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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宣浥城盛世无饥馁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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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岚表情扭曲,指甲抓破了胸前的皮肤,脓血流了一肚皮。
高内侍焦急且熟练的为他敷药粉,饮药酒。
折腾一路下来,澄岚觉出困了,高内侍终于做完此日功课,也暗暗长出一口气,扶着澄岚向后面寝室里去。
郦雍此时推开窗棂,悄无声息的翻身跃了进去。
熏香炉浓郁的味道,和尸臭味混合在一起,有股阴阳短兵相接的邪性。
郦雍看了看书桌上的笔洗,按照刚才记忆中的样子,转了一下,然后静待书柜开门。
轻微声响后,书柜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郦雍侧身进去,可密室通道里并没有如刚才一般光亮起来,而且墙壁上光滑濡湿,也没有什么机关触手能关闭书柜。
密室暗道幽深,一眼无法洞悉深浅,郦雍正犹豫,外头突然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去而复返的高内侍。
这内侍步速很快,大概是忘了什么东西,郦雍也不由得皱起眉——自己这边要是暴露,招了官兵进来,只怕还挂在柿子树上的冯二也要遭殃的。他倒能抬抬腿来去如风,冯二土生土长宣浥城人,脱身却不会轻巧,搞不好还要连累亲戚朋友。
算了,郦雍想,舍得太子一身剐,不叫冯二掉下马。大不了近身肉搏,太子身材体力都还是很不错的呢。
高内侍一只脚已经踏进殿来,郦雍也迎着向前迈出半只脚……电光火石之间,他竟被一人从身后猛的拽住了胳膊,随后那人手指在书柜上一拂便关上了密室的门。
暗室里随即亮起微弱的壁灯。
郦雍回头,居然看见了小今!
“小……”
“嘘!”小今做个了噤声的动作,两人一起屏息听外面的脚步声再次消失。
小今情绪似乎被什么压抑着,牵着郦雍向暗道里蜿蜒急行了十几步距离,然后毫无预兆的双膝点地跪了下去!
他额头几乎贴在郦雍鞋面上,激动快要口不能言。
“我都听到了,”小今半晌抬起头,哽咽着说,“原来您在私观和小人说的上面,是指承天,仙君,小今不是真心要害您,也是被逼无奈,您暂时饶了小人吧,事过之后,要杀要剐都不劳烦大人动手。”
郦雍听他这话里颇多蹊跷,只能引着他自己吐露,“金冠,确实是你藏在香灰鼎里,运出去的?”
小今点了点头。
“为什么?”
小今又重新郑重的叩了个头,才徐徐道出事情原委。
“先城主当年因为一场急病,几日便去了,只得一个幼子,名唤澄岚,年方七岁,哪能主事?只能像个傀儡似的任凭那些老臣摆弄,十分痛苦,便偷偷写信,托人请回封地的姑母,封作德夫人,侍奉如亲母……”
德夫人自幼和先城主一处读书,很有谋略,很快驾驭住一班老臣,稳定了军队民心,小城主十分感念,侍奉姑母如同早逝的亲母,更加封姑母的儿子嘉诚,令他也迁来内城生活读书,两人同龄,是表兄弟,也是学伴玩伴,知心密友。
可不过三年,宣浥城忽然兴起痘症,且多是发于幼儿,染疫者九死一生。
不幸的是,嘉诚染上了此疫。
几日后,德夫人痛哭宣告,独子嘉诚因疫去世。
小今满面泪痕,仰头死死瞪着郦雍,“大人,几年后小城主巡城,我看见花车上的人,他!他不是澄岚,不是小城主啊!”
小城主呢?小城主为什么换了人?
小今随着花车巡游的队伍狂奔,可人潮太多,声浪太高,没人能听到他的呼声。此后他多方探听,可得到的答复大多是:小孩子面容不定,长开了,长大了,稍微变化些也是有的。
稍微变化些?
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假扮小城主,而别人只觉得是面容稍微变化些?
郦雍已经猜到了答案,“是德夫人的儿子嘉诚。所以得痘症的,原本就不是嘉诚,而是澄岚,澄岚病死,德夫人用儿子假扮了自己的外甥,又因为两个孩子自幼生活在一处,对生活细节了如指掌,所以很难被外人发现……即便发现了,以德夫人的权势,悄悄除去,也就是了。”
小今周身轻轻的颤栗,“大人猜对了一半。”
郦雍蹙眉,“另一半是?”
小今扶墙爬起身来,弓着腰背向里面示意:“大人请跟我来。”
郦雍隐约有了些猜测,却没说出口,只是默然跟随小今向暗道深处走去。
又蜿蜒曲折走过很远,小今停在了一扇铁门前面,垂着头低声说:“还请仙君有个准备,切莫被惊吓着了。”
郦雍摆摆手。
小今谦卑道:“是小人僭越了,仙君什么场面没见过的。”
他缓缓将面前的铁门推开——里面同样率先扑面而出一股腐臭气味,其后才现出一个巨大的乌缸,里头满满灌着一整缸似油非油的液体,内里浸泡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人,只脖子以上露在外面。
这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状态近乎濒死,不过吊着一口气若游丝的不甘。
郦雍轻声道:“澄岚。”
缸里骷髅似的人全无反应。
小今在缸边再次跪下来。
“小人当年为求真相,不惜自宫入得王城做内侍,私下苦心探访几年,才发现德夫人将小城主囚禁在了密室之内,小人势单力薄,只能隐忍不发,只想着城主成年加冠时,承天会派仙君来,金冠失窃,加冠不成,承天降罪,小人再拼死揭发此事,到那时有承天主持公道,总能将小城主沉冤昭雪,将嘉诚那个恶人剥皮抽筋,将德夫人挫骨扬灰!小人,终于等来了仙君!”
他的激愤里有赤诚的天真,畅想未来时,满眼都是对郦雍的指望。
郦雍拍拍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拽起身,“你先别激动,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小今点头如捣蒜。
郦雍便问:“囚禁就囚禁,为什么弄个坛子泡着?”
小今潸然落泪,满面心疼,“因为城主之位从来天授予之,身体发肤或有独特气运,德夫人心内有鬼,一怕承天发现,不敢贸然弄死小城主,加之世人都知道小城主患过痘症,痘尽落疤,满身都是,难以抚平,可那嘉诚身上却一颗痘也没发过,所以……便留了小城主一命。”
所以德夫人便活剥了澄岚的皮,用糯米汁贴在嘉诚身上,想暗渡陈仓,掩住承天。然后将澄岚泡进了麻沸散汤里,使他苟延残喘的吊着一口气。
当时德夫人应该还有所顾忌,转过年去,她见似乎也无事发生,便动了杀心,可就在此时,先前那张剥下来的人皮却化了腐,恶臭难以遮掩。嘉诚不愿意再披着,刚拿下两日,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几乎丧命。德夫人认为这是偷盗来的命数,赶紧又给他披上那张皮,恶臭只能日日熏浓香遮掩。
其后,德夫人私下寻了个古方,炼出化腐生肌的药油,将澄岚移进去,待他一两年之后长出新皮肤,再剥下来给儿子使用。
如此循环往复……小今啜泣:“小城主生性温良天真,老城主又视若珍宝,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亲姑母害成这般如在炼狱,循环往复,不得救赎。”
郦雍良久不说话,小今有些忐忑,不安的问:“仙君,可还有疑惑吗?是、是不信小人的话?小人愿意以性命起誓……”
郦雍确实还有一事不解,余下的自己慢慢想,也不是想不明白。
“小今,你为什么要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耗费这么多时日,也要救澄岚?”
小今倏然一顿,眼神柔软了下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勾起隐隐约约一点笑意,“小人家贫,只和妹妹相依为命,恶邻常常欺辱,几乎绝路时,小城主施舍过小人一饭之恩,所以……小人近距离看过小城主的样貌,永不敢忘。”
小今说得含混,但郦雍已经再无话可问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问:“小今,救出澄岚之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小今摇摇头,“这些年,实在亏待了妹妹,若有机会,我就带妹妹出去游历,安家,过过平凡安稳的日子。”
郦雍纳罕:“你救出澄岚这么大功劳,必然有大恩赏,金银珠宝,香车宝马。”
“不不,”小今下意识瞥了一眼澄岚的方向,“我不求这些。”
郦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抬脚向外走去。
小今有些闹不清对方的意思,慌乱跟在后面,“大人?大人究竟怎么想的,大人?”
郦雍也不回复他,其实多少存了捉弄他的意思,看他着急的样子,十分有趣。
小今小心翼翼的打开书柜暗门,还要先出去探看,等确认安全了,再让郦雍出来。
郦雍却直接大剌剌走出殿内,在椅子上坐下,嘴里小声念了一句:“炳紫!”
“啊咳咳咳,”郦雍耳边一阵咳嗽声,不知道是正喝水还是正吃梨,“属下在。”
郦雍道:“我已经查出来金冠的下落了,还牵扯出一些陈年纠葛,你去问问几个时辰以后的加冠礼,究竟是哪位仙君当司仪的,让他辛苦一趟,现在就来见我吧。”
小今原本还懵懂着,此时忽然了悟,五体投地,朝着郦雍狂磕头,额头流血,将地毯都洇湿了一片。
“回去吧,休息休息,”郦雍将他扶起来送到门口,“明天加冠礼之后,保准还你一个纯善温良的小城主。”
小今哭成个泪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郦雍却忽然沉寂下来,表情肃然的望着墙上那空了的剑鞘出神。
天地四合,无边无垠。
片刻之后,仙气袅袅中,一位面熟的白眉长须老仙君,身着华服翩翩而至。
“哎呀,太子久候了。”老仙君两手揣在云袖里,弓腰作揖。
太子郦雍忽然变了副面孔,笑的一脸和善,行为跳脱的转过身来,“啊哈,司礼监是派你来的?我记得你,你是……你是……那个谁嘛,我记得。”
“对对,对,太子说的都对,在下就是那个谁。”老仙君谄媚起来也一副遗世独立的仙风道骨。
太子走上前去,粗鲁的薅住对方的云袖,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的,将自己宣浥城奇遇说了个热闹,两手一摊,“你帮帮忙,将他们各归各位,还有不少时间,总归别耽误了加冠授礼,”他顿了顿,稍微露出了苦恼的神色,“你大概也听说了,我如今术法全无,父君说还得养上个千八百年的,烦人的很,所以有劳了,啊,不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老仙君两边袖子一甩,“城主之位本来就是天命所授,只是下官区区司礼监的司仪,也没太大功德,只能将他们肉身换过来,放出澄岚,囚住嘉诚,其后如何,就是他们的命数,下官实在干预不得……”
郦雍道:“懂,他们自己要如何便如何,不可干预过多人界命数,这是规矩。对了,你别忘渡口气给澄岚,好歹让他体力能撑过冠礼,后面时间充裕再慢慢养身体。”
“太子仁厚,思虑周全!”老仙君恨不能当场写篇千字文歌颂太子高贵品质。
郦雍不耐烦听了,让他赶紧安排去。
毕竟太子这脑子还有些异常,老仙君不敢动让他充作助手的假动作,又怕他在仪式上有什么惊人言辞损了承天体面,思来想去,只将他隐了身,让他随意来去自娱自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