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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宣浥城盛世无饥馁5 ..... ...

  •   郦雍边走边随意问:“这位大珰怎么称呼?”

      小内侍被恭维了也没得多高兴,依旧垂头温驯的回答:“不敢,小人不过是粗使的杂役,当不得您这样的称呼。”

      “那也得有个名字啊。”郦雍有些执着。

      “那……就叫我小今即可。”小内侍妥协。

      郦雍把小今的名字来回念了好几遍,语气似乎像两人已经是是结交了多年的朋友,但须臾之后,又被其他事情同样勾起了兴趣——

      什么观里的花开了几期了,花粉熏不熏人,什么供奉的果子每日上新,那替换下来的都是谁吃了,天天吃这么多瓜果梨桃,身体可还受得住,小便之后便溺是否会招蚂蚁啊......

      小今给问得晕头转向,宛如给初入城的游客做导游。

      “大人,你看你究竟要看什么?小人那边还有事……”

      郦雍正从先贤殿走过,里头光线昏暗,窄小的过道空间,其上塑着三层楼阁那么高的神像金身若干尊,脸面瞧着很有些生动,像极了承天爱玩瞪眼游戏的门卫。但饶是太子本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威慑压迫扑面袭来。

      郦雍仰着头,环视墙壁,看两面都是悬垂着一个一个精致镂刻的壁龛,里头供奉着历代宣浥城主们的灵牌。每个壁龛上点着一小盏酥油灯,影影绰绰,像密密匝匝的萤火悬空舞动。

      “这位是?”郦雍眯着眼确认了一下最下层角落的灵牌。

      小今飞快抬头扫了一眼,“这位是老城主的妹妹,现城主的姑姑,德夫人的灵牌。”

      郦雍又扫一遍满墙灵牌,不解的问:“怎么其他都是城主本人的灵牌?想来是老城主极爱这个妹妹,即便去世了,也不愿意和妹妹离得太远,不方便闲得时候彼此串门儿解闷。”

      小今想捂嘴笑,知道这个举动不妥不敬,把笑意生咽回去,“现城主也是极为敬重姑母的。”

      郦雍点点头,“那她的丈夫没供奉在这里,不也是辜负人家夫妻情深?城主这可有棒打鸳鸯的嫌疑了。”

      小今实在不想再应对这些在生死线上来回试探的话题了,草草敷衍:“德夫人没有夫婿的,只在年轻时领养了一个儿子,可怜十岁时生痘症也没了,她总归是个可怜的人。大人,您随我往这边来。”

      郦雍还想再让他展开说说,小内侍脚下像抹了油,走得飞起。

      爬过几截短梯,转出几段连廊,整个寺观最高处的通天殿比之其它地方都更宏大明亮。

      小今向里面高台上一处仍被鲜花香料团团簇拥着的地方指:“大人,之前金冠就一直供奉在此处。”

      这通天殿格局一目了然,瞧着也不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

      就是这里供奉的香格外粗大,此刻巨大的铜鼎里还燃着成年人小腿粗细的通天香,火光明灭,鼎下搁着一个三阶的脚踏。

      一个小内侍正在铜鼎里舀出一瓢一瓢的香灰,装进脚边那口巨大黑木箱子里,已经装了大半箱了。

      小今小声说:“你先出去等等,一会儿再进来。”

      小内侍作个揖,放下瓢出去了。

      郦雍想着刚刚路遇他们一行人抬着出去的箱子,里面大概也是香灰。

      “大人还要看什么?”小今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的催促。

      郦雍此时已经在殿里绕了一圈,没什么头绪,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既然看到香灰了,就还是顺嘴从香灰问起。

      “这香灰多久掏澄一次?”

      小今老实回答:“按理是三个月清一次,一次也就清半鼎的香灰,要不然插香时立不住,但这次赶上要加冠里,便说临时再清一次。”

      郦雍踩着脚踏,一言不合攀着铜鼎边沿站起来,歪斜的扒着那个放金冠的空台,用手指在上面抿了一下,光洁无灰。

      他没有趁手的东西,让小今把舀香灰的瓢递上来,放在空台上,手指小小施力,那瓢带着一个小弧线,跌在地上,摔得七裂八瓣。

      小今如果不叫小今,而叫无语,那此刻已经无语死了。

      “大人,”他仰头在下面团团转,“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不然你吩咐我干吧,这里面的东西可不敢乱碰啊。”

      郦雍嗫嚅:“不会是不小心碰掉的,掉落的路径不对。”

      他纵身跳下来,“那台上多久打扫一次?”衣角扫到点火的捻子,小今赶忙伸手去接,火星子掉在他右手手腕上,燎一排豆大的水泡。

      “抱歉抱歉,我带你去敷药。”郦雍伸手要看他伤处。

      小今长出一口气,不甚在意的用袖子遮了,只说之前的问题,“三天一次吧。”

      郦雍确认他没大事,也没追着不放,问:“那你说,金冠会不会是打扫的人偷偷带出去的?”

      小今赶紧摇头:“那可带不出去,打扫的人每次出门都要被门卫搜身,金冠那么大,藏在衣裳下头鼓那么大个包,怎么带?”

      “啊哈!”

      小今吓一跳。

      郦雍打了个响指,笑着说:“如此说来,金冠一定还在这间殿内,跑不了。”

      小今面露喜色,但仍然困惑:“殿内就这么大,还能在哪里?”

      郦雍卖了个关子,又问:“上一次打扫此处,是哪些人,有没有名单?”

      小今道:“你是怀疑打扫的人偷了金冠?那可是承天圣物,又不是寻常的金器,谁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偷这个?我们这群内侍,都是断根的残缺之人,此生不得自由,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偷这紧要的东西,只怕有命赚无命花。”

      郦雍拍了拍小今的肩膀以示安慰他多舛的命途。

      小今叹了口气,问:“大人,如果真有人偷,你还没说,他会藏哪里?”

      郦雍随手一指,“香灰里吧,还能藏哪?”

      小今诧异的“啊”了一声,小跑上了脚踏,伸出胳膊就在铜鼎里搅和了一通,被漂浮起来的香灰呛得迷了眼,踉跄着跌下来,哀求道:“大人,你别糊弄我,若真在香灰里,你可是救了我们这些人的命了!谁不知道兹事体大,城主暂时不追究,是不想弄得满城风雨,等一过明天,我们只怕被寻个由头,就算不死也免不了责罚的。”

      他一边擦泪一边急切的哀求:“大人,你快看看,会不会是被舀进箱子里去了。”

      郦雍看他可怜,为了安抚他,假意帮他去找,弯腰在箱子边,探出一只手往里面摸……忽然后腰猛的被人施了一把力,重心不稳,一头扎进了香灰箱子里......

      随即几乎同时,厚重的箱子被掩上盖子上了锁!

      香灰不是个实体玩意,重物落进去自然软宣的坠到底下,沸沸扬扬的香灰灌进耳道,随后漫进鼻孔,若是张嘴,肯定也是要堵塞满口腔喉咙的。

      箱子本来就装得将满了,郦雍一掉进去,箱子可就真成了一口全无缝隙的好棺材!

      郦雍睁不开眼睛,闭了气,不敢动一点,嘴唇张开一个缝就往里灌灰,以至也不敢呼救。

      唉。

      不能在沉默中爆发,他只能静静等着自己在沉默中变态。

      耳孔里面灌满了灰,再加上隔着厚箱壁,外面的声音让人听不真切。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抬起了郦雍所在的箱子开始移动。

      这可真是太难受了,动不了,吐不出,忽忽悠悠的坐轿子似的,还有些眩晕想吐,郦雍在昏暗无望中摸索着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先是抬,后是车马,再又搬运,估摸着过了一两个时辰不止,箱子才被搁置在一个安稳的地方,又静默了半晌,箱子上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郦雍突然反应过来,竟然是有人在用铁钉钉死这口箱子!

      郦雍这时候也顾不上难受了,举着拳头去砸箱子盖,力气不小,咚咚作响。

      外头声音短暂的停了一下,随后锤钉子的声音更急促了。

      不到一刻后,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郦雍也锤累了。

      世界万籁俱寂。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郦雍啊郦雍,浮生偷得半日闲,你有多长时间没有沉寂下来与自己的内心独处了?不若趁着眼下,就好好的……

      就好好的……

      “这他妈的!啊啊啊啊!谁他娘的钉得这么死啊!老子这是什么命,平日搓死猪不够,赚点外快还要下着累死人的力气,赶明老子干脆也学人家挖坟掘墓去,兴许还能捞着点偏财!”

      郦雍耳朵灌满香灰,都听到了外面的猛龙咆哮。

      难道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在做梦?

      “棺材”盖子被撬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那人简直化身狼人,莽着一股劲儿,边口吐芬芳边用匕首和石块拔钉子,时不时急眼了,还会踹两脚箱子泄愤。

      郦雍感觉自己有些轻微脑震荡。

      终于,箱子盖儿被一脚踹开。

      与此同时,光亮一透进来,郦雍本能的猛一从箱子里坐起身,身形带着半箱子香灰涌了出来。

      他使劲晃着脑袋,好半天,总算甩掉了那些渣渣。

      可周围是不是也太安静了,见义勇为好心人的骂声怎么停了?

      郦雍抖着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就看见冯二仰脸倒在地上,被香灰从头到脚覆盖了一层,四肢无力,双眼上翻,几乎已经快要濒死了。

      “哎呀,哎呀呀~”郦雍忙不迭将他上半身抱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见他还是没有反应,怕有香灰阻塞了他的口鼻,手劲很大的掰开的嘴,俯首向里面吹气。

      呼~

      呼呼~

      “啪”!

      冯二抬起手给了他一个大比兜,他下意识一躲,巴掌扇在了脖子上。

      冯二眼神艰难的聚焦,苟延残喘的张开嘴,小声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郦雍伸手,用自己的小指去勾对方的小指,“拉钩!”

      “我拉你二大爷三舅母四姨姥姥的钩!”

      冯二缓过了这口气,鼻子一适应,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对着郦雍下死手殴揍了一番。

      郦雍抬手去挡,被冯二喝止:“不许抬手!你手指头敢动一下,就算互殴!现在是老子单方面殴打你!”

      郦雍听说手指头不能动,于是活动起脚趾头,绕着木箱子跑了好几圈,待到冯二消了气,两人才气喘吁吁隔着木箱子坐在地上短暂的握手言和。

      “看清楚埋我的是什么人了吗?”郦雍问。

      冯二离得远,并没有太看清。

      他说自己在私观墙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郦雍出来,实在不放心,就也还是从狗洞钻了进去,四处扒着墙缝找人不见,刚摸到大殿外头,就看见郦雍被人一脚踹进了一口大黑箱子里。

      冯二没敢暴露自己,再说也是寡不敌众,便悄咪咪先一步从狗洞钻出去,远远埋伏着那运箱子的马车,又等人都离开了,才赶过来将郦雍挖出来。

      “我还以为你早被憋死了。”冯二挑眉看他,“没想到命还挺硬。”

      郦雍不无显摆的说:“我闭气比赛在镇上拿过第一!”

      他环视四周,发现此处是块山坡半腰,茂林浓密,只有一块空敞的地方,整整齐齐码放着难以计数的黑木箱子,遥远一看,很像一座棺木山丘。

      冯二说:“这是城主搞的香烬冢,说香料燃尽一生,也要有始有终。”

      颇多诗意。

      冯二只是冷笑。

      “所以呢,你到底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叫人家拿香灰给活埋了?”

      郦雍歇够了,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附近码放整齐的十几只同款木箱问:“这应该是最近送来的香灰吧。”

      看码放的次序,应该是,冯二点头。

      只是这些箱子没有轧钉子,不过是一把小铜锁封着,郦雍捡起一块大些的石头,用力一砸,就砸开了。

      “什么意思?”冯二问。

      郦雍说:“金冠就在香灰里。”

      冯二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好么,这一招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合该我命里带财啊!”

      两人目标明确,也有了干劲儿。

      片刻砸开了十几只箱子。

      郦雍伸手摸了一圈,果真拎出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圆形玩意儿,吹开浮灰,那东西金灿灿明晃晃的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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