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林霄

4、第四章

　　“你这花痴！”那个眼神在雾中出现，冷冽绝决，孟汝极力想看清那张脸，挣扎，再挣扎，眼突然睁开，原来是梦。
　　这个梦是从韩竹依走的那晚开始出现的，反反复复，每个夜晚总会来困扰她。梦境只看见层层浓雾，把她困在其中，被窒息和绝望包裹。有个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你这花痴！”看不见脸、身材，但她能感觉那眼神的冷酷，以及，撕心裂肺的疼痛。
　　以手背拭去额角的汗，孟汝躺在床上，眼望屋顶。屋顶以原木镶嵌，稀疏地贴上银色星辰 ，窗口有月光照进，星辰反射出点点清辉，象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入眠。
　　将星星贴满屋顶的习惯是在来这里之前养成的。那些日子,她的夜晚没有星星，只能剪出星星贴满自己的小屋顶，做一个有星光的梦。
　　以前的梦境虽无阳光，却也平和，灰蒙蒙的桥上，雾气蒸腾，由魂魄组成的长长队列看不见尽头，逶迤至雾气深处。队列缓缓行进，一个个魂魄安静地从她面前经过，接过她递出的茶碗，静静喝完，走向新的轮回。
　　她习惯了这种宁静，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但是，世事不以她的希望进行，有什么改变在悄悄进行，而她却困在局中懵懂无知。

　　“老板娘，来杯上好的龙井。”
　　“三十元，谢谢！”
　　抽出一张“老人头”递给孟汝，大胡子仰靠回竹椅，任河风拂面，惬意地闭上眼。
　　“啪！”“老人头”劈面贴回脸上，“NND，敢在老娘地盘上用□□！”
　　大胡子心虚地睁开眼：“嘿嘿，几日不见，孟婆子也炼成火眼金睛了。”
　　“屁！”抓回“老人头”，孟汝指住票面上文字，杀气腾腾指控：“人民币有亿元面值？”
　　“失误！失误！”大胡子赶紧打圆场，知道这婆子脾气火爆，得罪了没好果子吃。
　　“这么简单就算了？嘿嘿，你可是铁面判官，是非曲直可都是有报应奖惩的。”判官的痛脚千年踩到一次，身为精明干练的老板娘自然不会放走这笔好买卖，“要不，阎王面前评理去？”
　　“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判官赶紧给自己找台阶。
　　“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保证保密!”孟汝笑嘻嘻地把脸凑近判官。
　　“那和公告全地府有区别吗？！”判官小声嘀咕，孟婆可是地府的八卦中转台。
　　“我保证除了我，绝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天，当然不会有“别人”知道，地府全是鬼，哪有人？！判官在心里嘀咕，脸上却不敢流露半点：“你想知道什么？”
　　“到时候自然会问，你记住欠我三个答案就好。”判官手里掌管世人的生死簿，世人的前世因后世果条条都记在其中，天性好奇的孟汝早已对它垂涎三尺。
　　“一个，只能回答一个”判官砍价，他可是有名的铁面判官，哪能被一个女人欺负，传出去怕不是英名尽丧。
　　“二个！一口价！”孟汝还价，笑眸里露出威胁的眼神。
　　“成交！”判官咬牙，与孟汝击掌为誓。

　　“怎么认出我的？”判官不甘心地问，他今天特意易容而来。
　　“先把胡子剃了。”孟汝不屑冷哼：“以为抹层白面就叫易容？脖子黑漆漆的。”
　　判官面子挂不住,赶紧转移话题:“孟，你走以后，地府又冷清了。”
　　“我走之前，交代过顶我班的鬼卒头，让他把奈何茶馆开下去。”
　　“他？切，他小鬼每天熬汤灌鬼魂还忙不过来，那有时间照顾茶馆。上次大王闲了去茶馆搓麻将，他小子把孟婆汤送了过去，差点给大王洗脑。”
　　“嘿嘿，这小鬼别样没学会，这点可是深得我精髓。反正阎王喝了问题不大，最多记性差点。”
　　“差点？那可差多了。你想想，每年大王给天庭上贡，送给玉帝和王母的内容份额肯定不同，送给太上老君和南天门守将的也不同，这些又不能记下来让人落了口实，只能牢记在大王的脑子里，如果一个疏忽给送错了，王母的送了太上老君，守将的送了玉帝，或者比往年的份量不足，这漏子可就捅大了。这些神仙，个个脸上都是笑眯眯的，关键时刻，谁下了绊子都不知道。”
　　“哈哈哈，上次亏孙猴子把尿撒在孟婆汤里，否则阎王早喝下了。”孟汝乐得前仰后合。
　　“你还笑，差点酿下大祸。”判官佯怒，终是没忍住笑容。
　　“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到我这儿来了？不会是又想听我聊八卦吧？”
　　“这个……这个……你在的时候嫌你聒噪，走了又嫌冷清……”
　　“我也纳闷，我那些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你那生死簿上没有记录？”
　　“当然没有，我那都是‘正史’，你那全是‘野史’，什么王母脸上有几根皱纹，玉帝在凡间有没有小蜜，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第一次见面时，是小克主动勾引莱妹，还是莱妹首先抛出媚眼，孟婆子，你简直是天生的娱记。”
　　“没有你们这些看客，那有我这娱记的市场？”若论斗嘴，判官哪里是孟汝的对手。

　　“孟，你已在地府千年，足可飞升，为何仍愿独守奈何桥？”
　　“我若走了，地府岂不冷清？”
　　“唉！”判官轻叹：“执念未消。”
　　“执念？”孟汝掐下话头，隐约能捕捉到什么信息。
　　“天机不可泄漏！”
　　“你可欠我两个答案，嘿嘿。”
　　“回答时间由我决定。”判官狡辩。

　　“孟，记得你在地府千年届满时，我曾问你可愿飞升？”离去前，判官问孟汝，“想我小小一介判官，权限仅限人间地府，哪能越界询问天界之事？你不曾想过其中缘由吗？”
　　言毕，判官隐身遁去，留下孟汝独坐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