街的午后。
阳光比来时暖一些，街上，各商铺门前渐渐涌起了热闹的人潮，空气中都浮动起各色糕点的香气。
“洛伊，嘉妮，你们饿吗？”路德维希难得大方地带上弟弟一回，这一般说明他心情非常不错，“前面转角有家店…”
话还未落定，那点惬意便被钝钝的一声扰散了。他们循声望去，对面的人行道上，有几个也身着军校制服的人影，正围着一团佝偻的，灰扑扑的颜色。
又是这种卑劣的戏码。路德维希心里一沉。
“前面人多，绕一下吧。”他朝弟弟使眼色，侧身半步挡住姑娘的视线。而后，依旧是阿洛伊斯拦住了妹妹的肩。
郁栀被带得转过了身。
可从余光里，她还是勾到了一角——那团灰色抬起脸来，太远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只又高又陡的鹰钩鼻，在灰白的胡须间孤零零地立着。
是个犹太老人。
她默然闭上眼，徒然地在手心掐下几个浅浅月牙印后，便随哥哥们一起加快脚步。
可是，很不巧。大概是觉得乏味了，有人抬起目光，懒洋洋地往这边扫过来，自然而然地，定住。
“哈，各位，我看见了谁！”弗雷德顿时来了更高的‘兴致’，朝这边扬声，连带着他周围几个同僚也一并朝这边看过来，“路德，洛伊，早！”
兄妹们不得不停下脚步。路德维希转身，脸上浮起一层没什么温度的薄笑。
“早，弗雷德。”
“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位…”弗雷德撇下那团灰色走过来，越过他，落到姑娘身上，“我猜，就是咱家那位有着中国血统的…”
“我们妹妹。”阿洛伊斯直接打断他。
“听说冯·克莱斯特夫人刚和她从中国回来？这一路想必很不容易？”
这都是些非常叛逆的贵族孩子。他们一直都知道，布伦瑞克家的那位索菲亚姨妈为爱远嫁中国——圈子里这种事从来都藏不住。只不过呢，在他们眼里这并非什么浪漫佳话，而是是一桩谈资；而谈资这东西，平时是消遣，必要时，就是敲打冯·勒恩施泰因家的筹码。
“还好。”
一道女声打破了僵局。
“夫人和哥哥们把我照顾得很好。谢谢您关心。”她不沉默了，从哥哥身侧微微探出半张脸，柔软的声音竟带上点倔强。
男人被噎得兴味索然了一半，耸耸肩，重新堆回那热络体面的笑容。犹太老人挣扎了一下，他的同僚们开始骂骂咧咧起来，将人拽到一旁。
“好啦，不耽误你们回家，那个老家伙也还等着我们教训呢。替我向冯·勒恩施泰因夫人问好。”
简直是不能更糟糕的一日。
路德维希推开门时，更为这念头懊恼了一些。
母亲和克莱斯特夫人的谈笑戛然而止。显然，她们今天要被打扰的，不只是茶叙和晚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