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林霄

3、第三章 “真相往往

　　“啊！”一堆漆黑的碍障物差点将孟汝拌倒：“小黑，你个死鬼，想吓死我？！三更半夜不开灯。”
　　“碍障物”抬头，除了白眼仁、乌紫唇，黑发、黑脸、黑衫、黑布鞋，从头黑到脚，象从黑暗中化身出的幽灵：“嘿嘿。”憨厚地笑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那边有椅子，怎么总喜欢坐地上？！”孟汝以手叉腰，做茶壶状，“坐地上也行，挑个不挡道的地儿啊！什么味？”快速扑向灶台，音调再高八度：“小黑！汤糊了！”
　　“嘿嘿嘿”小黑摸着后脑勺，歉疚地笑。
　　“又神游了？哼，下次让小白熬汤，你端茶！”
　　“别……别……上次我刚露出头，一个小姑娘就晕了。”
　　“哈哈哈，她准以为见鬼了。”瞅见小黑沮丧的脸，改口安慰：“其实，你也就黑一点……呃……而已。”
　　靠小黑身边坐下，轻声问：“又在想以前的事？”
　　“嗯。可是总想不起，我好象想找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孟，熬汤以前的事，还记得吗？”
　　“我的记忆从熬汤那天开始。”孟汝淡淡回答。
　　“不想知道？”
　　“我不知道……我连想不想知道这点都不清楚。只知道，惟一的任务是熬汤，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韩竹依拉开竹椅，一边向孟汝点头一边坐下，没留神，差点坐翻到地上。
　　“想喝什么茶？”孟汝站在韩竹依桌旁，笑盈盈地望着眼前外表斯文，行动却有些莽撞的女子。
　　韩竹依瞄了下桌上的价目牌：“碧潭飘雪。”话未完，已自顾自笑出声：“老实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东东，只是喜欢这名字。”
　　“这种茶是用高山清明前的幼嫩茶叶，配上茉莉花窨制而成。冲泡开后，洁白的茉莉飘浮在淡碧的茶水中，象仍开在枝头一样清新雅致，很适合你这样气质的女性。”
　　“好伶俐的口齿。”韩竹依厚脸皮地笑纳。

　　“碧漂飘雪”盛在一只高高的圆柱玻璃杯里端上来。很普通的玻璃杯，通体透明，没有一丝装饰，明亮的碧绿色茶水中，飘浮的几朵茉莉象刚从枝头采撷般娇嫩，随茶水飘散出缕缕清香。
　　“我喜欢这样的杯子，简洁、明快，最能体现茶水的本色。”韩竹依平举茶杯至眼前，细看光线折射中悠然伸展的花瓣，“这种美常令我屏息。”
　　“我也是，开在枝头的花，泡在水中的花，总是美得令我震撼。”孟汝坐在韩竹衣对面，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在韩竹依身上，孟汝嗅见自己的气息：开朗、亲切、温和，甚至包括粗神经和单线条。
　　韩竹依也诧异，第一次见面的老板娘，竟让自己有想亲近的感觉。
　　夏日的河畔柳荫下，俩个女子一见如故，都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世间的女子，原本是最能互相体味心情的。

　　“你这样的女子，应该是会把笑脸对准别人，偶尔独自伤神的人。”孟汝笑望韩竹依，笑底有一抹怜惜。
　　“也是最能自我排遣，转瞬云淡风清的人。”韩竹依接道。
　　“可愿将心事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忙？”
　　“恐怕不能。我想知道一个答案，除了一个人，没人能回答。”韩竹衣俏皮地扮个鬼脸。
　　“我家传有一种茶，以茶水为镜，可以看见你想看见的事，而且，如果喝下，便能忘却你看见的人和事。”
　　“不会吧？”韩竹依失笑，全然不信。
　　“试试？”孟汝挑高半边眉头，促狭地笑。

　　白底蓝花细瓷茶杯摆在韩竹依桌前，韩竹依迫不及待伸手想掀开杯盖，被孟汝抢先按住：“愿意先讲讲你想知道的答案？”
　　韩竹依一愣，笑意从嘴角荡开，她本不是忸怩的女子，何况是对善解人意的孟汝倾诉疑惑。
　　这是一个陈旧的故事，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以各种面目上演：一个女子遇见一个男子，女子心仪男子，却不知男子如何看她。她不断揣测，他不经意说的一句话，他偶尔为她做的事，他对她展露的笑脸，甚至，他能记住她的生日。女子自问，他对她可也有感情？没有答案。
　　“版本够旧吧？”韩竹依自嘲地笑，带着几许羞涩。
　　“真相往往残酷。不知道谜底，也许能保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孟汝提醒。
　　“虽然残酷，好过自欺欺人。”
　　孟汝微一沉吟，轻轻揭开杯盖。

　　水纹一丝丝荡漾开，渐渐浮出一个俊朗男子的身影。
　　这是一间环境幽雅的咖啡屋，男子靠窗独坐，打望吧台前一长发冷艳女子，一见倾心。
　　场景转换，街头，刚告别冷艳女子的男子路遇手捧百合的韩竹依：
　　“喂，祝福我！”韩竹依佯装霸道地命令，他是她朋友。
　　“什么？”男子疑惑。
　　“今天是我生日，快，祝我生日快乐！”
　　场景再次变换，男子与冷艳女子亲昵地坐在咖啡屋窗前喁喁私语，男子一抬头，瞅见韩竹依从窗外路过，身旁女子问：“认识她？”“一个花痴。”男子冷声回答。

　　“花痴……我是花痴……哈哈哈……答得好！”韩竹依以手掩住半边脸，笑得不能自抑:“明白了，他记住我的生日，只是因为，我的生日，是他们相遇的日子。”
　　“竹依……”孟汝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话能够出口。
　　“我没事，我没事。”韩竹依边笑边摇手，忽略心脏收缩的感觉：“既然能看见，想必喝下是真能忘了。”举杯至唇边，缓缓喝干净。

　　“女人真奇怪，该笑时哭，该哭时笑。”韩竹依走后，小黑闪出小屋嘀咕，望向孟汝，惊得张大嘴：“孟，你在哭？！”
　　“倒！”抹了一把腮边的泪，孟汝也被自己骇到：“我哭什么？我也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