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梦醒不觉身是客 此时，郁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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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郁栀的脸色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上帝…这是怎么回事？”冯·勒恩施泰因夫人迎上来时，失了以往的从容，带着些责怪的眼神瞟向两兄弟，“路德，洛伊？”
路德维希简单带过了大部分不愉快的对峙，可当弗雷德的大名一出，也足够两位夫人明白，姑娘方才是陷入了怎样一场不体面的刁难；而她们迟来的心疼远远不够，不够…更稳更久地护住这朵娇弱的玫瑰。
“嘉妮，听我说…”叹息般地低语一声后，冯·克莱斯特夫人站起身，将手中那幅水彩《金陵秋》卷好。和好友默契会过意后，她走过来搭上姑娘的肩，“明天开始——对，明天，你得来我这里学画。”
“…嗯？”郁栀已经平复许多，便从姨妈怀里抬起眼，由那温和的嗓音继续安抚。
“本来我和你姨妈都希望，能放松地告诉你这个决定…现在看来确实不是个好时机，可我们不想等了。”
“你画喜欢的东西很有天赋…但也该学着画一些这个时代喜欢看的东西。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冯·克莱斯特夫人不说更多了，只是理好她被蹭乱的一缕碎发，带过话题时神情再度柔和了，“对了，我亲爱的侄女莱欧诺拉也在呢，她可是盼着认识你很久了。你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你很快会忘掉今天的。”
气氛终于松下来一些，理所当然地，两个直直杵在一旁的男人就显得格外突兀了。他们仍然紧锁着眉头，沉凝的目光之下，分明翻着更深的余怒，让母亲都心生不忍。
“妹妹没事就好，是我不该怪到你们…去热一热饭吧。”
晚餐时吃得丰盛而索然无味，冯·克莱斯特夫人当然没有介意，只叮嘱姑娘几句就告辞了，也差不多给这一日荒唐收了尾。
郁栀被姨妈催着回去休息，没多坚持，同她和哥哥们道过晚安，听话地上了楼。时针走过一圈又一圈，余悸伴着滴答声沉于心底，而后是浓浓的倦意漫过全身。
灯熄了，姑娘辗转反侧一阵后，总算坠入了浅眠。
壁炉里炭火味好像远了…鼻息湿漉漉的，充斥的是草木和露水的清气——不知何时，她竟站到了一片缤纷斑斓的夏日草地上。
近了…又近了…
女子似乎察觉到她的来临，转过身，裙摆如花般旋展开。
是母亲…
“小嘉妮…小公主，快过来。”
郁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这就是她年轻热忱的父母啊——还没有被岁月和战火磨去风发的样子，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走过去安心地伏下，母亲膝头一如记忆中那般柔软，温言旧事一篇篇自记忆深处浮现。
郁栀依稀记得，母亲爱讲更久以前的德国，在柏林公园的秋千上，在杭州西湖的画舫上，腔调温婉如春风拂面，水声潺潺。
海德堡是浪漫的，布伦瑞克家的故土——每每秋日暮色垂临之时，连最细小的石缝都浸在蜜色光晕里，藏着歌德遗落于此的半截十四行诗。
魏玛是古典的，她母亲心中‘德国的雅典’——夏日椴树挂香满城，歌德和席勒的铜像掩映于绿荫间，目光宽容而慈爱，照拂着醉得微醺的年轻人。
末了，总要说到柏林…
“就是在这里，教授家的小女儿遇上她来自东方的军官骑士啦。”母亲提及此，眼角都泛起甜蜜，身旁，她的父亲则是一脸无奈的纵容，“然后，就有了我们的小栀子花。”
“你外祖父是多严肃的人啊，在柏林大学教了一辈子哲学，就心甘情愿地被你这个小家伙戴上圣诞帽…让你安娜姨妈都笑得直不起腰…”
郁栀悄悄眨去眼角的湿意，再睁眼时，眼前换了另一重天地，狼烟四起，阴云蔽日。
“再然后呢，妈妈？”她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你父亲带着我们回来了呀…”
“那为什么又要送我一个人走…德国不像从前的样子了。”她努力搂紧越来越轻盈的母亲，又去够父亲一点点透明的指尖和衣角。
“那就感受，嘉妮不怕…抱歉，妈妈得留下。你回去，听姨妈和哥哥们的话，替妈妈…再看一看她。”
梦醒了，天正蒙蒙亮。郁栀没有赖床，起身收拾妥当，连一点未干透的泪痕都洗净。然后，她下楼和家人用完早餐，在哥哥久久沉默的目送中出了门。
五分钟的路程，阳光正好照得她慢慢醒透。郁栀想了想，顺路买了三杯热蜂蜜椴花茶，再绕一段，她停在一栋常春藤掩着的红砖瓦房前，按了门铃。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后，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晨光斜斜地洒下来，衬得那张脸素净秀美。眼眸是淡绿色的，欣喜在其中汇成眼波，如溪水般缓缓淌过雨后林间。
“那么，你一定就是嘉德妮娅了？我是莱欧诺拉·冯·克莱斯特。”对方笑盈盈地招呼，“叫我莱娜就好。”
郁栀微笑着迈进门，和新朋友一同往二楼画室去了，推开门时，冯·克莱斯特夫人正点完一笔橘红。
“哦姑娘们，你们是来学画的？还是来消遣的？”她看看那还冒着热气的饮品，又暼向一旁小桌上，好脾气地揶揄她们。
郁栀看清了，那是一碟糖霜撒得刚好的西梅蛋糕，大概来自它主人甜而不腻的善意呢。
“姑妈，我觉得都有，更准确点…我来交朋友。”果然，莱欧诺拉正俏皮地眨眼。
“…我也是。”郁栀附和得很小声。
于是，一上午就在松香和蜂蜜的温暖间，悄悄溜走了。初来乍到地，夫人自然没有苛求姑娘们端坐太久，任由她们在废纸上恣意发挥，偶尔指点两句。莱欧诺拉将手搁在窗台上画街景，郁栀还是画栀子，只不过那花瓣边缘晕多了冷灰，便像隔着一小片秋晨的薄霭。
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夫人的用意，念头刚冒尖，她便若无其事地按下去，和莱欧诺拉围着茶和画继续交谈，抛开了最后那点拘谨。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一片昏黄时，女孩们挥别夫人，又在路口捏了捏手才各自回家。
刚踏进家门，两个行李箱首先探入视野——两兄弟结束休假，得回军校了。
清寂的空气被带得流动，混进椴花微凉的余甜，恍然间，满屋不舍仿佛都被驱散了。迎着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阿洛伊斯又将那个‘小女巫’的念头埋得深些，这可不能让路德知道，否则免不了要挨一下毫不客气的拳头。
“照顾好自己，小玫瑰。我们周末就回来。”他听兄长这般安慰道。
“那到时候你们不许磨蹭…不能让我等太久…”
“一定。走了。”
两个人影并肩没进暮色里，皮靴踩在石子路上的闷响渐行渐远，最后被巷口的风一拂，彻底听不见了。
郁栀却还固执地站在原地，没动。
冯·勒恩施泰因夫人端坐在沙发上，也没动。
上一次嘉妮这样站在门口，还是九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小小的一个姑娘却早有了淑女的模样，捏着蔫蔫的雏菊，安静地看两个小男孩玩闹…
“嘉妮，来。这些是姨妈的一点心意，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缎面礼盒打开来，底下叠着羊毛大衣和围巾。一朵栀子花天鹅绒发饰，静静躺在其上。
郁栀抿着唇看了许久，羽睫颤动间星光碎落成泪光，悬而未落。
夫人不再多言，轻柔别好，那朵栀子便垂落在发辫间，摇曳生姿。
“…我们的小栀子花，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醒不觉身是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