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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明灯暖照旧人 天色完全暗 ...

  •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柏林的黄昏总是走得极快,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吞噬,整座城市便沉入了一片深邃的静谧蓝调之中。街边路灯在微凉夜雾里次第亮起得更多,巴洛克式建筑沉默的立在街边,投下一团团高低错落的剪影,清冷的,也是优雅的。

      一如它们各自的主人。

      罗森塔尔街16号,尤甚。

      宅邸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客厅里一室都是旧木头与干玫瑰的暖香。

      冯·勒恩施泰因夫人这样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许久了,膝上的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摊开来,边角已被捻得微微温热。她时不时轻柔地翻过一页,相页摩擦着哗啦一声,铜版纸就亮了一瞬,和今日特意戴上的珍珠首饰一样,在昏黄的灯影下暖暖的泛着光。

      他们家亲爱的小公主回来了,她当然应该郑重些。

      她闭上眼,不由自主的又一次在脑海里勾勒姑娘的模样。

      近十年的光阴,会把一个小姑娘——送她走时才高过自己膝盖一点点,雕琢成什么模样呢?

      当时妹妹索菲牵着她在站台上挥手时,乖巧得像个小团子,现在算算,应该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两束车灯划破了这一片幽蓝,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随之由远及近,被厚重的玻璃窗隔开了,便在庭院前化作了模糊沉闷的回响。

      寂静被打破,夫人翻动的手指倏地也停住了。她将相册搁到一旁,站起身理理裙摆,双手绞着好一会,才最终安然地交握在身前。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母亲,我们回来了!”

      明显是路德喊了声,听起来比平日要昂扬得多,尾音都将空气搅得热络起来。

      夫人笑了,点掉眼角的些许热意,快步迎上前去。

      紧接着,一双皮鞋笃笃笃地先迈进门,却好像为了迁就谁的脚步刻意放慢了些。周遭的寒意很快就烘散了,她抬眼看去,果然是洛伊那张素来冷硬沉静的面容。

      但此刻,它从里到外都软化了,虽然只有一点,但母亲认得出来——眉眼和唇角舒展了,而长长眼睫下的那片海里,霜色融成一片温润的水色。

      “母亲。”阿洛伊斯喊了夫人一声,点头侧身,然后让开半步。

      灯影,于是就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姑娘身上。

      夫人一瞬间有些发怔。

      果然,真漂亮…睡眼惺忪间还残余倒时差的倦意,懵懵地可爱,可她还是能从那双眼眸里,寻到了她亲爱妹妹的美丽影子。

      明亮,看向她时总藏着点依赖。

      “安娜姨妈…”郁栀并不认生,也不觉得有什么被注视的不自在。她主动打破了这沉默,嗓音涩涩地递出口,连带着鼻子眼睛都有些发酸。

      “嘉妮…好孩子,我的孩子…”冯·勒恩施泰因夫人便再也端不住了,上前一把将姑娘拥进怀里,“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郁栀将脸埋进夫人的肩窝里,忍住了更多泪意,她可不想让这场重逢只浸在伤感里。姨妈身上很好闻,和小时候一样,完全符合她对日耳曼淑女的印象。不过呢,比母亲身上的栀子花香沉一些,厚一些,像在秋阳下摊开晒的干果和旧书。

      但…也是家的味道。

      “哦不害羞不害羞…”夫人一下下抚过姑娘的秀发,退开些,捧起她的小脸端详,“来…让姨妈好好看看你。”

      “瘦了。”不一会短短一声道出来,带着母亲式的嗔怪。

      木楼梯在这时轱辘响了一下,又滚入二楼走廊里,大概也在很小声地附和上一句。它是皮箱滑轮碾过时总不免发出的——路德维希很自觉地去楼上放行李了。这会,他探头往楼下看了眼沉浸中的两人,松口气,应该…应该没有打扰到母亲和妹妹的重逢。

      而阿洛伊斯不知何时默默退到了餐厅,轻手轻脚地摆上餐具。银质刀叉在他指间一副副落到位,瓷盘相碰的轻响间,他摆得很慢,也很稳。

      摆到妹妹的位置时,男人顿了顿,大概恍然间想起什么,看了眼客厅又折回橱柜前去取东西。

      是一个绕着雅致缠枝莲纹的青花瓷杯,郁姨父曾经给嘉妮带回来的,她最爱用的。

      他笑笑,等不那么烫了,才倒得七分满——嘉妮说过,要留一小片去盛养月光。

      但今夜,窗外没有月,只有湿漉漉的雾,和雾里那一盏盏沉默的灯火。但他还是把杯子往靠窗那侧推了一点——留了三分空,好像就真的会有月光顺着窗缝溜进来,落进这只杯子,重新映出女孩天真稚嫩的倒影。

      客厅里的笑语渐渐低下去,反倒是往餐厅这边来了,夹杂上路德维希一两句的调侃。夫人收住了先前的激动,现在在如数家珍般点着姑娘小时候爱吃的菜。

      四人落座,晚餐时光比平常更多了些温馨。没有人去碰那些关于远行和时局的话题,翻来覆去聊的无非是一些家常和年幼时的趣事,也并不见烦倦。

      灯影摇曳的暖意中,餐盘渐渐都见了底。德国菜口味确实重了些,郁栀阔别多年,还是不太能马上招架得住,便去够那只瓷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咦…它还在呀。那水,也是洛伊哥哥斟的?

      她掂了掂杯子,指尖后知后觉地才认出那圈花纹。垂下眸又将手端得高,唇角被掩住了,在无人得见处轻轻勾起——若静水有意,这时大概也不会懊恼遗憾没照过冷寂月光了,澄澈中,它映出的是一张比月光更生动的,也似满月般的安然脸庞。

      嘉妮大概是认出了吧…

      阿洛伊斯坐在妹妹身旁,悄悄在用余光扫过一瞬,又转回自己的盘子上。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牵走他和路德的心绪,像施法般,令他们从军校那些繁琐中带着快意短暂抽离。

      …像个小女巫。

      荒唐。

      他随即在心里否决了它。她是郁栀,是索菲姨妈托付给这个家的小玫瑰,是他该好好护着的小妹妹。什么女巫不女巫的,大概只是前几天在军校熬的夜多了,脑子不清醒…

      无妨,很快收拾时流水声会哗哗地响起,总能带走这些古怪的念头。

      夜幕完全降临了,冯·勒恩施泰因家的花园里,万籁俱寂。而二楼,那间不久前才新翻修过的房间,正久违地亮起灯盏,窗棂上的花和鸟好像都沾着光快活起来。

      郁栀坐在书桌前捧着脸,一日劳顿和寒暄后,她终于能够好好地再一次熟悉这里。

      房间是女孩们都喜欢的暖色调,床头布偶有崭新的,那只陪她到了5岁的旧兔子也还在,多是冯·勒恩施泰因夫人张罗的;至于艺术陶杯里那搭得毫无章法的花束,则是出自路德维希和阿洛伊斯的手笔…

      蓝色矢车菊挨着深红色天竺葵,一两枝亮黄色的野花也不甘寂寞地簇拥,用心自不必说,就是好像…有些用力过猛。

      郁栀揪着泰迪熊的耳朵,走过去端详,实在忍俊不禁。

      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嘉妮,睡了吗?”“还没,哥哥。快请进。”

      “还适应吗?觉不觉得缺什么…”路德维希闲闲地进来,抱着手臂半倚在窗台边。当目光随妹妹落到那只陶杯上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咳,那是洛伊的主意,我…负责采。”

      “不缺什么。”郁栀笑得眼睛弯弯,也没戳破,然后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路德哥哥,你过来。”

      男人挑眉,没有多问就迈开长腿。古龙水香清冷冷地拂至姑娘身前,又带着些温热,全然接纳,包容着她无伤大雅的娇气。

      “…我刚才只抱了洛伊哥哥。”毛衣的触感好极了,脸颊陷下时嗓音闷闷地从织缝里钻出来,含糊又舒坦,“现在,想抱一下你。”

      “傻姑娘…抱,好好抱。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门外,那道修长的身影动了动——当然,只是眼睫。月光筛过眼睫,细碎地落在杯子上。

      阿洛伊斯记着妹妹的习惯,想着送上来一杯,不想刚好撞见这令人不忍心打扰的一幕。

      算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轻轻落在走廊地毯上,没发出声响。

      牛奶凉了,他得再去厨房热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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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即将进行深度修订打磨。故事核心脉络予以保留,前半部分进行彻底改写重构;后半段情节承接少部分原有故事走向,仍在持续打磨行文与段落衔接。修订完成后的文本,会和早期网络初稿有大量不同。旧稿仅做存档,不再更新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