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抵暮色深 下午五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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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六点时，夕阳的余威渐渐消了。萧瑟秋景一帧帧掠过，像画一般，框进移动的车窗里。
天边从橘红沉成玫瑰灰，橡树白桦枯黄深绿地互相掩映着，一簇簇缀成缓坡上仅剩的暖色。袅袅炊烟间尽是些平直的屋舍塔楼，偶尔见一座教堂的尖顶斜斜地探出来，也在这层昏黄的夕色里柔和了棱角。
在一位水彩画家的眼里，即使是柏林这样冷肃的秋天，勉强也能显出几分情调来。
冯·克莱斯特夫人撑着脸斜倚在窗旁，掂量着那几缕云霞的成色，心里盘算回去该用哪一管赭石，才配得上这般将暗未暗的天光。
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嘤咛。她于是收回目光，很快又落到那个姑娘身上。
女孩在睡梦中砸吧了一下小嘴，整张脸只有脖颈处露出来一点在斜阳下，却依旧看得出来被烘出了淡淡的绯红。
这光景，对她这样一个醒着且有闲心欣赏的人来说，自然是顶好的…可落在那个睡熟的姑娘上，好像确实不太妙。
只是，睡得这样毫无防备，看来是真累了。也难怪，从东半球一路摇晃到西半球，不知道在梦里都去过多少地方。
冯·克莱斯特夫人掂叹了口气，探过身替她拢好滑落到臂弯的外套。
7月底时离开，从郁中校和索菲手里接过她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汽笛长长地又响过一阵，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随即，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了节奏，在尽头的通明灯火中，渐渐地停下来。
“柏林到了，我亲爱的小玫瑰。”
夫人于是轻柔地摇醒了姑娘。
郁栀一点点掀开眼皮，眨巴了好一会，意识终于从迷茫中清醒过来。那张慈祥的脸近在咫尺，她便扯出足够一个令人安心的笑。
“…到了，夫人？”“嗯，慢点。”
火车停稳，车门开了，柏林秋夜的风灌进来，比车厢里冷得多。月台上人潮汹涌，都裹在昏黄的灯光里，晃成一片模糊流动的灰影。
偏偏就是在如此拥塞里，那两道颀长的身影亦能站得如橡树，仿佛不裹挟于此刻喧嚷中。他们有着一般高的身量，一样深邃英俊的五官，一头符合元首期望的金发…两个完全照着日耳曼最高标准长的美男子，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那两双眼睛了。
一双蓝得像大海，表面浅浅浮跃着日光，可再望进去就是不见底的深沉；一双则是蓝得像冰湖，澄澈，淡漠，冻着似乎能冰封千里的凛冽。
人潮从他们身边淌过去，年长些的人瞥了两眼就转过了，那些年轻姑娘却额外地要多流连上一回眼波。
没办法——这可是冯·勒恩施泰因家的两兄弟。
阿洛伊斯和路德维希早早地来了，在一个视野不错的柱子下站了近20分钟，眼睫下蒙了一层薄霜。此刻，当他们的目光触及了那两个站稳后张望的身影，眼睛终于都亮了。
“夫人，嘉妮！”路德维希率先喊了声。
郁栀闻声抬眼，一下就捕捉到了兄弟两人。本来很稀薄的记忆瞬间被勾起，那两个轮廓隐约浮出来，与现在近至她眼前的身影重叠，多带了一缕清冷陌生的古龙水香。
九年光阴荏苒，她已经需要仰头去看他们了。一个轮廓温暖，一个眉眼冷峭，嗯…先叫谁好呢？她思索不出个结果，干脆谁都不喊了，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们。
“哥哥们来接你了呀…睡得这么迷糊呢。”冯·克莱斯特夫人看着姑娘这副模样，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朝迎上来的兄弟两人点点头，“路德，洛伊。”
“夫人，真是感谢您一路照顾嘉妮。”路德维希不甚介意地微笑，利索地接过行李，“她从小就怕生，自从听说她要回来，我们在军校担心了很久。”
“母亲也想好好答谢您，改日一定邀您来家中做客。”阿洛伊斯站在兄长身旁，等话音落了上前一步，适时地应和道。
“好…好孩子，替我问候安娜。一别多年…你们果然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夫人微微颔首，最终牵起姑娘的手，轻轻往兄弟们的方向带，“嘉妮在德国有你们和安娜照顾，你们的姨父姨妈也能放心了。嘉妮，跟哥哥们回家了。我要去城东取赭石和普鲁士蓝，改天就去看你。”
兄妹三人于是和夫人道了别，目送着她一会，直到那袭披肩翩飞进月台尽头的夜雾里，才一左一右护着妹妹走向那辆霍希。
路德维希放好行李，熟门熟路地坐到驾驶座，而阿洛伊斯小心地揽上姑娘的肩，钻进后座。
引擎接连嗡鸣几声，车子便平稳地驶出去，很快拐到了林荫道上。树影斑驳地落进车厢，在脸颊上摇晃几息又掠开，轻轻地，不带走一分温存。
夜风有些凉了，车窗缓缓合上，阿洛伊斯将人揽得更紧，心也随着揪起来一些——隔着薄呢外套，他触到了一副过分单薄的身体。
果然，她太瘦了。
掌心里那块瘦削的肩骨，抵在胸膛上，一如重逢第一眼时，是那尖尖的下巴首先刺入他的目光。
当时冯·克莱斯特夫人还在身旁，他被礼数拘着不能细看，只当是旅途劳顿，在心里轻轻记下了。现在…现在，虽然只借着这微暗的光线，他也能看得分明了。
究竟是光阴…还是长途，将记忆中那个圆润润的小姑娘熬成这样的？他不知道，阿洛伊斯怅然了，那近十年的时光——他只能以一些书信礼物苍白参与的，现在只能在被训练磨得贫瘠的想象中，凭空描摹，错位拼凑。
最后，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轻轻呼出来，又悄然散了。
郁栀本来在闲适地挽着男人手臂看街景，这会听到这细微的动静，便转过脸仰看向他。
还是照常的莫测。
算了。
“洛伊哥哥，柏林…变化好大。”她试探性地问了句。
“确实大。”阿洛伊斯一顿，和路德维希在后视镜中对视一眼，从方才的伤感中抽离，换上了兄长的柔和顺着她的话，“不过，也有很多地方还是从前的样子。”
街角她曾经赖过不走的点心店，父亲为母亲时不时带回鲜妍花束的花店，还有…一家人一起散过步的公园，她曾经对柏林留着最温柔记忆的一切地方，都在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道来。
“嗯…”郁栀边听边应，手闲不住去摩挲他的袖口，制式衬衫的手感当然不如以前的好了。她又想了想，问得简单，“那现在，你和路德哥哥，都在军校上学…是吗？”
“…是。”阿洛伊斯声音低了些。
这时的十字路口，一面旗帜翻进他们的视野，红底白圈黑字。
两人的目光齐齐扫过去，定格，又是一派沉默。
“那是…近些年来才有的，不用多看。”阿洛伊斯直接已经扳过妹妹的脸。
“…好。”
郁栀于是重新闭上眼小憩，只是眉头皱着，嘴角扁着，像个在心里跟自己赌气的孩子，显然是不满意兄长那个答案呢。
其实，她来自千禧年后，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些日子了，不忍心拆穿兄长的善意。有时候恍惚间，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但那边的记忆像隔着水——安静的，不真实的。在这里…这里，她也有被好好爱着，同样在努力去爱人…也许够了吧。
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就最好了。
“看看这睡着的样子…”路德维希从后视镜里看着，摇摇头，“洛伊，嘉妮…可不好糊弄。”
“我知道…但我愿意学着去保护她。”阿洛伊斯下巴贴紧了姑娘柔软的发顶，垂眸，修长手指搭在发辫上把玩。
“好吧…我也是，也许首先，我们得重新学习…做一个好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抵暮色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