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宣浥城盛世无饥馁6 ..... ...
-
这就是,金冠啊。
确实如同冯二之前描述的那样,纯金镂空,又满满镶嵌着缤纷耀目的各色宝石。
冯二看得眉开眼笑,眼神直勾勾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一下。
郦雍在掌心掂了掂。
咔嚓……
冯二瞳孔一闪,难以置信的一把攥住郦雍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郦雍也不遮掩,另一只手心里躺着金冠正面最大的那颗红宝石。
他曲着手指头又去抠旁边的,咔嚓,又抠掉一个。
冯二眼神不对,谁会读心术,一定能读出他此刻内心在骂娘的生动语言。
咔嚓!
冯二不敢再迟疑,再迟疑这些个金冠上的宝石,就要被这疯子抠没了。
两人动作不停,咔嚓,咔嚓……
冯二哆嗦着嘴唇问:“你们镇上的房价高不高啊,配套做得如何,有没有汤泉馆招小工的?”
郦雍手急眼快又稳准狠,将最大的几颗抠下来,也不贪多,随意往地上一坐,用线绷着往袜子上补充之前的亏空。
冯二不嫌余下的宝石小,连冠底一圈珍珠也不放过,一颗一颗往下抠,拢成一小把,扯了块衣裳布,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贴胸口藏好。
干完这件丧心病狂的事,他才回过神来,看着秃子似的金冠,无言以对。
冯二眼里又现出狠戾,“他娘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回城找间金店……不不,不保险,还是我回家自己弄,将这金冠融成个金疙瘩算逑了!”
他拿胳膊肘拄了一下忙着装饰袜子的郦雍,“嗯?既然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往后就是一起亡命天涯的兄弟,我融了金子,自然也会分你一块,怎么样,好兄弟,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还有,你们镇上小娃娃读书进学,看不看异地户口的?”
郦雍笑眯眯站起来,把秃顶金冠往自己胸前布包里一塞,“走吧。”
“走?现在就走?”冯二紧张的跟着跳起来,“也、也不是不行,但是这就浪迹天涯了?我还没准备好,汤泉馆还压着我的工钱,房子的租金也没满……算了,不值一提!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把葫芦带出来,好兄弟,你且在城外等等我,万万不可先走了!”
郦雍眨眨眼睛,“咱们本来就是要回城啊。”
“本来就回城?”
“是啊,”郦雍理所当然道,“你忘了,我是接了承天任务来的,眼下金冠找着了,自然要去找城主归还金冠啊,不然不就耽搁了明日的加冠仪式,误了大事可不成。”
冯二内心经历了山崩地裂,在刚刚抠宝石的几息之间,意念仿佛已经游走天地间肆意逍遥了几十年,如今被郦雍一句话魂归故里,只觉得精神羸弱,倒地不起。
“真诚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的镇子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你是从疯人馆偷跑出来的吧?”
“哈哈、哈,”郦雍找到金冠,心情不错,顺手揉了一把冯二团团茸茸发量充盈的后脑勺,真心赞美道,“这脑勺儿,真圆!”
他大步往前走,感觉刚刚的香灰似乎还有些在耳道里没有清干净,不然怎么好像隐约听到冯二又在后面无能狂怒起来了,但扭头,只有冯二一双赤红的眼睛。
郦雍又被打动了,再次发起赞美,“有没有人说你很奇怪?”
冯二刚才咆哮喊哑了嗓子,粗嘎的问:“什么怪?”
郦雍将大拇指和食指掐紧,然后左右分开比划了一下,“怪可爱的。”
他深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怕太多夸赞会让冯二羞涩,赶忙转过身,继续大步向前。
奇怪,怎么好像又听到了仰天长啸声?
那所谓的香烬冢距离城内还是颇有一些距离的。
两人一路腿儿着,赶在关城门前入了城。
郦雍建议分道扬镳,但冯二死活不肯,“我俩相识一场,好兄弟讲义气,等下你被城主打死了,总要有人收尸。”
内城正中,禁卫把守。
城主内宫前,郦雍与守卫沟通,神秘兮兮的说自己知道金冠所在。守卫差点将他俩打出来,还好郦雍那副宠辱不惊的死样子很能忽悠人,守卫被磨得发疯,最后只得为他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居然真有一位高阶内侍,脚步急迫的将郦雍两人迎了进去。
这高内侍一直只近身侍候城主,守卫不禁对郦雍有些肃然起敬。
走过曲折瑰丽的内城游廊,高内侍将两人带进一间空屋子。
郦雍掏出金冠奉上。
高内侍饶是见过大风大浪,也没忍住“咦”了一声。
“咳咳,那个,我们在城外游、游玩,就地里突然捡到的,听、听说城主的金冠丢了,所以送来看看,还……”冯二奋力找补。
高内侍恢复了威严骄矜的样子,问郦雍:“你们如何得知城主丢了金冠?”
“我们……”
郦雍接过冯二磕磕绊绊的话头,抬手向上指了指,“我上面有关系,多少听到些风声。”
在城主内侍面前仍称“上面”,那必然是承天无疑了。
高内侍有些不敢质疑了,舔了下嘴唇,脑内风暴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人暂时留下,将金冠送去给城主过目,明日加冠礼将近,万一这是个真的,虽然秃了,总归聊胜于无。
高内侍这一走,就是有去无回。
石头掉进河里,无声无息。
冯二忐忑的这颗心啊,越等越惴惴的像揣了八十只兔子。
“你喜欢兔子?”
“我说得不是这个兔子!”
再晚一些,有人送了些吃喝来,冯二拉住那侍女,央求着带他去找茅厕,郦雍举手:“劳烦,我也要去。”
最近的茅厕有些偏远,是内侍们专用的,小侍女不愿意靠近,远远指了个位置,就走开了。
冯二放了水,又恢复了一些精神。
他问:“你不去?”
郦雍指着不远处一颗柿子树,“想吃柿子吗?”
冯二摸不清头绪,怕郦雍打得谱是想一个人开溜,不想吃也不说,就死死跟着郦雍。
两人狗狗祟祟的绕来绕去,冯二渐渐咂摸出点门道了,又避过一拨侍女,躲在花草后头悄声问:“你是要去找城主?”
郦雍终于给了句瓷实话,向一处角门位置指了指:“你看这道门,外头侍女都进不去,八成能看到城主。”
“见城主做什么?”冯二皱眉问。
“看看他要是神色高兴呢,说明不介意金冠秃了,咱们安心留下,指不定明天还能得一笔赏金,要是他面色不虞,咱们就赶紧想法子逃跑啊。”
冯二恍然大悟,觉得事已至此,多少还是有些道理。
“可是,侍女都进不去,咱们怎么进去?”
郦雍仰头看了看,不远处贴墙一棵老柿子树,枝繁叶茂,树枝粗壮,加上天黑,只有树枝尖端透出一颗颗饱满澄黄的柿子。除了树干在墙外,枝蔓都探进了墙里面去。
“闻见香了吗?”郦雍笑着问。
冯二从刚刚就开始表情有些扭曲,“这里香浓超过外头十倍不止,”他打了个不知道是哈欠还是喷嚏,被熏得有些恹恹的,“我、我想回去了。”
树叶沙沙声,郦雍没听见他说话,手撑着树干扎了个马步,“来,你踩着我肩膀借力,咱们上去摘柿子吃。”
“屁嘞,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个骗子,扮猪吃老虎,”冯二嘀嘀咕咕,踢了一脚他的小腿,“我不用借力,狗洞你先钻,树自然也是你先爬,我可不给别人当垫背的。”
“那也行吧。”郦雍身手还算利索,攀着树干的纹理,爬到了树上,藏在枝叶里观察里一会儿,发现这城中之城禁中之禁的地方,果然清净,一个人影也没有。
郦雍朝冯二招招手,同时向旁边移动了一下位置,挪出更粗壮的一根树杈。
冯二等得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脚踏在墙上借力,几下也攀到了树上。
冯二两腿分开骑在树杈上,鼻尖动了动。
郦雍看他坐稳了,先行一步,顺着墙根滑下去。又静待片刻,没听见异动,于是抬手招呼冯二跳下来。
“来,我接着你!”
……
“来啊,别怕,我接着你!”
……
冯二保持着刚才骑树杈的姿势,身体向前趴在枝桠上,侧脸枕着一个饱满的大柿子,四肢无力的垂下来,随着风吹树叶的节奏,荡啊荡……眼见着又睡昏(死)了过去。
郦雍:“……”
郦雍小声说:“晚安。”
时间已临近亥时。
郦雍小心靠近内殿,窗子郦透出暗暖的光。
他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侧目往里面望去。
入目居然先是那位一去不返的高内侍。
高内侍背身站立在地中央,微微偏了身,才露出他身前还站着的一个男子,二十岁上下的样子,面目也算清秀,但眉头间总像是笼罩着一团黑气。这便是宣浥城的继任城主澄岚。
高内侍为他去了冠,又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随后将一个半身高的熏香炉又推近了些。
澄岚十分烦躁,抬脚去踹熏香炉,可那东西太沉,他没踢动,一张脸憋得通红。
高内侍显然是十分了解主子这个状态的,赶紧取过一杯酒来,连哄带劝的让对方喝了。
澄岚喝了酒,仍然神经质一般念叨着:“烦死了,这东西熏得人脑袋疼,到处都是,到处都是,烦得寡人想杀人!”
高内侍用手在他后背轻轻顺气,“您是城主,想杀谁都可以,想杀谁都行,别急,别气了。”
澄岚阴沉着脸,突然站起来,拔出墙上挂着剑,烛火里剑锋透着寒光,“我要杀破承天!”
高内侍也顾不得了,赶上前去要捂住他的嘴:“这话使不得!”
澄岚扭曲的笑了一下,“谁杀承天干什么,我还没那么傻,”他用手掐着高内侍的胳膊,忽然阴测测的低下声音去,“去杀了他好不好?啊?我们这就去杀了他好不好?”
高内侍呼出一口气,“殿下,您就再忍一忍吧。”
“忍不了了!”澄岚用剑尖点着书柜旁的一只笔洗,那硕大的书柜居然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内里隐晦的透出潮湿的青石墙壁来。
高内侍吓得跪下去,抱着澄岚的腿,“殿下,殿下,过了明天,一切便成定局,您想象咱们这一路走来的辛苦,”他觑着城主似乎无动于衷,只能又喊道,“您想想德夫人……”
听到那三个字,澄岚打了个寒战,脸色变了,腿也软了,被高内侍轻易夺下剑来,扶着坐在旁边。
高内侍把书柜暗门复了位,用袖子擦了擦额汗,上前去给澄岚按太阳穴缓解情绪。
澄岚静静发了一会呆,忽然抬起手来,变了副面孔似的威仪起来,用手一指小几子上那个秃了的金冠。
“殿下是担心,明日授冠时,会有纰漏?”
澄岚点头,“你都准备妥当了?”
高内侍笑了笑,安抚说:“都妥当了,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等明日冠礼后承天仙君离开,小人就会安排一把火,将所有不该存在的人和东西,都处理的干干净净。”
澄岚不知道想到什么,大笑起来。
高内侍也跟着笑问:“殿下怎么这么高兴?”
澄岚凑近他耳朵,声音却尖利:“那德夫人的灵牌也会烧光了吧?灰飞烟灭,干干净净!”
高内侍脸色一变,有些青白的不敢回话。
澄岚见他这样子,又不耐烦了,烦躁站起身,去桌子上拿了秃金冠砸在地上,还不过瘾,又砸碎几只花瓶玉器,继而撕扯自己的衣袍。
那大敞的常服原本就是松松的拢着,这一拉扯,上半身全都松开来。
高内侍变调的喊了一声殿下!
澄岚不管不顾的赤着上半身,又不解燥,居然两手在胸前皮肤上一挣,将自己开肠破肚了!
窗外偷看的郦雍都给惊了一下,嘴哦出个鸽子蛋的形状,手指下意识遮住眼睛。
但血腥一幕并没出现。
殿内澄岚像扯下一件紧身衣裳似的扯开了自己身上的皮肤,原来自他颈根锁骨位置开始,到两手手腕为止,都是假皮,被黏糯米浆刷了一层,牢牢的粘在自己身上。
此刻他上半身的假皮拽开一半,忽闪着倒垂下来拖在屁股后面,而自腰线以下,因为有腰带阻滞,倒是看不出还有多少部位是假皮了。
郦雍看着窗上那被戳破的一个窟窿眼儿里,一个瑟瑟跪地的内侍,一个癫狂神游的青年城主,身后影子似的拖着一整张假皮……而露出来的真皮肤上,则因为常年掩盖不透气,密密麻麻生着各种脓疮疹子。
这画面,宛如一个午夜噩梦。
后于视觉冲击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尸臭。
郦雍给熏的差点没忍住呕出来。
他想,还好冯二昏树杈上了,要不然这时候,指不定一个忍不住,骂出什么惊天的娘来。
……等等,尸臭?
郦雍狐疑着又凑近一些,仔细的看了看澄岚身上的假皮,那质地纹理,难道,是真人的皮肤吗?
生剥的人皮!!
那上头一定因为还有血肉筋络未剥离干净,又经过糯米汁粘合,反复捂着,才会腐败糜烂,产生那刺鼻的味道。
宣浥城爱用香料?
郦雍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