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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家在梦中何日到 ..... ...

  •   乌头镇背后靠着乌头山,这山不高,也可算作丘陵,或是小山包,雨天采采蘑菇还是可以的。但乌头山后面连着的延绵峻岭,倒是颇有几分来历。

      重峦叠嶂之下,水涧潭清,林深见鹿,石阶访古,苔痕料峭,最深处,拱卫一座天然半开敞的溶洞,名唤银水流年。

      溶洞的洞口被一片瀑布掩盖,内里流有九曲暗河,可通小船,亦可做九曲流觞的雅事。洞顶石林倒坠,深处还有个巨大的藏酒洞。

      说起来还是徐侠客的面子大些,能收到请帖,都因为他的远房伯父,乃是修心道一脉最大门派——元慧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酒会应邀的而来的,也有修外剑道的、修外家拳法的、修气息吐纳的、修外家工器的,并驻地的军政要员,林林总总,十分煊赫。

      郦雍和经年倒还镇定,徐侠客却是百般兴奋难以自抑,他自小崇拜英雄豪杰,如今一下子能看到如此多著名人士,只觉得血脉喷张,恨不能叫各个英雄都给他签个名题句诗来留念。

      纳了名帖,几人从瀑布分流出的一小块空地,进了银水流年。

      瀑布外轻车便马无数,瀑布内则更显富丽,粼粼水光映射下,多名华服舞女,居然被腰间丝线吊到溶洞顶上,飞天玄女一般,舞动婀娜身姿,并时时洒落花瓣无数。更有几女反弹琵琶,几女吹着洞箫。

      暗河水面上,则三三两两的人并乘一艘艘小船,闲聊饮酒,唯有洞深一处平滑的高台上,设着一溜座位,此时却还空着。

      “这是什么局?说是酒会,倒像是个销金窟,淫靡洞。”

      徐侠客对这些奢靡陈设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只是四处打探有没有英雄在此,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经年刚要说话,侧目看见郑银桥穿着一身劲干的私服,微弯着腰,亲身护卫着一个气派雍容的老头子从瀑布外面进来,并一路引着向里面走。

      经年一个闪身赶紧拉着郦雍躲开了,等郑银桥这伙人进去,才擦着墙根儿往暗河边去。

      两人排队到了一艘空船,旁边仆人要来扶,经年没用,一个纵身跳到船上,眼看着郦雍倒是谱儿大得很,很是拿腔拿调的被人扶持着才登了船。

      经年很看不上对方那副纨绔样子,背身不看他。

      郦雍从袖子里掏出刚刚顺的樱桃,一颗一颗细细擦干净了果皮,递到经年面前。

      “看见邱莺了吗?”郦雍问。

      经年摇头,虽然看见了几个熟面孔,但并未看到邱莺的身影。

      “你和我撂个底吧,”郦雍将经年吐的樱桃子核翻进自己手里,用帕子盛着,“今天你要怎么样,才算是圆满?”

      “圆什么满?”经年嫌酸不吃了,“先能见到邱莺才算,其余只能见机行事而已,你看看这一兜子人,哪个是好惹的?我一个小碎催,只怕是螳臂当车,总不能指着你。”

      这话郦雍不爱听。

      “你怎么不能指着我?”

      经年冷笑道:“本来以为是个吃吃喝喝的小席面,没想到这么大排场,咱们蹭着徐侠客的帖子来,总不好随便给他惹事,再者,就算惹事,以你的功力,你能干翻几个?别是还没起手,就被剁成了饺子馅吧!”

      “也是,”河水飘飘荡荡,郦雍环视四周,轻蔑又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我能干翻几个?或许都能干翻……但有什么必要呢。”

      “你说什么?你要干翻谁?”经年没听清。

      “干翻我自己。”郦雍有点小脾气,身子一低,两臂交叠搭在船舷上。

      “他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到底是要干嘛的?”郦雍遥遥看见快乐穿梭人群中的徐侠客,还是忍不住疑问。

      身后没有声音。

      郦雍一转头,就见经年脚下踏着几条船的船尾借力,已经到了河对岸去了,继而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郦雍……叹气。

      也许今天招待规格确实与平日不可同日而语,溶洞深处居然也有两个便服的壮丁巡逻看守。

      郦雍下了船,看到溶洞深处别有洞天,似乎还有大小不一的小溶洞彼此勾连,但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进去,等了很长时间,恍惚间看见一个来时路上说过话的熟面孔,立刻勾肩搭背的蹭上去,簇拥着一头雾水的那人连蒙带骗的混进了小溶洞。

      甫一进去,就被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香浪冲了个跟头,暖融又奢靡,巨大的水纹烛台下头,被映射的色彩斑斓的酒水吃食堆叠如塔,蔚为壮观。

      拥挤的空间里好些衣着精致的男女在贴面跳舞,倒是一旁高起一块的小石台,给改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小戏台,此刻还空着,但摆件已然搭设完备。

      有这戏台在,八成邱莺会来。

      郦雍心里松动一些,不复刚才那般紧绷,绕到餐盘位置夹了些食物细品。

      “是你?”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侧身倚靠在餐桌边上,斜睨着郦雍笑,那笑法很不正经。

      郦雍快速扫对方一眼,也笑起来,“这位仙女是?”

      “哈哈哈,你不记得了?”姑娘让她的称呼给逗乐了。

      郦雍做了个思忖的表情,“想说眼熟又不敢相认,怕不是在梦里见过?”

      姑娘扯出帕子掩嘴,“那倒不是,但是,”她把手心向郦雍一摊,“上次那场酒局,是哪个顺手牵羊把我戒指捡走了,替我保管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也该还回来了?”

      她把“捡”字咬的死紧。

      “是我?”郦雍指指自己的脸。

      “是你。”姑娘水波横动的一双眼,似笑非笑,“那么亲近过,我还会把你认错吗?”

      郦雍笑了两声,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我去拿杯酒,回来咱们慢慢说。”

      那姑娘歪着头看他,看他想溜,也没阻拦。

      郦雍拿了杯酒,微微皱眉,心里想到什么,但浮光掠影,又不愿打草惊蛇,暂且离开了这里,又往其它小溶洞里暂避。

      刚到连廊后,就看见汪化年点头哈腰的引着几个男人走进来,一脸笑跟包子褶似的,谦卑谄媚。

      郦雍看了几眼,忽然发现另一道视线似乎也锁在汪化年一行人身上,他顺着视线往高处栏杆后一看......天杀的,居然是遍寻不到的邱莺!

      是真实的邱莺,活的,穿着暗红色底栀子花纹的外褂罩裙,头发盘妥,戴着个能遮住小半边眼睛的黑色纱帽,手上夹着个翠绿的烟嘴,一颦一顾间,竟是满满风尘气。

      但她视线漫不经心又带些冷,郦雍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着诡境里的事情。

      见邱莺要走,他赶紧顺着台阶往上追过去。

      到高处,邱莺却不见了踪影。

      小高台也被攀凿出小游廊,只是空间更狭窄,光线更幽暗,郦雍避开端酒的下仆,左顾右盼了许久,才在游廊转角后看见了一角邱莺的裙摆。

      裙摆顺着台阶往更高处去。

      再上面是悬壁,几乎已经看不到人。

      郦雍挽了袖子,几乎是全靠手臂力量倒吊着,才躲开侍卫,荡到另一处悬壁平台上。

      内里黑暗处悠悠传来说话声。

      郦雍慎重的趴在石壁上听了听,确定四周没人,才蹑手蹑脚的转到换气窗口底下。

      下方还能隐隐听到些歌舞喧腾的熙攘。

      郦雍急着找邱莺,也不留恋其它,但突然被内里一个声音吸引,下意识定住了神。

      这声音他是真的熟——就是他郦雍自己的声音!

      “......这事暂时不能再提了,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致敬兄,过犹不及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无名兄,你知道现在宣浥城一石粮食要多少银钱了吗?”苟致敬笑了笑,“大家都有妻儿老小要养,世道艰难,互相体谅嘛。”

      “这话也是徐道长的意思?”无名问。

      那边只是笑而不语,无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徐道长,只怕是各种情况,你还不甚了解,我总觉得......”

      “诶,”第三个声音响起来,似乎是徐道长,“宣浥城两城主已经宣告兄弟共治,如此在香料的政令上,必然不会再有分歧和隐患,如此,只要隶属宣浥城的民众,从生到死,婚丧嫁娶,哪个人不是从呱呱落地起便欠下城主巨款以赊香料,还不上的,便要折算粮食布匹,再还不上的,便要卖妻卖子,甚至卖自己。”

      无名似乎还在犹豫,“原本只是想,以香料遮挡城主私隐,没想到上行下效,以香代德,不过区区数年,竟然将用香变成了宣浥城民众的瘾头,那宣浥城城主再将香料一道收为私衙垄断,民众倒还要苦求着用身家性命去换香料……好一出淫梦戏猴的阴损把戏!”

      苟致敬笑道:“所以,玩把戏的是他们,受愚弄的是他们,两个他们可都不干你我的事。这世上哪有一件东西是天生带着阴损属性来的?我们只管他们有需求时,提供供给,仅此而已。无名兄,钓鱼的人,若是个个都要追问饭馆的厨子,是要将鱼煎炒烹炸还是活剐切片,那可真要累死了。”

      无名思忖片刻,眼见着被说动了,点了点头,“如此我也没有话说了,是我迂腐了。只是我这边,”他从怀里掏出个手掌大小的黑色瓷瓶,瓶塞一开,一股异香刺鼻而出,伴着浅淡光斑,将一室都照亮了。“唉,如此大张旗鼓,实在还是令我心惊,此事务必只在你我三人之间流转,不可为外人道,这瓶品级略低,只是初升的……你拿去,给青衣舍那些人先分分,剩下今日众人……”

      “谁?!”

      郦雍身形一绷,却听对面另一侧的门口走进一个人,像个下仆,垂头沉声含混道:“是邱莺准备好了,徐道长说,要唱时,需得来向诸位知会一声的。”

      徐道长便笑着将话题转到另一边去,“今晚让邱娘子来唱几句,引得雀鸟飞舞,叽叽喳喳的热闹,也不枉费这么大的场子这么多的人,咱们一会儿为宣浥城流民筹备的募捐义卖才做的像那么回事,好要让大家知道,江湖安稳,道义长存......”

      苟致敬皱眉,声音带丝不悦,“跟个杂耍有什么区别,雕虫小技,我最不耐烦这些哼哼唧唧的玩意儿,以后换点别的……”

      余者怎么回答的,声音渐远,郦雍听不清楚了。

      脑子就剩下刚才几人对话里一知半解的信息:他知道这位苟致敬就是郑银桥的顶头上峰,难道是宣浥城的关隘防守长官?香料通关押运,都要从这人手底下过的。那徐道长是江湖门派的首脑,一呼百应的样子,应该也有些威望与话事权。

      那无名又是谁?

      那个丢戒指的姑娘,说上次也见过“自己”,又是完全相同的声音……

      所以,无名会是谁?

      难道他脑子都成这样了,还有谁在人界假扮他?好处呢?全无好处啊……不对,经年说那群地痞流氓聚集而成的青衣舍,可轻骨,可延年,会不会,和刚刚无名拿的那瓶东西亦有关系?

      另外,宣浥城两位真假城主,那剥皮抽筋的怨结得都快不共戴天了,怎么这样短的时日,就宣告什么要兄弟共治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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